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時項林珠那會兒,譚稷明是個不喜靜的人,不喜靜到什么程度,這兒的電視從沒打開過,房子對他來說就是睡覺的地方,每頓飯少于三人作陪他不會動筷子。
他們家常住北京,這兒的房子是幾年前譚社會應好友之邀八折買的,平時老空著沒人住,那年夏天正趕上游艇俱樂部邀他參加活動。
活動結束時他接到袁偉電話,說臨時有個緊急任務要飛北京,讓他去出席公司活動。這袁偉,是譚社會秘書。
他問:“什么活動?”
“就譚總前幾年搞的公益助學,今年在這兒成立了新站點,需要咱的人露個臉。”
“多大個事兒,有人盯著就行了,我不去。”
“別介,晚上有飯局,我都替你安排好了。”
為這,他就去了。
他們租了個場地,背景是悲情勵志的援助歷程巨幅ppt,主持人在小舞臺上幾欲落淚時,嘉賓椅上的譚稷明已翹著二郎腿打起了瞌睡。畢竟身份不同,他也沒敢睡太著,堅持虛瞇著眼睛看ppt里的貧苦兒童。
身旁的活動策劃認識他,寒暄幾句便邀他上臺講話,但被他拒絕了,只在發慰問金時上臺露個臉,拍幾張照這事就算完了。
來領錢的大多是周邊村落貧困戶的孩子,小至七八歲,大至十三四。這五六人中有一姑娘特顯眼,高挑的個子清秀的臉,怎么瞧也瞧不出稚嫩的孩童樣。譚稷明走到她跟前時還愣了愣,明顯感到意外。
那負責人介紹:“這位同學不是本地人,但是是公司多年來的資助對象,在我們的幫助下,現在已經在這兒上了大學。今天日子特殊,我們把她也請來了。”
“大學生啊。”他咧嘴一笑,遞給她錢,“這么多年沒白捐錢,總算培養出個大學生來。”
陪同的幾人被逗樂,那姑娘卻面若冰霜,寒似臘月雪,惟一雙眼睛活潑靈動,透著不屈服的冷漠倔強。
活動結束后,譚稷明走出場地去取車,卻被一姑娘攔下。
他展眉笑了笑:“是你啊,有事嗎?”
她遞給他兩百塊錢:“剛才發的慰問金多了兩百。”
“多兩百?”
“嗯,說好的每人發一千,他們也都是一千,就我多了兩百。”
他挑了挑眉:“你找他們吧。”
“他們都走了。”
他拿著鑰匙走向汽車:“可你找我沒用,這事兒不歸我管。”
她說:“這錢是你發的,你肯定有辦法。”
將說到這兒,譚稷明手機響了,那頭的人都上桌了,催他快點兒過去。
他掛了電話,看著一臉誠摯的姑娘:“這錢到了你手里就是你的,多出來的部分是他們失職,回頭核算發現少了兩百塊錢,誰負責這事兒誰掏錢補上就完了,跟你沒關系知道么。”
“可錢已經在這兒了,不需要誰掏錢補上,你把它還回去就行了啊。”
他已經鉆進車里:“我還有事兒,要不你上來說?”
她便猶豫了。
他笑,一臉嘲諷:“拿著花吧。”
下一秒,她卻拉開車門也鉆了進去。
譚稷明內心暗罵,這他媽哪來的神仙。
“你拿回去吧,是我的我不會少拿,可不是我的我一分也不要。”
他聞言又笑了,特別認真的嘲笑:“你這么多年學費有哪一分錢是自己出的,不照樣該花花,還差這兩百?”
她心上像被刀子刺了一下,接受他們的全額資助和拒絕這多出的兩百是兩碼事,她是個邏輯清晰的人,尤其錢這事兒對一個貧窮卻孤傲的人來說特別敏感,可無人能懂這份敏感,如徐慧麗般現實的人會說她虛偽不懂事,像身邊這人一樣富有的,又會說她矯情不知進退。
譚稷明的話讓她很不舒服,可人說得在理,她再反駁就真成矯情了。
“……我會還的。”
“別介,我們出錢供你上學可不是為了讓你還錢,再說,就那幾個錢,還不夠塞牙縫的。”
話說到這份上也沒什么可說的了,她提出想下車。
“這兒不能停車。”他說,“下個路口就到了,正巧趕上飯點兒,一起吃飯吧。”
“不用了。”
“怎么著都得吃飯啊,人多熱鬧,一個人吃多沒意思,一起吧。”
他說得極隨意,就像他們已經認識很久。其實這也是譚稷明的本事,不然哪來那么多飯局。
她還是拒絕:“不用了。”
“不讓你白吃,吃了飯我就收回多發你的兩百塊錢怎么樣?”
她覺得他不正常,哪有央求著人陪吃飯的,譚稷明也覺得她不正常,就兩百塊錢至于么。但最終二人還是在一塊兒吃飯了,和很多人一起。
那些個男男女女都自來熟,不管認識不認識一見面都熱情得很,吃喝玩鬧夠了等散場出去時她惦記著給譚稷明掏錢,可錢還沒掏出來,走在前面的幾個人卻和別人打了起來。
起因是對方的人朝他們這邊的一個女孩兒耍流氓,那女孩兒的男朋友沖上去就是一頓揍,接著雙方的人就干起架來。
譚稷明本來情緒挺好,但被對方誤打誤撞砸了一酒瓶子后立馬上火了。
“我草,弄不死你!”
然后就加入了干架大隊伍……
直到雙方都被帶進警察局時還在爭吵不休,誰也不讓著誰。
那警員拍桌子:“吵什么吵,到底為什么打架?”
一人指著另一人:“他非禮我女朋友。”
另一人翹著蘭花指:“誰非禮你女朋友啦?現在是法治社會好嗎,做事講證據的好嗎,你想告我最好先拿出證據好嗎?”
那人急了:“警察同志,就這么一娘娘腔您聽他說話您不想抽他么。”接著順勢撈了凳子,“抽不死你丫的!”
那人嚇得驚叫連連:“警察同志他侮辱人,他還使用暴力,快把他關起來!”
雙方就這么又吵起來,那民警頭都大了,又猛拍了桌子。
“他說的也沒錯,你有證據嗎?目擊者也行。”
這頭安靜了,卻見對方的人得了便宜還賣乖,下巴都快沖著天了,那罪魁禍首眼瞧著已經眉飛色舞。
有人卻看不慣了,忍不住出聲:“我是目擊者。”
“你?”
她點頭:“我看見他非禮這女孩兒了。”
警察說:“你不是和他們一起的么,你不能算。”
“我不認識他們。”
“不認識還一起吃飯?”
“……剛認識。”
她說的是實話,但顯然沒什么說服力。
這邊的人紛紛開口:“這姑娘誰帶來的,還真不認識。”
吵嚷中譚稷明問:“你叫什么名字?”
“夠了啊,裝什么裝,都一起吃飯了還不知道名字?”民警拿著筆準備備案,又問她,“你叫什么?”
譚稷明便豎起耳朵聽她道:“項林珠。項目的項,樹林的林,珠寶的珠。”
將說完,他手機響了,接來一聽是袁偉,他在電話里大致講了講晚上的事,最后叫袁偉過來局里撈人。
三小時后袁偉火急火燎的到了。
“祖宗!您吃個飯也能吃到局子里來,我都關燈睡覺了您知道么,大半夜飛過來就為你打架的事兒!”
“甭廢話。”他說,“趕緊簽字兒。”
袁偉于是在民警那兒簽了字領著人出去,這才看見項林珠。
“小項怎么也在這兒?”
譚稷明意外:“你倆認識?”
“誒,甭說這個,先出去,你爸跟車里等著呢。”
他不高興了:“這事兒你跟他說干什么。”
“我剛從家里出門準備過來撈你時,突然接到他的電話,說美國那邊人齊了,明兒夜里三點的視頻會議改在今晚十點,你說我是去開會呢還是扔你在小黑屋住一晚呢?”
他沒出聲,出去時就看見坐在打開的車窗里的譚社會。
項林珠極恭敬,甚至還微微躬身敬了個禮:“譚先生。”
“小項也在啊。”
譚稷明更加意外,頓了頓:“是不是我們家除了我你都認識?”
譚社會黑了黑臉:“給你媽打個電話,她聽說你出事了一晚上沒敢睡。多大的人了,還打架鬧事鬧到公安局來。”
他往后座里一癱,掏出手機打電話,一邊和譚社會說:“不是我鬧事,那幫孫子忒不是人,當街調戲良家婦女,不治治他我良心不安。”
袁偉笑:“唷,搞了半天您這是行俠仗義來了,早知道我就不來了,妨礙你做好事啊。”
“別跟這兒貧,要不是你我能吃這飯?不吃飯能有這事兒?”
袁偉笑出聲:“譚總您可瞧見了啊,咱大半夜火急火燎飛過來,可沒落人一句好。”
譚社會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又看了看項林珠:“小項怎么也在這兒?”
“下午基金會叫我參加活動,我……”
“趕巧兒碰上了,叫她一起吃了頓飯。”
譚稷明搶話。
“你倆認識正好。”譚社會說,“小項品學兼優,小小年紀都比你懂事,你好好跟人學學。小項你幫我看著他,再干出這檔子事立即向我匯報。”
項林珠一個好字還沒說出口,譚稷明便笑起來:“當我是圈里的羊呢,還看著。怎么看,走哪跟哪?我樂意人還不樂意呢。”
“……”
二人初時便是這樣,現在的譚稷明沉穩多了,那會兒渾身上下都恨不得寫上紈绔倆字。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