此言一出,在坐三人除了云妙晴都有些吃驚。
聞泰蒼性子悶,雖感意外卻并未多言,倒是銀杏直接叫了起來。
“天吶!你是不是傻了,這么大好的機會你就想讀書?你要讀書做什么,難不成你扮成男子,是想要將來考學?我可告訴你,你如果沒考上功名還好,萬一學得好中了榜,將來進宮見了圣上,那可是欺君之罪。想我們家小姐當年還偷瞞著去參加了科舉,幸虧被老爺及時發現才沒闖出大禍來。”
這件事霍嵐上輩子也聽銀杏提起過。云妙晴天資聰穎又好讀書,別說她哥哥比不上她,就是放眼整個京城,同輩之中她的學識亦是一騎絕塵無人能及。
彼時她才十六歲,正是年少氣盛的時候,見哥哥云書簡出仕做了官,而自己就因為生做女兒身便沒這機會,負氣之下喬裝化名參加科舉,等云知邈察覺的時候,云妙晴的卷子都已被皇帝親筆御批將人選入了殿試名單上。
云知邈連夜帶著女兒進宮請罪,說明緣由,呈請陛下撤去云妙晴的殿試資格,另外更換人選。
龍椅上那位聽明后并沒動怒,反而撫須哈哈大笑贊道:“云相生的好女兒,當真巾幗不讓須眉,比朕那一幫只會招貓逗狗的兒子們有出息多了。”
“要我說陛下其實也沒生氣不是?可是老爺回來發了好大火,把小姐禁在府中不許她再出家門一步,這一關可就是四年那!”上輩子銀杏說到這里很是為云妙晴不平。
這件事在京城鬧出不小動靜,許多人都聽說了云相家有個了不得的女兒,才學得了圣上親口褒獎,偏偏云知邈一點高興勁兒都沒有,四年來云妙晴的朋友可以進府探望她,而云妙晴本人只能待在家中哪兒都不準去。
不僅如此,云知邈還以云妙晴尚需在家閉門思過為由把所有上門提親的人都給拒了,云妙晴好好的婚齡就這樣給耽擱了過去,直到云知邈病故,云妙晴這禁足令才算是解除了。
當日銀杏與霍嵐說起這事時,兩人已經認識很久,銀杏私底下悄聲告訴霍嵐:“說起來也怪,人都說咱們老爺對小姐嚴厲太過,不喜歡咱們小姐呢,可你知道嗎,老爺臨終前把夫人、少爺還有小姐、聞大哥和我們幾個貼身伺候的叫去跟前,說從今往后小姐的話就是他的話,家中大事全憑小姐拿主意。你說他這到底是喜歡咱們小姐還是不喜歡呢?”
云相到底喜不喜歡自己這個女兒霍嵐說不清楚,但她直覺云知邈這么做是在保護云妙晴。
“我不是想考學。”霍嵐從回憶中收回神思,回答銀杏道,“我只是想要多讀些書長長見識。”
她這說的并不算謊話,上輩子她沒有專門求過云妙晴教她,是因為覺得用不著,而這輩子她既想要爭權,起碼要讀些史書學些謀略,否則再這樣無知下去怎么斗得過別人?
只是她現在還是一個鄉下姑娘,想要讀書在旁人看來大概有些匪夷所思,那日王翠翠說羨慕大戶人家的小姐能上學時瞿孟那幫人不也沒一個能理解的么?
霍嵐忐忑地望向云妙晴,有些擔心遭到拒絕,然而云妙晴卻沒有銀杏表現得那般驚訝,眼中反而帶著些欣賞,似乎對她的回答很滿意。
“教你讀書可以。”云妙晴悠悠道,“但教你讀書這件事一頭野豬可抵不了,你想好還要拿什么來換了么?”
“我每日還可以去摘果子……”霍嵐小聲道。她的錢不多,村里那個夫子老頭兒的束脩她都給不起,更別說云妙晴跟人家那老頭兒的水平可是一個在天一個在地,霍嵐實在想不到自己還能怎么還這份情。
“果子就算了,你胳膊受了傷,最近都別亂動。”云妙晴說著起身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一下筋骨,“既然想不到那就先欠著吧,吃過午飯后來我房中,咱們便從今日開始學。”
一上午霍嵐都很興奮,說不清楚是因為要接觸讀書這件新鮮事,還是因為能有更多與云妙晴待在一處相處的機會。
早上云妙晴說完那句話后便回房了,銀杏領著霍嵐在宅中轉了一圈,將她介紹給云宅其他下人。大家看向霍嵐的眼神有驚訝有好奇,總體來說都還算友善。
午飯云妙晴獨自在自己房中吃,聞泰蒼與幾名護衛在后院一起用餐,而霍嵐則與銀杏小荷阿梁他們一道坐在廚房外的木桌旁,幾樣菜品中果真有一道野豬肉歸參湯。
小荷跟另外幾個婢女小廝昨日便見著有野豬送了來,期待了一夜,端著碗眼巴巴等著廚娘韓嬸兒給她們挨個盛湯。韓嬸兒給她們盛完,主動拿了霍嵐的碗,幫她也添了一滿碗,還特地挑了幾塊好肉。
霍嵐有好長一段日子沒吃過一頓正經的熱乎飯了,韓嬸兒手藝好,這湯還沒出鍋的時候霍嵐的肚子便被香味兒鉤的咕咕響,這會兒一碗湯下肚,只覺得四肢百骸都舒坦起來,得虧她現在實際年齡不是跟小荷他們一般大,不然多半得加入小荷他們幾個舔碗的行列。
銀杏是去給云妙晴送了飯回來的,手里還提著從云妙晴那拿回來的食盒。她打開盒蓋將里面的盤子拿出來,盤中的飯菜幾乎沒怎么動,大家對此好像已是習以為常,并沒人說什么。
“小姐她……沒有喝湯么?”霍嵐瞧見銀杏拿出來的只有兩盤素菜,而食盒里也沒有多余的空碗。
“小姐在給老爺戴孝,要吃素呢。”一旁小荷搶先回答。
“其實按理說咱們也不該吃肉,不過小姐人好,體諒這幾個還在長身體,不叫他們跟著一起受罪。”銀杏抬了下下巴,指著小荷幾人說道。
原來是這樣,自己倒是把這茬兒給忘了,霍嵐暗想。看著小荷他們笑嘻嘻的模樣,她心里好生羨慕他們還有人幫忙惦記著長身體,哪像她別說吃肉了,連頓飽飯都吃不著。
不然怎么說還是云妙晴好呢?想到自己吃過飯馬上就能去見云妙晴,霍嵐又開心起來。
她沒有著急去找人,云妙晴吃過午飯后有午休片刻的習慣,會在榻上瞇一小會兒,霍嵐算著時間,先去了趟廚房。
“是小嵐啊,怎么,剛剛沒吃飽么?”廚房里,韓嬸兒正在刷碗,瞧見霍嵐進門隨口問道。
“不是,我瞧小姐中午沒怎么吃,想給她拿幾個果子去。”霍嵐指著墻邊桌上放著的一籃春姑果,那是她昨天晚上拿來的,她先前第一次進廚房時就瞧見了。
“那你稍等會兒。”韓嬸兒放下刷好的一個碗,又去拿下一個,“我刷完這幾個碗就來洗洗切好你再送去。”
“沒事,我來吧。”霍嵐主動道。這一籃子春姑果都是她挑過的,各個都很好,霍嵐找了兩個最大的出來洗干凈,問韓嬸兒借了刀把果核剔出來,將果肉切成小塊。
估摸著云妙晴應該休息好了,她端著切好的春姑果走上小樓。
午后小樓這邊沒有別人來,走廊里靜悄悄的,只能聽到下面池塘里偶爾響起的竹節碰撞聲。
霍嵐在云妙晴房門外站定,輕輕敲了三下,無人應答。
難道是還沒睡醒?霍嵐怕打擾云妙晴休息,沒有再敲,將耳朵貼在門上聽了會兒,并不能聽出什么來,于是大著膽子推了下門,竟然被她推開了。
入眼便是正對著房門的軟榻,云妙晴一襲白衣躺在榻上,手里還捏著本書。
霍嵐呼吸一滯,輕手輕腳走進房中,將果盤放在桌上,又轉身將房門重新關上。
做完這些,她悄步來到軟榻前,在云妙晴身邊半跪下。
云妙晴睡前沒有關窗戶,許是被陽光照得刺眼,她略微朝屋內方向偏著頭,這倒方便了霍嵐偷瞧她。
她皮膚很好,是一種近乎瓷白的顏色,一看便是常年窩在屋里不怎么曬太陽的。光潔的額頭下一雙柳葉似的彎眉,一邊因為臥姿半隱入了臉側,另一邊則被搭下來的頭發遮住了眉梢部分。
眉毛之下是閉著的眼睛。云妙晴醒著的時候這雙眼總是靈動而生趣,時刻醞釀著捉弄人的小把戲,此刻闔上睡著了,看起來竟意外的乖順。
她的睫毛纖長而濃密,在日光下宛如一對黑金色的蝴蝶,隨著呼吸輕輕顫抖著翅膀。
霍嵐腦海一片空白,鬼迷心竅般朝云妙晴伸出手,想要讓這只蝴蝶停在她的指尖。
毫無征兆地,蝴蝶翅膀忽然煽動了一下,露出被它隱藏在身下的深棕色眼眸。
霍嵐蝴蝶沒摸到,還猝不及防被蝴蝶主人抓了個正著,有那么一瞬間她不知道自己是該趕緊收回自己冒冒失失的手,還是該干脆不管不顧繼續下去好解了自己心頭之癢。
反正云妙晴看都看見了,未遂與既遂之間差別很大么?
差別當然是大的,大到霍嵐只敢想一想,并沒有這個膽量實施,害怕被云妙晴轟出門去再不讓她進來。在這一刻她深刻體會到什么叫做“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