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夜亭皋閑信步。
乍過清明早覺傷春暮。
數點雨聲風約住,朦朧淡月云來去。
桃李依依春黯度。
誰在秋千笑里低低語。
一片芳心千萬緒,人間沒個安排處。李煜【蝶戀花】
1
江南金陵絕對是個撩人情思的紙醉金迷地,每當華燈初上,更顯一派欣欣向榮。十里秦淮高樓亭閣富麗堂皇,紅粉佳人歌舞升平。難怪杜牧感慨曰:“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后庭花。”
這天晚上,李煜突來了興致,要微服去逛逛金陵的夜市。本來他逛他的,也不干凌霄的事,可偏偏她那多事的姐姐體貼她剛至揚州過來,未見識過金陵的繁華,是以非讓李煜把她也帶了出來。
于是,一行七人便走進了人山人海的金陵夜市。李煜穿著一身石青色暗如意云紋的緞袍,白玉帶環腰,手執折扇,渾身透著書卷氣。一旁的凌霄則穿著碎花淡紅的上裳,下裳是胭脂月華羅裙,干凈利落卻又不失清爽俏麗。青絲綰成仙螺髻,單簪著兩朵嬌艷欲滴的凌霄花,花冠外是柔媚的橘黃色,內里一點明麗的石榴紅令人眼前一亮,不自覺沉醉其中。跟在兩人后頭的是裴厚德和中書舍人徐鉉。而這位五短身材的徐鉉正是當日在御馬苑大放厥詞的“優秀媒婆”,是以凌霄偶爾回頭望他時總是一副恨不得將他大卸八塊的表情,并為他取雅號曰“人頭豬腦”。
走在前面探路的是個高大強壯,腰粗膀圓的大內侍衛,與他同樣體格的另兩個侍衛則走在最后。這三人至始至終都擺著一張撲克臉,活似全世界都欠了他們錢!
但見滿城火樹銀花,燈火輝煌,紅男綠女熙來攘往,酒樓歌肆飄出陣陣脂粉甜香,鶯聲燕語不絕于耳,中心一條街更有五花八門的面食小吃。凌霄素來喜吃甜食,央著李煜給她買了桂花糕,卻又看中了旁邊的桃葉酥,于是三下五除二解決掉了桂花糕,便雙眼亮晶晶,垂涎不已的猛盯著攤子上的桃葉酥。李煜一使眼色,后面的“人頭豬腦”立馬一臉諂媚的跳上來付了錢。
“別吃太快,小心噎著。”李煜親自動手用油紙包了兩塊桃葉酥遞到凌霄手里,眼中流露出無限的寵溺。
“嗯……”凌霄腮幫子鼓得圓圓的,好容易咽下了口里的酥餅,才扯了扯李煜的衣角,眼中笑意盈盈,“姐夫,你讓徐大人多買些桂花糕好不好?凰兮想帶回宮給姐姐和仲宣吃。”
“傻丫頭,宮里有的是桂花糕,哪里還用從外面帶!”李煜雖是這么說,但看到凌霄那歡快的神情,不由心中一動,又不愿拂她意了,于是便給“人頭豬腦”使了個眼色。
又轉了幾條街,凌霄直說累了,要找個地方歇腳喝茶。這一回,“人頭豬腦”還沒得到指示便主動蹦上來獻上了一餿主意:
“公子爺,我倒知道個好去處……”他的豬臉洋溢著莫名其妙的興奮,豆豆眼瞇成一條縫,指著不遠處一座大彩樓說,“那里是‘凝香樓’,不僅有茶喝,還能聽曲兒呢!”
凌霄一眼望過去,只見彩樓外站著一群鶯鶯燕燕,手揮團扇,薄衫輕飄,濃妝艷抹,唧唧喳喳地說笑著,時不時地朝路過的行人大拋媚眼,果然是個絕妙的風流*****處!并且白癡也知道這地方只招待男賓!那這“人頭豬腦”要怎樣處理她凌霄呢?
“下流!”凌霄實在忍不住從鼻子里哼出了一聲。
“人頭豬腦”聽到冷哼聲,才驚覺自己的失策!心中一嘆,就只等著挨批斗了!
果然,李煜的俊臉瞬間冷了下去,直斥道:“徐鉉!你竟敢引朕去妓樓,你可知該當何罪?朕早就說過,眾臣絕不可流連于勾欄妓樓,嗜色怠政,看來你全當耳旁風了!昔日人人說韓熙載放誕不檢點,朕派顧閎中以赴宴之名到韓府以探真假。顧閎中回來后,便給朕畫了一幅【韓熙載夜宴圖】,滿紙皆是奢侈浮靡,恣意淫樂,縱情聲色的場景。朕當時便怒斥過韓熙載,令他禁足在家,對圖反省!這件事你這么快便忘了嗎?還是你也想被降職禁足?”
“我……他?臣……臣惶恐,惶恐之極。”“人頭豬腦”嚇得腿直打哆嗦,開始語無倫次。
“你回去給朕好好反省,朕不用你陪了!”李煜臉色陰沉地沖他道,說完便拉著凌霄轉身就走。
“人頭豬腦”的一張大臉完全嚇垮了,呆呆地看著李煜一行人離開,久久哀嘆著自己被拋棄的不幸……
而李煜他們則走到了一間酒樓的門口,就見樓前豎著大大的金字招牌,上書“望月樓”三字。一走進去,立時便有熱情的店小二蹦了過來,點頭哈腰,眉飛色舞地開始大肆阿諛:“哎喲!這位公子看著有些眼生,是頭回來我們望月樓吧?這沒關系,一回生,二回熟嘛!我們這的蜜汁醬鴨、琵琶蝦、醋香魚可都是金陵城里的一絕!包管公子吃得停不了口。再說,公子帶夫人來我們這就更對了,我們這不僅有好吃食,還能看戲呢!今日就有【紫釵記】和【曼倩奇緣】,夫人一定喜歡!公子可真好命,瞧瞧,夫人生得跟天仙似的……”說話間已將李煜他們引到了樓上雅座。
李煜笑道:“你先前說的那些都太過油膩,你只給我們上幾道上好的點心,再來一壺大紅袍便行了。”
裴厚德忙至袖中摸出兩只金光燦爛的元寶遞給了店小二。
店小二接過元寶,諂媚的笑容更甚,把那塊既擦桌子又擦臉的白布子往肩上一甩,清亮地回道:“好勒!公子您稍等,一會兒就能給您上周全了!”
凌霄一手托腮,雙眼凝視著樓下的戲臺,一出【紫釵記】剛剛謝幕。這出戲她是知道的,說的是唐代才子李益和霍小玉的愛情悲劇。她對悲劇不感興趣,看不成正好,她興致勃勃等的是那出【曼倩奇緣】,這才值得一看!曼倩即是漢武帝時著名的人物東方朔。這出戲說的是元封六年,武帝迎西王母于承華殿,西王母命仙女董雙成賜武帝四個蟠桃,武帝吃后只覺通體舒泰,齒根生香,從此對蟠桃戀戀不忘。東方朔為討武帝歡心,便長途跋涉,登昆侖山,為武帝偷取蟠桃。當時,看守桃園的恰是董雙成,一個二八年華的絕色仙女。東方朔為方便順手牽羊摘到蟠桃,索性一狠心施了個“美男計”,把個董雙成迷得芳心大動,昏頭昏腦,哪里還管得了什么蟠桃不蟠桃……
李煜見她笑生梨渦,雙頰暈紅,不禁心中一蕩,將臉挪近她,輕嗅著她身上的薔薇幽香,笑問道:“在笑什么呢?怎么這么開心?”
這時,店小二托了點心和茶上來,精致的四色點心:鴛鴦紅豆糕、荷香蓮子糕、奶油核桃酥和冰糖玫瑰糕。凌霄一面品著“茶中狀元”大紅袍,一面悠悠然道:“凰兮笑的是那出【曼倩奇緣】,好好的一個東方朔,竟叫這些人編排得沒了譜。”
李煜漫不經心地笑了,若有所思地望著手中一盞橙黃的大紅袍……
凌霄轉眸一笑,又道:“還有李商隱那首【曼倩辭】,說什么‘十八年來墮世間,瑤池歸夢碧桃閑’。在凰兮看來,同樣是閑來無事,拿東方朔編排消遣。”
李煜一笑搖頭:“傻丫頭,李商隱的【曼倩辭】不同于【曼倩奇緣】,他不是在消遣東方朔,反倒是在捧東方朔!東方朔常對人言,天底下知道他底細的唯太王公一人。等東方朔死后,武帝突然想起這事,便召見了太王公,問他可知道東方朔的底細。太王公回說,自己不過是星象家,從不知東方朔其人。武帝仍不甘心,又問他,天上的星辰可都還好?太王公回說,唯有歲星于十八年前突然不見,近日才重回天上。武帝屈指一算,東方朔伴駕正好十八載,這才驚覺東方朔原是天上歲星下凡。”李煜微微蹙眉,“李商隱的【曼倩辭】說的便是此事,都把東方朔說成是神仙了,還不是把他捧上天了么?”
凌霄覷著他神色不對,于是委婉探問:“姐夫不喜歡東方朔么?”
李煜朝她一笑:“也不盡然,只是東方朔的荒唐總讓朕想到另一個人……”
“韓熙載韓大人?”凌霄沖口而出。是的,就是這個人了,他的“才華”和他的“荒唐”都是赫赫有名。史書說他是因家中變故才避禍金陵。亡命天涯前與知己李榖話別,他言詞激烈地說,有朝一日,他若為南唐宰相,必長驅直入,平定中原!而李榖則不卑不亢的反擊,說有朝一日,自己若為中原宰相,必取南唐如探囊取物!言畢,兩人相對大笑。哪知韓熙載到了南唐后,卻只知縱情聲色,而無心圖強,那幅在21世紀被文化界評定為國寶級作品的【韓熙載夜宴圖】,便真實的記錄了他的放浪形骸。
李煜嘆了口氣,沉重地說:“東方朔雖荒唐,卻也知為朝廷分憂,而韓熙載偏偏在這一點上就遠不如東方朔。”
凌霄凝望著他,眉眼幽幽,淺淺一笑:“姐夫,出宮本就是為了散心,你若不高興,所有人哪還敢笑呢?”
李煜總算笑了,順手便一擰她的鼻子:“誰說朕不高興?只要有小狐貍陪著,朕總是高興的。”
凌霄含笑與他目光相觸,一雙剪水明眸熠熠生輝,一顆心不由自主地怦怦亂跳,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竟燙得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