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驚鴻水起回眸處
    是不是每個時代都這樣，罪與美曖昧并行，骯臟和繁錦一暗一明，淚水中夾帶著快意，笑顏中暗藏著仇恨。
    馬車的車輪吱吱呀呀走過青石鋪就的官道，沒有留不下任何痕跡，大山里的山水雪石在蘇秦的別樣情緒中慢慢淡忘，此刻映入他的眼簾的是離火城的繁華官吏大戶門前的雄壯石獅，六九胡同里青樓女子眼神里的哀怨，市場街頭上衣衫臟破的賣唱女孩，茶樓里說書人的風(fēng)趣爽朗……寬闊的大街上，路人多攀談，形色少匆匆，鮮見有人愁眉苦臉，一幅熱鬧非凡的景象，就是六角亭子上的木紋在斜陽下似乎都泛著碎鎖的溫暖。
    苦笑了一下，蘇秦不知道怎么想到了北方青云城巍峨的城墻，想到了那些死去的祁家軍將士和青云城百姓，看著官道兩旁建筑用的質(zhì)感石料，看著黑漆厚木門扇上的碩大銅環(huán)，看著色調(diào)溫厚雕花細(xì)致樓層欄桿，蘇秦突然張嘴喊住了前面趕車的馬夫，馬夫是一個上了年紀(jì)的老人，聽到蘇秦的喊聲，他輕拉手里的韁繩，回頭問了一句蘇公子你有什么吩咐？
    “第一次來離火城，我想下來走走?！碧K秦聲音溫和的說。
    車夫先是一愣，接著眉頭一皺，正想說什么，見蘇秦遞過來的碎銀，老人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蘇公子既然這樣說，老奴自然聽命，公子順著這條官道走到頭就是靈璧坊了，老奴在前面等你。”
    蘇秦點了點頭，看著老人說了一句我不會耽擱太多時間，說完就翻身下了馬車。
    看著馬車漸遠(yuǎn)，蘇秦感覺著身旁的人群流動，抬頭看了一下落日余暉，轉(zhuǎn)頭不經(jīng)意間蘇秦瞥見一只黑貓，黑貓消失在不遠(yuǎn)處的墻角，臨跑前轉(zhuǎn)身回望，看著蘇秦的目光里有點意味深藏的味道。
    斑駁的墻角上是歲月留下的殘忍痕跡，紅色石磚上滿是一些黑色凹點，墻角下的陽光在橫生的草葉梢游移著，寸寸生輝。
    蘇秦就靜靜的站在人群洶涌的街道，什么也沒做，打量著四周，眼前經(jīng)過的都是生疏面孔，蘇秦最后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背影。
    難道剩下的日子就是自己要過的生活么？蘇秦想到了什么，輕微的搖了搖頭，吊著竹籃買胭脂水粉的女子歡笑著從他身旁經(jīng)過，街道上是年復(fù)一年爭吵、喧鬧鄰里之間說長道短或著互相依靠，構(gòu)成了一幅叫做生活的畫面。
    看著不似大山里的木屋，離火城里毗連式的磚石建筑仿佛似乎縮小了人們之間的距離，想起自己和蘇沐的關(guān)系，蘇秦不由的黯然一嘆，距離這么近，心那么遠(yuǎn)，緊緊的握了握拳頭，蘇秦轉(zhuǎn)身看向北方，那里是戒備森嚴(yán)的皇宮，宮門敞開，除了侍衛(wèi)之外再沒人影，蘇秦腳步挪動了幾分，似乎想看清皇宮內(nèi)的布局，目光所及，有些模糊，仿佛記憶里的不曾記得的小時候。
    蘇秦用故作鎮(zhèn)靜的姿態(tài)仰視炎國皇宮，卻背影寒涼。
    有窘迫酸澀的書生在賣字畫，有阿婆繡著花微笑時露出眼角皺紋，酒館里飄著香溢酒肉的味道，隱隱約約還有一些劃酒令傳來，蘇秦轉(zhuǎn)頭，看著販夫走卒的呼喊，蘇秦想起自己曾在青云城北門叫賣石頭的時光。
    此刻的蘇秦想借離火城人們的生活方式來懷念當(dāng)初自己在部落的生活這是一種毫無掩飾甚至略微鄙俗的接觸方式，就像大山里的孩子出來城市，小心翼翼的看著別人做著什么，寒酸卻溫暖。
    退去了流水年華的暗傷，拭盡了大山清寥的斑駁，蘇秦轉(zhuǎn)身在昏黃的陽光下錦衣獨(dú)行，神情落寞。
    “一片葉子，風(fēng)若起了，會隨風(fēng)游走四方?！边@一刻，蘇秦不知道怎么想起了當(dāng)初木恨玉對自己說的一句話。
    “如果你是葉子，我情愿是一抹塵土，風(fēng)若起了，我就可以緊緊跟隨，在你飄落的時候?qū)⒛阊诼?，讓你落地生根?！毕肫甬?dāng)初自己的回答，蘇秦有些傷感，這些曾暖心的情話，被生活作弄了一下，有些令人啼笑皆非。
    “現(xiàn)在我像枯葉一樣隨風(fēng)而起孤身行走，不知道你會不會……靜靜的守望?！碧K秦喃喃的說了一句，然后向著靈璧坊的地方走去，其間他無數(shù)次的回眸，燈火闌珊處，卻不曾見到那個魂牽夢繞的身影。
    或許不會有人記得，大山里晦暗燭光下那個讀書的少年，也不會有人記得，大山里那個一頭大汗仍苦練青刃的少年，曾經(jīng)有人在成群野獸的撕咬之下還堅持著活了下來，曾經(jīng)有人在雪堆里被埋了半天還堅持著活了下來，過去有人與他在溫暖的彼此糾結(jié)中相濡以沫，過去有人在能爭得榮耀卻甘愿在回憶的凜冽中緘默退場。
    這一刻的蘇秦想想了很多很多，他安靜的走在石路上，看著兩旁這些悠遠(yuǎn)的建筑，似乎悟出了什么這些建筑是城市微薄而不息的血液，卻只能在流動的城市脈絡(luò)間自嘲著，默立著，深藏著，無人駐足觀賞。
    而蘇秦，何嘗不想等到一個機(jī)會憑欄望北斗，一騎絕塵天下無雙？
    總有一些遠(yuǎn)去而不甘心的背影，在悲涼的過往中抖落滿身灰塵。
    總有一些道不完不曾言的故事，在時光的謁語下靜候涅盤重生。
    不知不覺來到靈璧坊，蘇秦看著上面三個燙金大字，自嘲的笑了一下，牡丹繡在金匾上，好大的皇家氣派，自己剛來到離火城就被當(dāng)初那個買石頭的老人發(fā)現(xiàn)，足見靈璧坊和皇家的耳目之多。
    當(dāng)初青云城破，靈璧坊提前搬出，恐怕在就知道青云城的結(jié)局了吧？
    冷笑了一下，蘇秦看到剛才帶趕著馬車那個老人，臉上的笑容隱去，微微抱拳施了一禮。
    “蘇公子客氣了?！被蛟S是拿了蘇秦銀子的緣故，老人說話很和善，然后帶著蘇秦進(jìn)入靈璧坊。
    之前在錦繡的絲綢莊園，蘇秦和祈洛歌說話的時候被告知有人找，蘇秦實在想不出會是誰認(rèn)識自己，問絲綢莊園的掌柜的，對方也說不上來，只說對方拿的有皇家的令牌，讓自己出去一趟。
    見到趕車的老人，問對方找自己干什么，老人說帶自己去靈璧坊，蘇秦就猜出了幾許，給祈洛歌說了一聲，就跟了出來，在他看來，當(dāng)初那個買石頭的老人之所以盯著自己不放，一定有什么目的，好在自己沒什么把柄落在他身上，也就沒什么可擔(dān)心的。
    一路上坐在馬車?yán)锾K秦沒有機(jī)會問，現(xiàn)在趁著老人帶自己進(jìn)靈璧坊的空擋，蘇秦問起趕車的老人靈璧坊的那個老人有什么來歷。
    “公子和陸掌柜的不熟么？”聽到蘇秦這樣說，老人有點吃驚，他出來的時候陸振宇告訴他說去錦繡找蘇秦，把他接過來，作為陸振宇的貼身傭人，老人已經(jīng)很久沒看到陸振宇這么鄭重其事的讓自己去接一個人，尋常時候都是那些豪門大吏請?zhí)普裼钊ド祥T做客。
    “我之前只是和陸掌柜只有一面之緣?！碧K秦微微一笑，見老人吃驚的樣子，心里有些偷樂，怎么，難道非要認(rèn)識他不可。
    接下來老人把陸振宇的背景和蘇秦說了一下，蘇秦這才知道，炎國皇家園林的設(shè)計包括一些風(fēng)水布局都是出自陸振宇之手，因為還懂一點風(fēng)水之術(shù)，陸振宇在炎國離火城很受歡迎，本來他不姓陸，而姓唐，是炎國皇帝賜姓于他，讓他身價倍增，離火城里誰家修葺園子或者用山石裝飾莊園都找陸振宇。
    聽完老人的話，蘇秦哦了一聲說了一句陸掌柜的果然非凡人，當(dāng)初在青云城我見他時就覺得他不簡單。
    蘇秦這句馬屁實在拍的技術(shù)不高，老人也只是笑笑沒有放在心上，來到靈璧坊的大廳，老人命人給蘇秦帶來茶水，讓他在大廳內(nèi)等一會，就轉(zhuǎn)身向后堂走去。
    蘇秦看著一旁冒著熱氣的茶水，端起來沒有喝，當(dāng)成暖手的工具，四處看著大廳里的一些布置，那些筆走游蛇的書法蘇秦瞧不出什么名堂，倒是有幾幅山水畫還不錯，很逼真順眼，在大廳的一角放著一塊奇石，沒有經(jīng)過任何雕琢，像一個人一樣矗立在那里，手拿長劍。
    “這塊石頭的內(nèi)在不如外觀來的實在?！碧K秦心里想著，暗自搖了搖頭，接著抬頭看向大廳正上方掛著的那副‘靈璧天下’，這四個字只是外表裝飾了一番，不像其他人都喜歡掛匾額刻金，手書的字掛在上面，莫非出自名家之筆？當(dāng)今的字畫名家蘇秦好像記得巫師說過，在炎國有什么字畫三絕。
    “這個是當(dāng)今陛下的手書。”身后傳來一聲輕咳，蘇秦扭頭看到了陸振宇，陸振宇看著那副字，一臉自豪。
    “好字?！碧K秦順勢說了一句，接著轉(zhuǎn)身把茶杯放在檀木桌上，拱手對陸振宇說道，“不知道陸掌柜的找在下有什么吩咐？”
    話說完，蘇秦抬頭看著陸振宇，忽然發(fā)現(xiàn)陸振宇看著自己眼眸里露出一絲驚駭，蘇秦眉頭一皺，心說陸振宇這是什么表情，難道自己很可怕？
    蘇秦正想著，忽然聽到背后傳來一絲輕響長劍撕裂空氣的嗡嗡聲。
    夾著著一絲破空的風(fēng)聲。
    感覺到危險的蘇秦錯步回頭，耳邊也傳來了陸振宇扯著嗓子的驚慌喊聲，“有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