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時候我做過一個夢,我變成了一個紙飛機,飛翔在天空上。我像是天神一樣睥睨著自己所在的城市,五顏六色的霓虹燈閃爍個不停,高高低低的房子矗立著,街上的行人變成一個又一個的小黑點,我的腦海里一直重復著一個問題,我為什么總在盤旋個不停但從不落到地面呢?
我醒過來的時候針對這個問題想了想,最終得出了一個似是而非的答案,大概是因為我沒有降落的理由吧。
后來,因為一些機緣巧合,這個理由竟然出現了,那就是魏新則。
魏新則曾經坐在天臺的臺階上問過我一個挺感性的問題,你愛自己嗎?問這話的時候他穿著校服,但沒有好好穿,脫掉上衣隨意搭在胳膊上,因為剛剪了短短的毛寸,五官顯得更加清秀。
我當時正對著他的頭發聯想著路上見到的一只博美犬,那只博美犬毛絨絨的,眼睛很大,可愛到讓人尖叫,而魏新則現在的樣子也帥氣到可以讓全校的女生們尖叫。
問我這個問題的時候,魏新則那張平日里總在笑著的臉看起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認真,認真到我不能以嘻嘻哈哈的玩笑搪塞過去,于是我想了大半天終于回答:大概是愛的吧。
我就讀的中學叫萬仁中學,分初中部和高中部兩個部分。我在初二,魏新則今年高一。本是八竿子打不著的兩個人,但魏新則卻是我最好的朋友。原因大概是我們在同一個老師那里學畫畫,如果他提前到的話總會幫我削好鉛筆擺好畫板,也可能是因為我曾把一碗剛出鍋的滾燙的湯不小心倒在了他身上,他雖然氣的紅了眼卻也無可奈何,也可能是即使我不說他也能知道我的生日。有很多很多的可能促使我們成為朋友的原因,可也許成為朋友不需要以上任何一條理由,一秒鐘的惺惺相惜就足矣。
魏新則的爸爸媽媽經營著一家酒吧。
城市匆匆發展的腳步中有人成功有人失意,成功的人愿意喝喝酒跳跳舞來當個消遣,失意的人想要放下心中的壓抑暫時放縱自己,于是酒吧成為了成年人的“游樂場”。有人在游樂場里笑,也有人在游樂場里哭,還有人在游樂場里哭笑都不能。
不愿意回家的時候。我會和魏新則躲在酒吧閑置的倉庫里,打游戲,寫作業,玩飛行棋。魏新則在這個房間里安置了沙發、桌子、電視機還有游戲機,墻上貼著科比的巨型海報。
我們都迷戀科比,迷戀他帥氣的臉龐還有高超的球技。
這間不足五十平的小房間成為我和魏新則的后花園,好在魏新則的父母都是極開明的人,他們把我當成魏新則的小妹妹一樣由著我和魏新則在這里打鬧,把畫具扔的滿地都是。
我找到魏新則的時候他正在一邊叼著棒棒糖一邊為他的畫上色。大片大片開的絢爛的海棠花,淡粉色、白色、淡紫色,每片花瓣都不一樣,有的卷曲有的舒展,似乎在講述很多個不同的故事。
魏新則喜歡海棠,他覺得海棠既清麗又勾人,既嬌羞又嫵媚,他喜歡所有看似美麗但又事實上矛盾的事物,但其實這樣的事物身上總隱藏著數不清的迷,使我們永遠都無法看清它們身上的本質和真相。
看到我進來,魏新則扯出一個大大的微笑,剛才認真做畫的少年穿著簡單的白T恤,干凈的像是天空最白的那朵白云。他永遠都是那么干凈的男孩子,我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也穿著白色的T恤,即使沒有穿畫畫時專用的圍裙,衣服上也絲毫沒有沾染任何的水彩漬,十幾個人里我一眼就注意到了他,而他也同時看向了我。
所以說人與人之間的緣分真的很奇妙,也許上天早就安排好我們做彼此最好的朋友,才讓我們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被彼此相同的氣場而吸引。
“老媽給你留了蛋糕,在冰箱里,想吃就自己去拿。”魏新則一開口說話就破壞了剛才安靜作畫時的美感,他現在正在變聲期,聲音粗啞地像個公鴨子。我常常為此笑話他。
魏新則的父母年輕的時候都是老師,后來下海做了生意開了這家酒吧,兩人都是極好的人,尤其是魏阿姨,對我特別好,大概是因為魏新則在她面前添油加醋說過我媽媽身體不好,父親還不管我吧,不管怎樣,我如今儼然成為了魏家的另一個孩子。
我只和一個人說過我的家庭,那就是魏新則。一個人心里裝著的事情積累到一定程度難免會壓抑,但不是可以向任意一個人傾訴的。魏新則不會說好聽的話來安慰我,但他會摸摸我的頭,用一種疑似“慈愛”的目光看著我。
我常常因此笑話他:年紀不大卻總裝老成。
一個從小備受寵愛的人,卻會理解我的不安,理解我的自私甚至是我的罪惡,他永遠不會站在道德的制高點指責我,他只會帶我去做很多有意思的事,這讓我覺得安全,覺得放松,覺得平靜。
我像個饞了很久的孩子一勺一勺往嘴里送著甜甜的奶油。我喜歡所有的甜食,但是不常吃,蔣延不喜歡家里有一點點的垃圾食品,而在他看來,所有除了飯菜和水果的食物全都是垃圾食品。雖然魏新則不止一次烏鴉嘴說吃太甜會得糖尿病,但他還是時不時縱容我吃很多的甜食。
“魏新則,今天蔣延送我去上鋼琴課,這是他第一次送我上學,樂頌甚至都沒有送過我。”我嚼著嘴里的蛋糕,含糊不清地對魏新則說,覺得今天的蛋糕不知怎么的甜的有些發苦。
魏新則停下畫筆,卻沒有看向我,他淡淡開口:“阿寧,你開心嗎?”他的聲音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過來,輕飄飄地落在我的耳朵里,帶著一點隱隱的悲傷。
我想了想,對著他還未畫完的海棠開口道:“剛開始特別開心,后來就不開心了。我覺得我貪戀的不是那么一點點的甜,有很多很多的東西我從來都不曾擁有過,以至于我得到了就不想它們再從我手中溜走,魏新則,我覺得自己很貪心。”
魏新則沒有問我不開心的理由,但我想他知道原因,他的眼神從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就宣示了一點,他什么都懂。
魏新則洗了洗沾上油彩的手,拿著一個小勺子坐了過來,我突然領悟,他這是要過來搶我的蛋糕嗎。
“冰箱里還有,再切一塊去,不準搶我的。”我母雞護食般護著我的蛋糕,不想讓他的陰謀得逞。
“不,我就要吃你的,你的看起來更好吃。”
我翻了個白眼,“拜托,都是一樣的東西,怎么我的就更甜了,你直接承認你懶不就行了嘛,大少爺!”
魏新則身手敏捷,我肯定是敵不過他的,所以吵鬧了一陣子,最終我們還是共食了一塊蛋糕。
太陽的最后一點余暉透過窗戶射進屋子里,給所有的東西都蓋上了一層金色的羽衣,魏新則的海棠花在陽光的照耀下好像活過來一樣。
魏新則咽下去一口蛋糕后,轉頭望著我,輕輕笑了:“阿寧,這蛋糕真的很甜,一口就足夠甜了。”
那笑容就像畫上的海棠一樣,純粹但又透著一些意味不明,美麗但也隱藏絲絲縷縷的危險。我只知艷麗不覺危險。
黃昏里,房間里很安靜,只有墻上的鐘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音。刻度剛好指向六點。
“魏新則,我該回去了,吃了我的蛋糕你就得送我去公交車站。”
“哎呦喂,阿寧,你還賴上我了。”魏新則作出一副受傷的表情。
“對,還真就賴上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