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延第一次見到樂頌,是在一次畫展上,那時候的樂頌還不是一個活生生站在眼前的人,只是一個被定格在紙上的人像。
少女捧著一束馬蹄蓮在陽光下微笑。
典型的印象派畫法。作者似乎是愛德加.德加的忠實“信徒”,注重光、色的處理,環境的渲染,人物的勾勒倒顯得平平。
但那依舊是很美的一張臉:五官柔和,明眸皓齒,眼角有一顆淚痣。明明是微笑著的一張臉龐,但卻讓蔣延心很突兀地疼了一下。
簡直是開玩笑,自己竟然會因為一幅畫心疼,蔣延覺得這種事件的發生簡直比外星人攻擊地球的事件還要令人荒謬。
從八歲那年開始學習油畫起,蔣延之后又斷斷續續學習了很多年。他喜歡畫畫,雖然這被教養他的爺爺奶奶嗤之以鼻。但他還是用每天多上一小時經濟課程的妥協為自己爭取到一周上一次油畫課的機會。直到后來父母意外去世。
蔣延自小被爺爺奶奶養在膝下,對于父母,他除了尊重再無其他更多的感情,他只知道他們很忙,忙到連回家的時間都沒有。也許不是沒有時間,只是不愛,不在乎。
在爺爺奶奶那里生活的十幾年,蔣延接受的所有教育都是在為了他日后接手公司而作準備,很多時候,爺爺奶奶就像是老師,他們教會他應該做什么和怎么做,但卻不會投入其他更多的情感。蔣家的人大都涼薄,這是刻在他們骨子里的冰冷。
蔣延以為自己會不一樣,但一夜之間,世界突然不再單純。他需要像爺爺像父親一樣撐起一片天,他再沒有時間做自己愛做的事,生活需要嚴格按照行程表執行,幾點到幾點他應該開會、處理文件,幾點到幾點他得陪客戶應酬、陪合作方打牌,幾點到幾點是他的休息時間。
爺爺老了,爸爸不在了,外面是洪水猛獸,而蔣延需要依靠自己的力量筑堤,打敗野獸,于是他的世界開始和很多東西絕緣。
十八歲,他接管了蔣氏企業,以一種雷厲風行的手段解決了當時頗為嚴重的資金問題、職員冗員問題,他積極引進人才,令蔣氏從單一的制造業開始轉向房地產、計算機、傳媒等多方向發展,到最后在各行都站穩腳跟并成為其中的翹楚。
其實并不是很簡單的事情,達到這一切,蔣延嘔心瀝血用了整整三年。
三年的時間里,他從白衣翩翩溫柔淺笑的少年變成一個商場上殺伐果斷的戰士。對,就是戰士。他像一個戰士一樣,明知前方是深淵和酷寒,卻不得不提刀向前沖。商場就像一場戰場,他雖然未流血未流淚卻也有過無數絕處逢生的瞬間,有過無數個難眠的夜晚。
在那些夜不能寐的時候,蔣延會從蔣氏大廈第六十五層的窗戶望下去,他眺望著這個城市,數不清的燈光讓這個城市即使在夜晚也亮如白晝,他看著窗戶上自己沒有表情的臉,突然覺得了無生趣,活著的意義到底是什么?像一個機器一樣每時每刻都在運行,不知停歇,不知疲倦,為了什么?為了誰?他暫時全都不知道。
蔣氏新開的一家會所里。
蔣延和自己的幾個發小每月例行的小聚會。
楊文兆沒有骨頭似地倒在沙發上,他松了松領帶,朝著蔣延大吐苦水:“二哥,北郊那塊地的標書沒中,老爺子本來滿心想著蓋養老院呢,這下我完了,指不定回去怎么胖揍我呢。”
蔣延有三個從小到大的好朋友,分別是市公安局局長的大兒子馮庭、思源集團董事長的小公子楊文兆、劉鴻濤將軍的孫子胡月言。四個人里馮庭年紀最大,然后是蔣延,楊文兆年齡最小,今年才十九歲。
別看楊文兆才十九歲,卻也是美國著名大學工商管理學畢業的碩士高才生。他們這些人,家里不是從商就是從政的,對下一代的教育從他們很小的時候就會開始,除了必要的學科外,還得德智體美樣樣發展,格斗、擊劍、書法、音樂甚至連情報學都有涉足。
尤其是胡月言和馮庭,兩人都曾經去特種部隊待過好幾年。
馮庭如今是中校級別,楊文兆被安排進了思源集團市場部做總經理,胡月言則陽春白雪般按自己的喜好做了外科大夫。四個人平時都很忙,但還是會每個月都聚一次,有時候是為了商討一些家族事務,大多數時候就是單純地聚在一起吃喝玩樂放松身心,這是四人保持了好幾年的習慣。
蔣延輕抿了一口今年新出的雨前龍井,然后看向攤在沙發上楊文兆,對他說:“那個項目你是鐵定拿不到的,土地局局長是宏偉老總的親舅舅,更何況你那標書寫的是真不怎么地。”楊文兆上任時間太短,到底是缺乏歷練。這年頭,做生意,擺在明面上的是公平競爭,暗地里人們指不定會使什么勾當。
“我之前調查過了啊,怎么沒查出來宏偉老總和土地局一把手還有親戚關系這檔子事,媽了個巴子的。“楊文兆忍不住飚了一句臟話,配上他那張天生的娃娃臉,要多不協調就有多不協調。
這頭楊文兆和蔣延聊著生意上的事情,那廂馮庭和胡月言正在下國際象棋,楊文兆不禁朝著兩人的方向翻了個白眼,明明這兩人都是臭棋簍子卻偏偏對下棋情有獨鐘,回回聚會都要來上幾把。其實說是臭棋簍子也只是指棋藝比不過蔣延,但對付起普通人也可以說是綽綽有余了。
比起沉默穩重的馮庭還有整天就知道做手術沉迷于救死扶傷把自己搞得像個牲口的胡月言,楊文兆更欽佩更敬重二哥蔣延。
二哥從小腦子就聰明,學什么都特別快,而且還特別認真,以前四個人一起法語的時候,在他們三個人偷懶學音標學了大半個月的時候,二哥基本的生活交流已經沒問題了。在楊文兆的印象里,二哥無所不能,基本上沒有不會的。蔣爸爸蔣媽媽去世以后,二哥愣是把即將破產的蔣氏搞成如今的一片繁榮。這要是放在他身上,他想死的心都有了。雖然最近幾年二哥話少了很多,常常不見個笑容,但對他們兄弟幾人都是非常好的,誰家有點事第一個幫著解決的永遠是二哥。而且,二哥真的長的很好看,是楊文兆長這么大見過的長的最好看的人。而楊文兆,就喜歡長的好看的人。
楊文兆看著蔣延品茶的模樣,不知不覺就出了神,對著蔣延傻兮兮地笑。
蔣延看著楊文兆對著自己露出“天真“的微笑,就知道這小子肯定又走神了,楊文兆時常對著他走神,蔣延都有些習慣了,現在他同樣不想理,反而對著馮庭和胡月言問道:”你們兩個還沒分出輸贏?今天到底誰請客?“
馮庭摸摸鼻子,以一副沉默的表情代替了他的回答。胡月言則是猛吸了幾口手里的煙,然后才開口:“延,晚飯可能要延遲,大哥棋藝精進了,我一時半會搞不定。”
蔣延沒說話,推開椅子走到了棋盤前面,觀察了一分鐘后,趁著兩人沉思的時候移動了一子,結果很快敲定,馮庭勝,胡月言敗。
馮庭沉靜如水的臉上扯出一個楊文兆式的笑容,他欣慰地看著蔣延緩緩開口:“二弟,大哥謝謝你”,胡月言氣的香煙煙灰掉到西褲上把褲子燙了一個洞,目睹了一切的楊文兆笑得從沙發上滾落到了地上,蔣延呢,面無表情,心里唾罵一句:三個變態。
這世上還能讓蔣延動容的人唯這三人而已。
和三人在一起的時光是蔣延生活中難得的放松,使他得以從無邊無際的孤寂中獲得一絲喘息,但生活還是要回歸原點,他依舊要終日將自己置于高地,看起來不可一世,難以企及,卻不能笑得笑個傻子,哭的像個孩子。
蔣延斥巨資買下了那幅非賣的畫,通過多方途徑找尋畫中的那個女人。如果那個女人是畫作作者認識的人倒還容易,可如果只是作者隨意看到的一個路人呢,那就意味著蔣延需要從中國十幾億人口里去找,也或者那個女人早已不在國內甚至已經死亡了呢?
但蔣延沒想太多,他不知道是什么東西在驅使著自己投入那么多的人力和金錢去尋找一個陌生的女人,他只是不斷的在尋找,像是受著什么羈絆。
在見到那個女人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的時候,蔣延突然就知道了自己為何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