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珩的神色頗有些古怪。他沉思片刻,眉頭微微蹙了起來:“此事在京中已經傳遍了?”</br> 阮秋色本是想聽他否認,一時間整張臉都垮了下來:“王爺真打算這么做?”</br> 雖說街頭巷尾傳得有理有據,可她總懷著一絲僥幸,覺得衛珩不會是這樣的人。可轉念一想,自古以來男人三妻四妾便是尋常事,身為寧王本就該有一正一側兩位王妃,這在衛珩看來應當是很正常的事情。</br> 聽說平王府后院便有十三四位妾室,那好色的平王還總盯著蒔花閣里的美人們,想伺機再抬幾位過府。倘若衛珩也……</br> “我才不和別人分享丈夫。”阮秋色手里捻著被面,語氣卻很堅決,“王爺要真有那個想法,咱們便、便……”</br> “一拍兩散”這個詞卡在喉嚨口,怎么也說不出來。阮秋色看著面前這人好看的容顏,又是舍不得又是委屈,憋了半天才道:“咱們便馬上成婚。”</br> 沒料到她會這樣說,衛珩訝然地抬眼:“嗯?”</br> “等那公主來了,我立刻便跟你和離。”阮秋色悶悶道。</br> 反正她原先也沒想過要嫁人,人生里多出這段露水姻緣,總歸是不虧的。</br> 衛珩面色沉了沉:“你敢。”</br> “我有什么不敢?”阮秋色下巴一揚,說得很有底氣,“我能養活自己,又不怕別人指點。再說了,鐵面閻王前夫人這個名頭,聽上去也蠻威風的。”</br> 衛珩眸色漸深,一言不發地盯著她瞧。</br> “我離了你也會過得很好的。”阮秋色兀自說著,底氣卻弱了下來,不得不引經據典來證明自己話中的合理性,“前朝才女謝蘊嫁了三任丈夫,最終才覓得真命天子;說不準我的良人也在后頭等著。”</br> “你再說一句試試。”衛珩的口氣里滿是威脅。</br> “試試就試試。”阮秋色自然不肯受他威脅,梗著脖子道,“就許你齊人之福,不許我去找真命天子么?我要是嫁了別人,說不準還更——哎,你做什么啊?”</br> 衛珩攬著她的腰,一把將她扛在了肩上。</br> “不是,說話就說話,你動手做什么……”阮秋色頭重腳輕,慌亂地去拍他的背,“快把我放下來……”</br> 衛珩大步流星地出了門,無視周圍侍從驚詫的目光,一路行至了王府的馬廄。剎雪聽到主人的腳步聲,早興奮地原地踏著步子。</br> 衛珩將眼前一片金星的阮秋色拋上馬背,自己也緊跟著翻身上馬,馬鞭一甩便奔了出去。</br> 阮秋色橫在他肩上顛了一路,早頭暈目眩的,坐也坐不住。身子剛晃了一晃,便被身后的人緊緊圈在了懷里,整個人軟綿綿的偎著,半點沒有方才的氣勢。</br> 她心里有氣,也不問這是去哪,只沉默地讓他摟著。等到恢復了力氣,便擰著身子往前挪了一挪,離衛珩遠些。</br> 可是出了城,原本還算平穩的馬背頓時顛簸了許多。馬韁握在衛珩手里,阮秋色無所依憑地搖擺了幾下,后背又重重地撞上了男人的胸膛。</br> 接著便聽見他在耳邊哼笑了聲道:“怎么還投懷送抱呢。”</br> ……真是氣得想咬人。</br> 力氣比不過,臉皮也沒他厚。阮秋色無可奈何地泄了氣,松松垮垮地靠在了衛珩身前。察覺到懷里的小姑娘軟和了姿態,衛珩唇角微微揚起,暗暗收緊了韁繩,放緩了馬兒的步調。</br> 他的下頜輕抵在阮秋色的鬢邊,時不時地側過臉來,落下若有似無的一個吻。像是不經意間的碰觸,又像是種安撫。</br> 月華如水,溫柔地傾瀉在郊外的道路上。阮秋色坐在衛珩溫暖的懷抱里,被他的氣息密不透風地包裹著,心頭的郁氣竟然一絲一絲地消散了。</br> ……這世上還有比她更沒出息的人嗎?</br> 馬蹄噠噠,乘著夜風一路前行,目的地卻是座山。</br> 這山不高,不過幾十丈,更像是個巨大的土丘,在無邊無垠的夜色中起伏成一道柔和的弧線。</br> 衛珩駕馬上了山道,在林木間穿行了一陣,馬蹄漸止。</br> “到了。”</br> 衛珩翻身下馬,又對著阮秋色伸出了手:“來。”</br> 原本是想說“我可以自己下”,話到嘴邊卻又咽了下去。阮秋色扶著衛珩的手往下一跳,被他穩穩地接住,掐著腰放在了地上。</br> 衛珩看她站穩,便松了手。他撫了撫剎雪的鬃毛,讓它留在林間吃草,便想轉身帶阮秋色向林子邊緣走去。</br> 衣擺卻讓她扯住了。</br> 阮秋色的手伸過了衛珩腰間,又緩緩收緊,在他背后交握在一起。</br> “王爺……”她的額頭抵在衛珩的前襟上,聲音悶悶地說,“我不想嫁給別人了。”</br> 衛珩有些想笑,到底還是忍住了,只板著面孔沒好氣地問了句:“需要本王說‘謝謝’?”</br> 阮秋色像是沒聽出他的揶揄,只自顧自地搖了搖頭。腦袋鉆在衛珩的心口上,癢得厲害。</br> “我很喜歡王爺的,以后還可以更喜歡一點。”她聲音悶悶的,“所以王爺不要娶那個北越公主好不好?雖然大家都說她是北越第一美人,可她不會像我一樣,對你這么好的……”</br> “你對本王哪里好?連這點信任都沒有。”衛珩抬起阮秋色的下巴,對著她的眼睛道,“本王若想娶別人,帶你來這里做什么?”</br> 阮秋色遲疑著看了看四周:“這里是……”</br> “這是沅山,‘沅沅’是本王母妃的小字。”衛珩沉聲道,“這里是本王母妃長眠之地。”</br> 他牽著阮秋色向前走,山頂林木漸稀,不多時便走到開闊處。阮秋色這才看清,面前竟是一方湖泊。平靜的水面如鏡子一般,將月光收束其中,瑩白一片,不惹凡塵。</br> “啊。”阮秋色有些驚訝,“王爺的母妃……沒有安葬在皇陵嗎?”</br> “當年母妃自戕,父皇震怒,自是不愿百年后同她合葬。”衛珩拉著她在水邊坐下,“這山是母妃入宮前喜歡的地方,少有人至,便用自己的小字取了名。父皇將母妃停靈逾月,終究選了此處來做她的陵寢。”</br> 阮秋色瞧著衛珩的神色,想要安慰,又不知道該說些什么:“王爺……”</br> “本王覺得這樣很好。”衛珩搖了搖頭,打斷了她的話,“母妃……想來也是不愿與父皇葬在一處的。此地依山抱水,自由自在,她一定喜歡。”</br> “嗯。”阮秋色點點頭,“皇陵……好像也太擁擠了些。”</br> 畢竟葬了六宮十二院的妃嬪,的確不如這山丘一般清凈。</br> 她說這話本沒有別的意思,卻提醒了衛珩方才的誤會。他嘆了口氣,捏了捏阮秋色的手道:“本王比你更討厭擁擠,怎么可能往府里抬人?你吃那飛醋之前,總該想想自己未來夫君的性情。”</br> “那為什么要訂雙份的吉服,又怎么會傳出那樣的流言呢?”阮秋色急聲問道。</br> 衛珩沉吟了片刻,無奈地笑了笑:“‘齊人之福’這話,確實是出自本王之口。那時皇上有心試探,太后的人亦在暗中窺伺,本王這么說,是想護你。”</br> “護我?”阮秋色眨了眨眼。</br> “若是讓太后知道你于本王的意義,她怎么可能不對你下手?”衛珩道,“畢竟,對付你比對付本王容易多了。”</br> 阮秋色明白了:“那么,吉服和禮器也是為了……”</br> “自然是為了取信于太后。”衛珩點頭道,“只是,京中的流言并非本王讓人傳出的。”</br> “這說明什么?”阮秋色不明所以道。</br> “這消息不可能是商戶泄露的,他們不敢。而且昨日京中尚無異動,今日便傳到你耳朵里,必然是有人故意散播。可暗中盯著本王的除了太后,似乎也沒有別人。”</br> 阮秋色道:“那不就是太后散播的流言嗎?”</br> “可太后應該是最不希望本王娶那公主的人。”衛珩搖頭道,“她日夜忌憚著本王褫奪皇位,自然不愿本王得到北越的助力。”</br> 阮秋色低頭想了想,突然意識到了什么:“那么,王爺要娶公主的消息讓太后知道了,她豈不是更想對你下手了?”</br> “這正是本王想要的。”衛珩唇角一勾,雙手枕在腦后,在水邊的草地上躺了下來,“畢竟,夏天有那么多開心的事情,不該被閑雜人等攪和。”</br> 他有些懂了賀蘭舒當年的心情。自己最喜歡的姑娘干凈得像云朵一般,自然不想讓她沾上那些陰溝里險惡的計較。</br> 等到一切塵埃落定,便可以風風光光地娶她進門,多圓滿。</br> “那……”阮秋色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有些忸怩,“王爺方才說,要是讓太后知道我于你的意義,就如何如何的,那個意義是什么呀。”</br> 現在回想起來,衛珩還沒認真說過喜歡她呢。</br> “意義嘛……”</br> 衛珩躺在地上,抬眼去瞧阮秋色。她低著頭別著眼,嘴巴緊緊抿著,眼角眉梢卻泄出點小得意來——誤會解除,她一身劍拔弩張的小刺全都收了起來,又變回了那個甜甜軟軟的小姑娘。</br> 他笑了笑,故意別開了視線:“所謂的意義,便是只可意會,不可言傳。”</br> “怎么意會?”阮秋色瞪圓了眼睛,急急地挪到他跟前,低頭瞧他,“你要是不說,我沒辦法意會的……”</br> 看著自己送上門來的小姑娘,寧王大人心里笑出了聲,面上卻還是一本正經:“辦法自然有。”</br> “什么?”阮秋色愣愣地問。</br> 衛珩沒回答,只是突然伸手扯住了她的手腕,輕輕松松地便拉著她倒在了自己身上。這姿勢已然親密無比,他卻還不太滿意,又翻了個身,將阮秋色壓在了身下。</br> “笨。”</br> 他低頭在阮秋色的唇角輕舔了一記,這才不緊不慢地抬頭道:“除了言傳,還可以身教啊。”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