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唐宮的另一邊,南唐圣尊后住的暢春殿里,宮女太監正忙得不亦樂乎。前殿偏殿所有的湘妃簾子都改掛上了初秋的綢錦盤花簾。一盞盞輝煌燦爛的雕花琉璃燈高高懸著,裝點得金銀煥彩,炫麗非常。正殿中,鼎焚百合之香,瓶插長春之蕊,張張彩繪鑲邊嵌螺鈿云石的沉香木桌上,皆擺滿了佳肴玉釀,時鮮果品。回廊上,宮女太監捧著禮盒、食盒穿梭其間……
而內殿倒是格外的清靜,香爐里絲絲縷縷的熏香悠悠然沒入空氣里,風吹簾動,隱隱約約有宮女輕渺的歌聲隨風飄來……
“轆轤金井梧桐晚,幾樹驚秋。
晝雨如愁,百尺蝦須在玉鉤。
瓊窗春斷雙蛾皺,回首邊頭。
欲寄鱗游,九曲寒波不泝流……”
婉轉凄傷的相思之情如微風不息,花落不止,徐徐飄零,流轉不絕……而花深無地的宮廷,一片冰心,何以慰?
圣尊后雖已年過五十,但因保養得宜,望之如三十許人。臉上娥眉淡掃,素妝凈扮,高高的發髻上飾著玉石翡翠步搖,身上一襲紫藍色的直裾長衣,單單飾以雅致的羊脂白玉鏤空雕四合如意的花扣。她拿著茶盞,輕嗅著九曲紅梅醇厚的茶香,微笑緩緩道:“都坐半天了,卻一句話也沒有,是真沒事?還是不好開口?”
李煜不自然地咳嗽了兩聲,將臉上突如其來的尷尬掩去,卻又不覺輕嘆出聲,愁上眉頭……
“莫不是看上了哪個宮娥?”圣尊后忽而笑道,“喜歡就先封個選侍、采女什么的,倒也不打緊,娥皇素來賢德更不會說什么。”
李煜苦笑:“這女子俏皮伶俐,聰慧解語,深得兒子的心,兒子確實是想留下她做妃子……”
圣尊后嗤地一笑:“那就留下好了!這有何難?”
李煜低低嘆道:“兒子擔心的是娥皇,必竟凰兮……”
在聽到“凰兮”兩個字時,圣尊后已用力將茶盞扣在了桌上!生生打斷了李煜,面罩寒霜的嚴聲斥道:“簡直不成體統!你倒給什么蒙了心了?全江南的女人任憑你挑,你不挑,倒打起了自己姨妹的主意!你這分明便是拿鋼刀在戳娥皇的心!娥皇眼下正病著,你倒說說,她經得起你這樣傷她么?哀家告訴你,這件事絕對不行!就是說破了大天也不行!”
“母后息怒!”李煜忙跪了下去,不免有些氣餒地呼了口氣。
這時,有小太監掀簾進來,叩跪道:”稟圣尊后,國后娘娘與周家二小姐到了。”
圣尊后應了一聲,瞧了瞧李煜,不由微微嘆氣……
片刻,周娥皇含笑領著凌霄走了進來,雙雙跪下給圣尊后請了安,又給李煜行了禮。
“娥皇,你身子還未大好,坐下說話吧。”圣尊后指著一旁浮雕蓮花靈芝云紋的玫瑰椅,溫言道。凌霄忙扶著姐姐坐了下去。
圣尊后抿了口茶,眼神微瞇,目光似刀子一般在凌霄臉上掃過,旋即驟然側身望向李煜,揚眉笑了:“凰兮果然是難得的美人,看來咱們從善是有福了!”
李煜黯然語塞,眸光情不自禁地移到凌霄身上。就見她微微含笑,雙手把玩著一把精美的紈扇……她難道就這么不在乎么?
而周娥皇倒是一臉的喜色,只道:“凰兮的婚事說到底還得靠母后您多幫襯,兒媳在這兒先謝過母后了。”她邊說邊又起身給圣尊后行了個禮。”
“快起來吧!”圣尊后笑道,“既是一家人,凰兮的事,哀家能不管么?只是哀家瞧著這孩子,身子骨瘦得怪可憐見的,別是給你這國后姐姐餓的吧?”
“哪呀!真真是天大的冤枉。”周娥皇指著凌霄,滿目笑容道,“母后不知,這小狐貍可能吃呢!只是她素日里是個閑不住的潑猴,上竄下跳的,沒幾下倒又把吃下去的東西盡消化掉了,哪里還長得了肉呢!”
“姐姐……”凌霄以紈扇掩面,嘟囔著嗔道,“凰兮若是潑猴,那你這做姐姐的不也跟著成潑猴了么?”
周娥皇搖首嘖了兩聲,玩笑道:“瞧瞧這小妮子,還真就成了精了。這么一會兒,倒編排起我來了。母后,兒媳可越發受不了她了,您老人家行行好,還是快快打發她出閣算了!”
圣尊后聽著這姐妹二人似孩子般的拌嘴笑謔,也不免忍俊不禁,然心里仍有些不豫。笑看這姐妹二人,一母所生,個性怎會如此迥異?一個溫婉嫻淑,一個卻心機深沉,盡管她努力掩飾得很好,但她那雙飛揚的鳳眼偶爾閃過的寒芒,叫人看了只覺冷冽刺骨……
艷冶鳳眼,美則美矣,卻不免煞氣太重!
圣尊后暗暗沉了臉色,眼底似浮上了淡淡的憂慮,現在也唯愿促成從善與她的婚事不是一個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