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日,朝中百官,城中百姓,白日家中相聚,夜里街上相游,歡贊太平盛世、風調雨順、軍民樂業,故稱上元游。
上元游中,最熱鬧的是燈會,家家戶戶門上檐前,紛紛掛上各式紙罩火燈,涂上青顏朱彩,與天上皎月繁星相映。
夜色深后,街上往來行人。巨大的鰲山燈組開始巡游,百姓自發提著彩燈尾隨其后,中央大街上恍若長長的彩燈巨龍在巡游。
萬民爭相欣賞。
常年守在家中的女子,這一日可以大膽出游,相約閨中密友一同上街“走百病”,走過城中橋梁,走過高墻墻根,去摸一摸門上磚上的釘子,把病災留在這些角落里,祈禱一年順順利利。
夜不宵禁,所謂“去年元夜時”,“人約黃昏后”,上元節給了男女間私下相識、相知、相隨的機會。
……
到了上元節這一日,離天黑還早,林氏卻早早叫人做好了元宵,斜陽才掛樹梢,一家人便吃完了晚膳。
林氏把時辰地點悄聲告訴裴少淮后,催著他趕緊換上新衣裳,到街上去游玩。
言成的馬車也已經到了,約著和少淮少津一齊上街。
出行前遇了些小波折,裴少淮剛換上青玉色的衣制出了房門,那走步的小廝不看路,把端著的羹湯灑在了少淮衣擺上。
無奈,只得從衣柜里另尋了一套青玉色的直裰,少了許多暗紋花樣,而顯得謙謙質樸。
耽誤了些許時候,裴少淮三個來到街上花市時,正是掌燈的時候,看著街上兩旁商鋪民宅的屋檐上、窗葉上、樓上雅閣外,一盞盞亮堂起來,別有一番趣味,可謂是燈火闌珊。
京都光照云爛熳,千戶星燈月嬋娟,裴少淮把著折扇,與好友緩步行走在花市里,感受一年一度的熱鬧非凡。
看完鰲山燈組后,他們移步至樊園,勛貴們在此舉辦燈會兼詩會,不止各門的才俊貴女會參加,那些好不容易放假的文武百官,也有不少換上便服前來一樂。
園子內的樓閣燈火通明,各處臨時搭了許多燈架,在夜色中,給樊園添了幾分意境。
三人閑庭信步走到詩會場地,一路上,淮津兄弟相貌實在太過打眼,頻頻引得少女芳心暗許,擦肩而過又回眸,一張張帕子“不小心”滑落在少淮身前,原本應是含蓄細微的暗示舉止,近乎變成了明目張膽,可偏偏少淮臉上一直淡淡,熟視無睹。
竟比已經成婚的言成更加不為所動。
言成欽佩,笑著打趣問道:“少淮,你是如何做到如此淡漠無視的?”
“啊?”面對言成的突然發問,少淮回頭一愣,但很快明白言成的意思,訕訕笑說道,“倒也不是我有意無視的。”而是他內里老成,這一路十五六歲甚至還未及笄的嬌嬌少女,自然而然地被摒在視線以外。
詩會上,京都才俊們紛紛潑墨書寫,大展詩才,將自己的詩作上遞給考評組,參與詩會評選。
裴少淮坐了一會,喝了盞茶,目光停留在大堂一角的水漏上,等著水漫到戌時刻度末。
少津倒是興致盎然,沒有寫詩卻十分關注詩會。
陸家小姐既有京都才女的美名,豈會不參加樊園詩會?少津關注的不是詩會,而是詩會上陸小姐的詩作。
記清水點點從竹竿滴落,水槽內水位漸漸升高,最后沒過了戌時和亥時的交界線。
“我出去散散步。”
裴少淮起身言道。
……
樊園外的河道上,幾棟小居前面臨河,后面靠岸,又有長長的屋檐河廊,從河上小橋一直延伸到小居室前。
小居屋檐上沒有掛彩燈,而是掛著尋常燈籠,與月色撒入河面成碎銀,相互映照。
幾片扁舟靠在河廊上,粗繩索牢牢套著木樁。
與花市和樊園的熱鬧相比,這里顯得有些安靜。
小居內,各處立著燈盞,燭光柔和。
楊時月坐在案前,靜靜望著窗外,窗外涌入的春寒,吹得她臉頰微紅,比桃花淡一些,而比梨花沉一些。
明知女子要含蓄些,可她還是忍不住精心準備了許久——青黛畫眉似初月,青絲柔順,仔細挽成了墮馬髻,兩支玉簪卡住發髻,一絲不亂而顯得簡雅,額前空留著些碎發。裙制、白綾襖上,一針一線繡了些素色暗紋,乍一看并不能發覺。
茶案上放著兩個雪頂茶盞,絲絲熱氣帶著綠茶香飄出,與屋內淡淡的茉莉花香相和而不相沖。
書案上,宣紙已經鋪開,備有筆墨紙硯,硯臺里的墨汁研磨到一半,還不夠濃稠。
楊時月思緒不止——那個坐在駿馬上的身影,反復回眸,卻在即將見到他的正臉時,被撤下的窗簾擋住。
水漏發出聲響,亥時已到,嚇得楊時月一晃神。
身旁的嬤嬤提醒道:“小姐,時辰到了。”
嬤嬤向門外走去,準備到橋頭外看守。
楊時月則理了理衣襟,端坐好后垂眸。
反是這個時候心緒平靜了許多,想要自己取笑自己一番。
偏是這時,屋外撲通水聲一響,緊接著聽到一名婦人驚愕大喊了一聲,隨后在橋頭上哭喊求救。
楊時月站了起來,嬤嬤也止住了腳步。
楊時月到窗前一看,只見橋上婦人無助哭喊,而河中有個小身影在撲騰——是個孩童落水了。想來是看花燈歸來,途經此處小橋,不小心踩空落水了。
嬤嬤攔了攔楊時月,說道:“裴家公子馬上就到了,小姐還是在此處靜待罷……老奴去尋人施救。”
外人不曉得,嬤嬤卻曉得小姐精心收拾了一番,可見心許裴家淮郎。
楊時月繼續張目望著,看到那孩子順著水流往小居這邊來,撲騰動靜越來越弱,她不顧嬤嬤的勸阻,提著裙擺快步來到河廊邊上,試圖舉起扁舟的長竿去攔住河中的小孩。
借著竹竿的浮力,楊時月費盡力氣,長竿總算攔了出去,那孩童也是個聰慧的,牢牢抓住了長竿。
嬤嬤過來,幫著楊時月一塊把孩子拽了上岸。
嬤嬤取來一件斗篷,把小女孩裹住,交給那婦人,叮囑她快抱回家驅寒。
救人事畢,可楊時月的一番精心打扮收拾,難以復原——玉簪松了,發髻便散了,袖口上裙擺上沾了水漬,很大一片顏色發沉。
偏偏這個時候,那道頎長的身影從另一側的橋頭走來,借著月光依稀可見青玉色的衣袍,手里提著玉兔彩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