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因為他很少收徒,所以元里從未想過能夠成為歐陽廷的弟子。但此刻,歐陽廷卻摸著胡子大笑起來,“張良棟,你這句話可算是說對了。”隨即,他目光如電地緊盯著元里,問道:“元郎,你可愿拜我為師?”元里當然愿意!歐陽廷雖然曾經帶過兵,但現在手中卻沒有兵權,只有三公的虛名在身。元里拜他為師和拜張良棟為師都是一樣的效果,元里大喜,當即行了拜師禮,聲音清亮,“弟子拜見老師!”歐陽廷笑得眼角皺紋深深,忙扶起了元里。他已經許久沒有這么高興了,張良棟和詹啟波也在旁朝他道喜,“恭喜歐陽大人收了一個好徒弟。”“歐陽大人與元郎的師徒緣不可謂不濃厚,來太尉府中喝杯酒都能拐個徒弟回家,”詹啟波打趣道,“瞧,太尉大人臉都綠了。”張良棟苦笑兩聲,心中還是極為可惜。不過相比起他,歐陽廷確實更適合成為元里的老師。張良棟感嘆地想,他和元里終究是差了點緣分。元里從地上站起來,笑容滿面。這時,他腦海里的系統也響了一聲。【萬物百科系統已激活。拜師任務已完成,獎勵已發放,請宿主自行探索。】【任務:出仕。】【獎勵:棉花。】想到今日不僅多了一個厲害的老師,還多了白砂糖的煉制方法,元里忍不住露出了些雀躍神色,先前縱談沙場、從容自若的模樣一一褪去。歐陽廷不由露出了笑,“里兒,明日開始你便來我府中,我要好好教導于你,你可不要臨陣脫逃啊。”元里神色一變,堅定地道:“老師放心,弟子必定準時前去。”歐陽廷欣慰地點點頭,忽然咳了咳嗓子,“里兒啊,這沙盤……”楚賀潮突然拍了拍手,對元家兩個護衛道:“還不把沙盤收起來?”他語氣太過強勢,兩個護衛下意識聽從了他的命令,上前將沙盤中的水引出,抬起沙盤放到了箱子里。楚賀潮看著箱子落鎖之后,才勾起唇,故意看向歐陽廷,“司空大人想說什么?”歐陽廷:“……無事。”“無事那我們便回去了。”楚賀潮笑著告辭,帶著元里和沙盤離開。歐陽廷三人盯著那木箱,齊齊可惜地嘆了一口氣。元里回到楚王府后,還沉浸在喜悅之中。等走到聞道院后,他才發現楚賀潮也跟了過來。他稍稍一想就知道怎么回事了,故作不解地問道:“將軍這是?”楚賀潮客客氣氣的,說話都緩和了許多,“嫂嫂這個沙盤,可否送給我?”元里道:“這個沙盤是汝陽縣的地勢,將軍拿走沒什么用處。”楚賀潮很有耐心,“無妨,那便留作觀賞。”可一向大方的元里卻眨了眨眼,看上去有些無辜地道:“可我并不想送給將軍。”楚賀潮的嘴角僵硬了一瞬,男人眉峰聳動,壓力驟來,元里都能隨便把玄甲送人,他不覺得自己比那個叫汪二的差到哪里,“為何?”“將軍難道真的不知道?”元里輕輕嘆了口氣,似真似假地露出感傷的神色,“自我來到楚王府,將軍總是處處針對于我,還說要找機會一一將大禮還給我。將軍如此對我,我難免也對將軍心存幾分不喜懼怕,難以與將軍親近。”楚賀潮扯唇,帶著看戲的心情,似乎在看元里還能再說些什么。但少年郎眉眼低垂,長睫落下陰影。鮮紅束發被風吹得向后張揚飛起,側臉柔和,幾分難過真真切切地傳遞了出來,與先前那意氣風發的模樣相差甚遠。楚賀潮忽然想起了他與自己共飲合巹酒的模樣,他眉頭微微一動,想說你傷心了關老子屁事,但這句話還是被咽了下來,略顯不耐地開口,“嫂嫂想如何?”說完,他突然笑了,英俊面容上有幾分冷冰冰的戲謔,“不如我與嫂嫂道個歉?”元里慢吞吞地道:“好啊。”楚賀潮頓了幾秒,“嫂嫂,前些日子多有冒犯,我向你賠個不是。”元里聽得神清氣爽,聽完后才假惺惺地道:“我們都是一家人,弟弟不必客氣。”說完,他就神采飛揚地走進了聞道院,轉身就要關上院門。楚賀潮伸手抵住了木門。他異常修長的手指一下下敲著木門,聲響如鼓點般令人緊張急促。“你是不是忘了點什么?”楚賀潮高大的身軀彎著,隔著門縫與元里對視,令人不適的雄性氣息侵略而來,“嫂嫂。”他下巴朝元里身后的木箱子上揚了揚,“沙盤。”元里也不再作弄他,豪爽地讓兩個護衛將木箱子抬給了楚賀潮。楚賀潮語氣緩和,“多謝嫂嫂。”他現在倒是覺出來元里的好了。雖然元里與那批貨物的關系仍存疑點,但有這樣一個能拿出沙盤、對行軍了然于心,還能將農莊治理得井井有條的嫂子,無疑比那批貨物的價值更大。楚賀潮眼中一閃,令人抬著箱子離開。之后每日,元里都準時去往歐陽廷府中學習。歐陽廷不僅教元里五經史書,還訓練了元里上戰場殺敵的功夫。元里學習得很勤奮,每日天不亮就趕來了歐陽府,待太陽落山后再大汗淋漓地回到楚王府,從沒在歐陽廷面前抱怨過一個苦字。歐陽廷雖然面上沒說,但心中對元里極其滿意,沒過幾日,他已經將元里當做自己子侄般看待。且元里資質非凡,遇事冷靜果敢、心有成算,歐陽廷覺得,元里以后未必不能位列三公內閣,成為一代名臣。若是元里當真有如此作為,那他們師徒倆便是一門兩公,這傳出去就是一則令人羨艷的佳話啊。正是因為抱有這種期待,歐陽廷在教導元里時更是嚴肅萬分,乃至歐陽廷的夫人呂氏都有些看不過去,經常派人來送些水果吃食。沒過幾日,除了要在歐陽廷這里學習,元里也要去國子學讀書了。在去國子學的前一天,元里正要去歐陽廷府上時,楚明豐忽然派人給元里送來了一封書信,讓元里將這封書信代為轉交給歐陽廷。元里就把信交給了歐陽廷,歐陽廷看完之后手指一顫,他沉默良久,對元里道:“你白日要在國子學中學習,下學后已沒有時間來我這里。這樣吧,你每旬休沐,再來我府中跟我學習,其他時間就不用來了。”“老師,不必……”元里正要拒絕,但看著歐陽廷肅然的神色,他還是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弟子明白了。”次日,元里便去了國子學。詹少寧也在國子學中,元里一入國子學,他便極其熱情地將元里介紹給了其他人。元里出身不好,但背靠楚王府,又有詹少寧的看重,自身也格外豪爽大方,忠義兩全,倒是混得如魚得水,短短幾日內便結交到了幾位人品不錯的友人。尤其是在知道他師從歐陽廷后,國子學中來找他結交的人更多了。連詹少寧都備為羨慕,“歐陽大人很少收徒,元里,你可要珍惜這段師徒情誼。不過你這么厲害,拜歐陽大人為師也不足為奇,那些嫉妒你的人可比不上你一二!”又語重心長地道:“但他們結交你不是真正想和你做朋友,而是想要借你的人脈與大儒名臣結交,你可千萬不要被他們給騙了。”元里哭笑不得,他自然知曉這個道理,但還是感謝詹少寧的提醒,之后又被詹少寧磨的同意給他做一個沙盤。然而沒過多久,元里便聽聞歐陽廷上書天子,卻惹得天子大怒,被罷黜司空之職,貶為徐州刺史的消息。元里聽到這個消息時,時間已經過去了好幾天。他大驚失色,匆匆告了假跑去歐陽府,還沒到府門前,就見到歐陽府前已經停了數輛馬車,仆人來來回回往返于馬車與府中,正在搬著東西,一副人走茶涼之態。元里心里一沉,快步走進歐陽府中找到了歐陽廷。歐陽廷正坐在客堂前的臺階上,衣袍凌亂,頭發不整,悵然地看著一院匆忙搬著行李的仆人。有幾個空罐子從仆人懷中掉落,叮叮當當地在地上滾了一圈,怎么看怎么寥落。“老師,”元里眼中一酸,忍不住道,“怎么這么突然……”“里兒,你來了。”歐陽廷回過神,看向了元里,他苦笑道,“也不算多么突然,我早就料到了會有這么一天。”他讓元里來他身邊坐下,師徒兩人一起看著吵鬧的場面,半晌后,歐陽廷才道:“如今宦官當政,迫害朝臣。天子只圖享樂,天下萬民陷于水火之中,這天下,只怕一日要比一日亂。”他的聲音蒼老無力,只有元里能夠聽到,也聽明白了歐陽廷語氣中的蒼涼和無可奈何。歐陽廷道:“你可知我為何會被罷黜三公?只因為我帶頭上書請天子為北疆撥下軍餉,天子不愿,我忍不住爭辯幾句,這才惹怒了天子啊。”說著,歐陽廷已經是老淚縱橫,“罷黜我只是一件小事,北疆軍餉卻是一件大事。北疆之外,蠻族對我北周虎視眈眈,鮮卑匈奴狼子野心。北疆可是我北周最為重要的最后一道防線啊,哪怕宮殿不建、徭役增加,也要先把北疆十三萬大軍的口糧供出來。可恨那群宦官卻遮住了天子的雙眼,他們蒙蔽了天子,用讒言誤導了天子。這群宦官究竟知不知道,一旦沒了北疆邊防,那便是亡國之災!”歐陽廷恨恨拍了拍大腿。“老師……”元里嘆了口氣。建原帝哪里是被宦官所把控,他分明是自己不想撥糧。只怕歐陽廷心中也明白,卻不肯承認天子如此無情和兒戲。()。</br>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