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羲玉眉眼未動,也沒回他的話,只是轉眸吩咐道:“云暮,備水。”
“是。”云暮眼珠子一轉,看著黎小郎君那被包裹的嚴嚴實實濕淋淋頗為狼狽,卻依舊好看的清麗的模樣,頓時應下。
只是裴羲玉沒回答他,但那人卻是上前了一步屈膝柔聲笑道:“奴身蓮舟見過小郎君。”
黎嶠抬眸看向主人,見她沒有說話,一時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滋味,只覺得心里堵的有些難受,眼眶也酸酸的,隨即便裝作其事一般道:“蓮舟公子客氣了,我也不過只是一個下人,公子不必如此。”
他正說著話,就察覺到眼前突然多了一片陰影,隨即濕冷的額頭臉頰便都被人擦了一遍,變得干爽,鼻息間似乎還能聞見那股淡淡的熟悉藥草香……只是,看著眼前之人,原本還強壓著的酸澀,頓時就有些壓不住了,不過看了眼那什么蓮什么舟的公子,他還是憋住了,一把接過她手中帕子,在臉上胡亂一擦,半晌才低道:“主人,沒事的話,奴就先退下了。”
裴羲玉看著被他自己擦的通紅的小臉,又見他連把傘都沒準備拿,就打算這么回去,不由擰眉道:“等等。”
“如今還是四月,天氣未暖,你就這么回去怕是沒多久就要患上風寒了。”
像是在證實她的話似的,方才還沒事的人,突然就打了個小噴嚏,濕淋淋的腦袋也跟著點了點,濕透的發梢頓時在他的眼角邊濺出幾顆細碎的水珠來。
正在此時,云暮進來道:“主子,大廚房里一直都備著熱水,現下都已經送來了。”
裴羲玉不過微頓了一瞬,便道:“先將蓮舟公子安排到西廂房去。”
“是,”云暮看向一旁安安靜靜站著的人,道:“蓮舟公子,請。”
只見蓮舟公子柔柔一笑,便屈膝行禮道:“是,奴身告退。”只是黎嶠偷偷瞧著,卻分明看見這人將那片白皙修長的脖頸線條特意朝著主人顯露了出來!表情當即黑了一瞬。
方才一瞬間酸澀委屈的情緒有些沖昏了頭腦,讓他竟然差些就這么回去了!
如今幸好沒有走!
而且,他為什么要走?他才不會那么傻乎乎的將主人拱手讓給別人親近!
眼見著那什么煙月公子步態輕柔的走了,他一時沒忍住,又“啊啾~”一聲,打了個小噴嚏。
裴羲玉沉聲道:“浴桶……都是洗凈的,你若是不介意可以去沐浴,或者,先暫時擦洗一下換套干凈的衣裳?”說著,她遲疑的一瞬,才道:“你的衣裳……我讓人給后院的人傳話,讓人取來?”
黎嶠睜著雙濕漉漉還泛著些微紅的桃花眸,眨了眨眼,道:“奴怎會介意?只是……去取衣裳會不會有些太麻煩了?奴不介意穿什么的,只要是件干衣裳就可以了。”
裴羲玉看著他的眸子不由微頓了瞬,旋即輕頷首道:“那便快些進去吧。”
黎嶠點了點腦袋,裹著她給的披風就進了浴間。
渾身濕漉漉的,緊貼著身子,外面還都是狂風暴雨,他自然是冷的,如今進了滿是蒸騰熱氣的浴間,頓時就將身上的衣物飛快退了去,指尖入了水試了試水溫,不自覺被冷崩著緊著的身子頓時松了松,卻是不料,在他一只腳剛進了浴桶踩到小坐凳時,隔著一道屏風,突然響起了主人的聲音。
“這是我未穿過的衣物,你暫時先穿著。”
黎嶠隔著紅木繡著波瀾壯闊山水屏風,看著屏風外模糊人影,心思電轉間忽的閃過一個念頭,若是不小心屏風倒了,主人看見了他的身子,依著主人的性子,只要他愿意,定然會同意他以后留在她身邊的。
于是……
站在屏風外的裴羲玉只覺得自己剛說完話,里面便突然噗通一聲水花四濺的聲音,還伴隨著一聲呼痛聲,眼前的屏風瞬間被澆了個透徹。
“怎么……”只是話音還未落,便透過瞬間濕透的屏風,看見里面的場景,尚在口中的話好似也被頓在了喉嚨里。
原本不仔細看,連個人影都看不清晰的屏風,此時卻讓一切纖毫必現……纖細優美的脖頸,往后仰著緊崩著的再漂亮不過的線條,讓人不自覺的便想將手放上去細細磨挲,脆弱又漂亮的讓人忍不住想要攀折……
“我、我沒事,就是……不小心歪著腳了。”他的聲音似乎有些難以啟齒又覺得很丟臉,本是想裝作不小心撞倒屏風的,卻不曾想,真的腳底打滑,瞬間就掉進了浴桶里不說,不僅腳腕崴了,大腿內側也被扯著筋在浴桶邊沿被狠狠擦了一下,好疼……他疼的兩眼冒淚花,忙低著頭看自己的大腿內側,果然,不僅被擦紅了一片,還有點擦破皮了。
裴羲玉聽著他的聲音,看著他的動作,突然覺得自己心跳有些不正常的快了一瞬,倏地轉身離開,只是平生第一次腳步略有幾分匆忙微亂。
只匆忙留下一句話:“你自先洗著。”
她第一次覺得,身邊沒有伺候的小廝,很不方便!
因為大腿根突然受傷的緣故,原本打算泡久一點的黎嶠,沒一會兒就穿好衣裳出來了。只是在穿衣裳的時候沒忍住把自己整個腦袋都埋了進去,隨即就像小奶狗一樣,輕聳著粉白的鼻尖,嗅了嗅,熟悉的淡淡藥草清香,讓他不知道突然想到了什么,本就被水汽蒸騰微紅的臉蛋,越發的紅了,半晌,才恢復了些。
在聽見他的腳步聲時,裴羲玉便下意識抬眼看了過去,眉眼微動了動。
只見,暖閣中暖黃色的燭光將少年的略顯單薄的身影籠罩,攏著少年清逸柔和的臉龐,一雙眼尾天生上揚著的桃花目干凈澄澈,水波粼粼,濃密纖長的睫羽輕輕闔動著,想一只悠悠起舞的靈蝶,又透著幾分乖巧,周身仿佛還帶著些水汽,氤氳了眉眼。未綰緊的墨發濕漉漉的輕垂著,晶瑩的水珠順著發梢緩緩濕潤了那月白色的寬大衣袍,也讓人瞬間回過了神。
第一時間便微沉了聲音道:“都下去。”
原本就站在外間的裴瀟云暮二人頓時退了出去,屋子里只有兩人了。
看著他還滴著水的墨發,她起身進了內間,拿了布巾給他,道:“將頭發擦擦。”只是聲音莫名的有些微啞。
黎嶠仰著白里透紅的臉蛋,睜著雙水潤的桃花目,乖巧接過,隨即默默地擦著頭發。
只是在抬手的瞬間,絲滑柔順的寬大衣袖便都順著那條白的仿佛透著光的手臂下滑,堆疊在手肘處,屋內的燭光隨著窗外透進的涼風不停地搖曳,光影也跟不時的變換,只是無論明或暗,那雙藕臂似的帶著優美線條的纖細小臂已然灼了她的眼。
突然不曾掩飾的視線,讓黎嶠似乎若有所感,下意識抬眸看去,卻不料瞬間四目相對,他看見了她那雙莫名有些深邃暗沉的星眸,擦拭的動作不自覺的就停下了。
仿佛看懂了她眼底的隱藏的情緒,他心跳一時如雷鼓動,砰砰砰的跳個不停,一顆心臟仿佛要跳出胸腔!一雙裸露在外的白皙無暇的手臂更是隱隱被看的有些酥麻,明明沒有絲毫觸碰,但他卻感覺被她那沒有掩飾的眼神直視著的肌膚卻隱隱發燙了起來。
“過來。”她聲音聽著帶著股莫名的有些低啞和平日里少表現出來的強勢。
聽著便讓人覺得心底酥酥麻麻的,黎嶠覺得自己的手腳竟然有些不爭氣的發軟了,不是害怕,而是好似被她的聲音蠱惑了……
他捏著布巾,手腳發軟的緩緩挪了過去。
兩人離的本就只有幾步的距離,她坐在軟榻上,他坐在圓凳上而已,而此時,他安靜的站在了她的身前,濕漉漉的如同小鹿一般的水潤眼神,讓他整個人顯得異常的乖覺,讓人想狠狠的欺負……
裴羲玉在這一刻,也有些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或者說,從上次醉酒后,她就已經對這人起了些別的心思,所以才明明沒有必要每日那么早出門,還是出了,想著,可能過個幾日沒見著人,那些不知怎么起的心思就會漸漸淡了。
因為她并不覺得那一時起的心思就一定是喜歡,只覺得是人的劣根性,見色起意而已。再就是,她長久以來的認知讓她覺得自己絕對不會真的看上一個才十幾歲的少年,所以她從未對自己的判斷產生懷疑,直到,今日回來之時,隔著朦朧雨霧,看著那個渾身濕透著依舊忙碌的搬著花盆的單薄身影時,心底有什么東西好像開始變了……
見她只是看著他,半晌都沒有說話,黎嶠指尖不由緊張的揪了揪手中潔白的布巾,略有幾分疑惑的輕道:“……主人?”
隨著的他輕軟的嗓音,裴羲玉能輕而易舉的看清他眼底澄澈明亮的眼底,仿佛還帶著幾分疑惑和期待……
“為什么這么聽話?”她聲音帶著說不出的低醇,也是她心底的疑問,難道他絲毫看不出來感受不到此時此刻不同尋常以往的氛圍?還是……只是想找一個可以依靠的人,無論是誰都可以?
如此想著,她倏地緊擰了擰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