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燈靜靜地垂眸看著自己面前的李浮白, 或許眼前的這個青年說的都是真心話,或許他真的不在意。
但是越是這樣,越讓聞燈于心不忍,如果青年心懷鬼胎, 她還可以沒有任何心理壓力地利用著他, 可他將一顆心都剖給了自己看,聞燈便不忍心對他下手了, 她怕自己只會給他帶來痛苦, 怕自己到最后還是要讓他失望。
聞燈側頭看了一會兒窗外,清風徐徐, 吹動街道兩旁的垂柳枝條飛舞, 她輕聲叫著李浮白的名字,“李浮白,你應該知道,你我二人不會有結果的,即便我不嫁與袁家的二公子, 日后同樣可能會嫁給別人,況且我這個身體也活不了多久。”
李浮白心臟鈍痛,這是他第一次親耳聽到聞燈對自己說他們兩個間沒有結果,雖早有預感, 但此時聽聞燈這樣說出來, 依舊心痛難忍。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對聞燈說:“聞姑娘說的這些我都知道,如果有一天, 你遇到了真心喜歡的人,你需要的話,我可以幫你與他在一起, 我只是希望聞姑娘你可以過得開心。”
至于這開心,有一部分是李浮白給予的,他會感到滿足,若是都與他無關,那也沒有關系。
徐璉因為聞燈的事情常常罵他腦子進水了,或者是腦子壞掉了,其實都不是的,他只是喜歡上一個姑娘罷了。
喜歡上一個人不是一定要得到她,如果她在別人那里過得會比在自己這里過得好,他應該放手。
聞燈收回視線,看向自己面前的李浮白,她看了很久很久,歪了歪頭,有些疑惑地問眼前的這個青年:“李浮白,你到底喜歡我什么呢?”
她現在已經不好看了,身上還帶著病,說不定哪一日就突然去了,她不能修煉,琴棋書畫學的也一般,她的身上實在沒有什么值得讓人為她要生要死的地方了。
李浮白撓撓頭,他也曾不止一次問過自己,他到底喜歡聞姑娘什么。
從前他也經常會懷疑自己其實也是個膚淺之人,因為聞姑娘長得好看,所以才會想要和她在一起,但是現在聞燈已經不像他們初見時那樣好看了,然而當她長久的凝視自己的時候,他的心臟同樣會
忍不住地砰砰跳動,仿佛要從胸腔中跳出來。
他還是一如既往地喜歡她,想要把自己的全部都送給她。
這與她的樣貌并沒有太大的關系。
“我也不知道,”李浮白臉上布滿紅暈,他有些羞澀地低下頭,“我不知道,我就是……”就是喜歡你。
這話說起來實在肉麻,李浮白說不出口。
“聞姑娘,一定可以有辦法治好你的,”李浮白安慰聞燈說,“你看,之前藥老說你的病沒有辦法治,但是現在他也開了方子出來,也許再過兩年,他還能想到新的方子。”
李浮白這話是有些道理,她能活幾年,誰也說不定。
但是如果下一回藥老開出的方子里面有什么需要到更兇險的地方才能拿到的藥材,他們要怎么辦?
她真的很不想再拖累眼前的這個青年了。
李浮白的天賦很好,他離開自己,這星云十三州可以任由他闖蕩,日后他可以在這天下間再遇到一個讓他喜歡的姑娘。
那個姑娘聰明、美麗、善良,可以陪著他看遍這天下間的大好河山。
那個姑娘不會是自己。
聞燈有些難過地想,老天為什么要給她一具這樣的身體,她其實已經過了怨天尤人的年紀了,然此時不免又一次痛恨起命運的安排。
她對李浮白說:“我有些累了。”
李浮白嗯了一聲,站起身,“你好好休息,有事叫我一聲”,說完便從屋子中離開了。
聞燈坐在桌子旁邊,腦袋枕在胳膊上,怔怔地望著桌子邊緣處的那個小小的燭臺,上天既然給了她這副殘破的身子,為什么要讓她遇見李浮白這樣的人呢?
袁家效率的很快,仿佛生怕自己再晚一點,聞家那邊考慮好了答應這樁親事,到時候會不好收場。
聞朝易接到袁家的消息時,五官皺成一團,看起來有點滑稽,袁家當然沒有提聞燈的病情,只說是自己家的袁二配不上聞小姐,至于是哪里配不上,多半也是托詞。
做父親的,尤其就這么一個女兒的,當然是覺得全天下的男子都配不上自己的掌上明珠,但是這話別人說出來就很虛偽了。
他就知道聞燈去了灃州后,這樁親事多半要黃,只是不知道這其中是何原因,能夠讓袁
家突然反悔。
聞朝易委實是不明白,那位袁家的二公子到底哪里入不了聞燈的眼。
畫像她也看了,長得儀表堂堂,論天賦,他是星云十三州中杰出的少年天才,論家世,也是世間少有的能配得上她的人。
如果不是自己身上公務繁忙,聞朝易真的很想去灃州找到聞燈親自問一問,她對袁鈺章究竟是有何不滿。
現在……鯨州距離灃州倒也不算太遠,他擠出點時間去一趟也是可以的,正好聞燈去灃州的時間也夠久了,聞家的那些手下念她是大小姐,不敢對她動手,只能自己這個做父親的來動手了。
聞燈睡了一會兒,醒過來的時候天還沒有完全暗下,她從床榻上起來,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街道,街道兩側的店家稀稀落落的亮了幾盞燈火,不久后阿七敲門,與李浮白一同進來。
李浮白想要問問聞燈關于霜雪伽藍他有什么想法,霜雪伽藍現在仍在袁二的手上,是否要他想辦法將這株霜雪伽藍給弄回來。
聞燈看著鏡子中自己,臉上的那塊紅色印記看起來似乎比昨日擴大了一些,有些可怕,聞燈第一次能在自己的臉上看出可怕這個詞來,還有點新奇,她對李浮白說:“先看看吧,不用著急。”
在聽說袁二前往望月樓中拜訪呂姬的時候,聞燈就好像隱約明白袁鈺章想要什么。
如果袁鈺章會將這一株霜雪伽藍送給呂姬,她就可以更加確定自己的這個猜測了。
袁二想要得到天下第一美人的呂姬,只是呂姬的性情高傲,斷然不會委身做妾,而袁家也不會同意袁二娶這樣一個普通的女子做二夫人。
可若是中間加了一個聞燈,她嫁給袁二,然后早早的死去,袁二再做出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樣,最后在呂姬的幫助下重新振作起來,如此,袁家多半是會對呂姬松口的。
勞累那袁二為了這么一樁事籌謀了這么多。
望月樓中,呂姬坐在屏風后,彈奏古琴,看到袁鈺章從屏風的另一側走過來,她撫琴的動作停下,抬頭問道:“袁二公子怎么了?怎么突然來找妾身了?”
袁鈺章沒有說話,只是將霜雪伽藍送到呂姬的面前。
“這是……霜雪伽藍?”呂姬有些吃驚,
李浮白說霜雪伽藍不在他的手上,被人拿走,她問道,“它怎么會在袁公子你的手上?”
“這個呂姬姑娘就不必管了,只是此事,希望你不要用他人說起。”
呂姬頓時明白袁二定然不是通過什么正當手段拿到的霜雪伽藍。
她將霜雪伽藍收下,待袁二走后,將這花拿在手中細細打量,袁二是從誰的手上拿到這一株霜雪伽藍的呢?
第二日呂姬找到李浮白,向他問道:“你上回曾給我看了一幅畫像,你說畫上的人已經死了,后來又說死的人不是他,而是被易容成他的模樣,你能告訴我他現在在哪里嗎?”
李浮白沒有回答呂姬的問題,反而問她:“呂姬姑娘與那人是什么關系?”
呂姬抿了抿唇,回答道:“算是舊識。”
李浮白嘆氣道:“他已經死了。”
呂姬瞳孔微微縮了一下,沉默了半晌,似乎正在消化這個突然到來的消息,問李浮白:“……怎么死的?”
李浮白將那天晚上發生的事一五一十與呂姬說了一遍。
“所以拿走霜雪伽藍的那個人就是殺死他的兇手嗎?”呂姬問道。
李浮白道:“這個我也不確定。”
呂姬:“那他的尸體呢?”
那人的尸體被李浮白帶回來查看后,但是一直沒有人來認領,已經被他和徐璉埋葬。
他對呂姬道:“被埋在烏金橋那里。”
“多謝李公子了。”
呂姬從李浮白這里離開后,一個人去了烏金橋,她很快按照李浮白的描述找到那人的墳墓。
她站在墳前,直直地看著那墓碑,上面空蕩蕩的,什么字也沒有,多年前她曾對這個青年說,“你什么也給不了,你也保護不了我”。
那時青年憤恨的目光在呂姬的腦海中常常浮現。
現在青年死了,為了一株霜雪伽藍死了。
他果然什么給不了她。
呂姬知道自己不必難過的,當日她離開那個青年時,就已經預料到今日。
她作為一個故人,上一炷香,燒兩張紙錢,已經算是仁至義盡了。
呂姬笑了一聲,眼淚驀地從她的眼眶中滾落。
他從李浮白手中拿到的霜雪伽藍,最后卻到了袁二的手上,其間究竟發生了什么,這件事要說與袁二一點關系都沒有,呂姬是絕對不會相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