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這是什么意思?”阮秋色眼瞳猛然放大,難以置信地盯著閉目養神的衛珩,“你明知那吳維不是‘吊死鬼’,還判了他明日午門斬首示眾?”</br> 她想起方才庭審時,衛珩迫使吳維認罪時眼中的狠厲之色,頓時覺得一股寒意爬上了脊梁:“這是為什么啊?”</br> 衛珩臉上仍帶著方才的冷色,他抬眼直視阮秋色大睜的眸子,雙目平靜無波:“本王做決定,要向你一一解釋?”</br> 若是平時,他話說得這樣冷硬,阮秋色未必敢接。但此刻她心中的震驚壓倒了一切,反而將聲調拔高了幾度,在冷風中顯得尤為尖銳:“就為了……趕在皇上的十日之期前結案?”</br> 他不是鐵面閻王嗎?執掌刑律,鐵面無私。天下沒有難得住他的案子,罪徒畏之懼之,百姓服之敬之。</br> 阮秋色從前不認得他,只知道有個頂厲害的大理寺卿坐鎮京中,縱然像“吊死鬼”那樣的傳言在京中沸沸揚揚,她也敢一個人走夜路。</br> 后來她認識了這位閻王,發現他脾氣雖差,嘴也毒得很,可心里對他卻有著沒來由的信任,就算讓她頻繁出入兇案現場,夜里卻也能安然入睡。</br> 可這位全天下最公道最正義的存在,卻對人命輕描淡寫,只當做自己應付差事的犧牲。叫她如何想得通?</br> 他怎么會這樣?</br> 他怎么可以這樣?</br> 阮秋色突然覺得一口郁氣梗在喉間,卻比他方才那一推更叫人窒悶許多。</br> 面對她聲音里滿滿的質疑不解,衛珩面色絲毫未變:“做好你自己分內的事,旁的無需多問。”</br> “你真是……”阮秋色心中郁氣更盛,指著衛珩,說話都顛三倒四起來,“我看錯了人,你真叫人失望!”</br> “呵,”衛珩淡淡嗤笑一聲,“不合阮畫師的意,真是虎口逃生之喜。”</br> 他那般輕描淡寫的回應更叫阮秋色氣憤:“我要下車,我才不辦你這種黑心差事!”</br> 衛珩并沒有攔她的意思。</br> “下車可以,”他眼里寒光閃閃,“眼睛和爪子,你留一個在車上。”</br> ***</br> 阮秋色背對著衛珩坐著,兩人一路無話,約莫小半個時辰就到了寧王府。</br> 她脾氣一向是極好的,以前被衛珩那樣欺壓,也從沒覺得真正生氣。</br> 但這次衛珩犯的是原則性錯誤,阮秋色決定氣得久一點,不能與這人同流合污。</br> 她又深知自己那點出息,多看幾眼衛珩那張傾倒眾生的臉,再大的氣也只能偃旗息鼓。所以她打定主意不去看他,總能守得住自己的一點志氣。</br> 下了馬車,阮秋色也只是緘默地跟在衛珩和時青的身后,不發一言。時青耳力極好,車里發生的一切他心里清楚,知道這二位眼下鬧上了別扭,雖然覺得無奈,可也不便多說什么。</br> 就這樣一路行至書房,時青吩咐侍從備上了筆墨紙硯并一眾畫具。衛珩走到圓桌邊坐下,阮秋色擰身立在書桌旁,兩人誰也不愿先開口,氣氛一時間冷凝下來。</br> “王爺,是否先傳晚膳?”時青尷尬地立了半晌,硬著頭皮打破了沉默。</br> 衛珩淡淡地從鼻子里哼出一個“嗯”字,時青趕忙揮揮手,讓門口侍立的仆從上菜。蒸騰的香氣飄入阮秋色鼻端,她咽了咽口水,卻很硬氣地不為五斗米折腰:“時大哥,你問問你家王爺,今日有什么差事要我做,我一刻也不想和偽君子多待。”</br> 時青看看她,又看看臉色冷了幾分的衛珩,不愿當個尷尬的傳聲筒,只溫聲勸道:“阮畫師還是先吃飯吧?今天的活,一時半會兒怕是完不成的。”</br> 衛珩冷笑一聲:“誰許她吃飯了?她氣性這樣大,餓一晚上肚里也是飽的。”</br> 時青無奈地笑了笑,又將聲音放軟了幾分:“王爺,今日跑了一天,屬下都有幾分餓了。阮畫師晚上還要辛苦,吃些東西才有力氣作畫呀。”</br> 衛珩沉吟片刻,又硬邦邦地說了句:“她若是想吃自己不會說嗎?倒要你來傳話?”</br> 時青還沒來得及說什么,阮秋色已經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道:“時大哥我不餓。對著你們王爺我食不知味,吃什么都難以下咽。”</br> 時青兩頭看了看,決定退出這場幼稚的爭吵,便嘆了口氣,對著衛珩抱拳道:“王爺,請容屬下先去自己房里用晚膳,稍后就來。”</br> 行至阮秋色身邊時,他壓低了聲音:“阮姑娘,時某認為無論何故,餓著自己總是不值當的。”</br> 時青一走,書房里的氣氛又冷了下來。阮秋色站在原地肚子餓得暗暗作響,又聽到衛珩那邊已經有了動作。他進食時幾乎沒有聲響,但那一陣陣飄來的香氣對阮秋色肚里的饑蟲來說,著實是種折磨。</br> 時青的話在她腦海中回響起來。是啊,她何苦為了置氣餓著自己,讓那涼薄自私的寧王更快活呢?不值當不值當。</br> 想到這里,阮秋色便也氣鼓鼓地走到桌前坐下,也不看衛珩,拿起筷子便要夾桌子正中的水晶鴨脯。</br> 一雙瑩潤如玉的手執著象牙筷擋住了她的筷子,跟著是一道涼涼的聲音:“你不是硬氣得很?”</br> 阮秋色又羞又惱,千言萬語一句話都說不出,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個“哼”字。她賭氣歸賭氣,筷子卻不停,夾了邊上的兔肉急急地吃了。所幸衛珩沒再說什么,也未加阻攔。</br> 如果此時阮秋色抬頭看一眼,就能看到衛珩嘴角雖仍抿著,眉眼間卻帶了一點笑意。但她打定主意今晚要賭氣到底,不能半途被美色迷昏雙眼,所以只是埋頭苦吃,兩人一時無話。</br> 時青這一去,卻是許久都沒有回來。阮秋色吃飽喝足,余光瞥見衛珩早停止了動作。她又等了等,還是忍不住問道:“今晚到底要我畫些什么?”</br> 衛珩見她擰身背對著自己,語氣也是從未有過的冷硬,心中便有些莫名其妙的不快。</br> 他頓了頓才說:“今日審理那辛槐,堂上聽審的一干人等,你去都給我畫出來。”</br> 阮秋色瞪大了眼睛看他,又飛快地別開眼:“那一共有上百人!你這是故意刁難!”</br> 衛珩斜了她一眼,不緊不慢地說:“刁難也好,命令也罷。今日堂上一共一百一十四人,你畫不完別想回去睡覺。”</br> 阮秋色的牙咬了又咬,知道自己胳膊擰不過大腿,涉及公事她推諉不得,只得任由這黑心美人拿捏。她在心里勸了自己幾遍識時務者為俊杰,才不情不愿地擠出一句軟話:“王爺,這一百一十四人著實多了些,我一一去畫怕是天亮也畫不完,您能不能……寬宥一二,放我一馬?”</br> “哦?阮畫師今日不是才說過,人物小像自己半日就能花上百十張嗎?”衛珩端起桌上的茶盞,悠閑地飲下一口。</br> 阮秋色聽他說起今日自己的大話,只好苦著臉道:“我那時不過是收到您的眼色,想著趕緊把話題岔開才這么說的,算不得數的呀。”</br> 她又想到什么,“不過,為什么讓我作畫的事,不能說與京兆尹大人知曉呢?”</br> 衛珩輕咳一聲,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你今日倒是機靈。”</br> 他臉色緩和了些許:“今日堂上聽審的,西席四排第三十六位,你去把他畫出來。”</br> 他既然做了讓步,阮秋色便趕緊走到桌案前開始作畫。</br> 今日她坐在大堂側首,堂下的人看的一清二楚。她闔目想了片刻,便在紙上幾筆勾勒出大堂的布局,又一一落筆,將人物的輪廓描畫在空置的畫面上。</br> 衛珩奇道:“我只讓你畫一位,你畫這么多做什么?”</br> “王爺有所不知,”阮秋色頭也不抬,筆飛快地勾畫著,“我腦內的記憶向來只有畫面,一一去數反而麻煩,萬一數錯了呢?不如把那一小片都畫個大概,您把那想要的人勾出來即可。”</br> 她作起畫來手腳快的很,幾筆就勾出一個大致輪廓,男女老幼,高矮胖瘦一眼便知。</br> 衛珩見阮秋色已經畫出了幾個人形,便走到她身側,撿了只毛筆蘸上朱砂,在已經畫好的幾人身上一一打了個叉。</br> 阮秋色回憶著今日堂上的畫面,將它們栩栩如生地展現在眼前。她沒有察覺衛珩走進,只是鼻端突然聞到了他身上甘冽的香氣,與她方才撲進他懷里時聞到的一般無二。</br> 視野里出現了他纖長好看的手,蘸了朱砂畫在她的畫上,紅艷艷的甚是醒目,叫人無法忽視。</br> 眼前的圖景陡然換成了馬車里他近在咫尺的容顏,往日里清冷的神色染上幾絲堂皇,好看得讓人挪不開眼睛。阮秋色心跳亂了幾分,趕緊閉上眼睛,甩了甩頭。</br> 這美色簡直防不勝防,誰叫自己過目不忘呢。</br> 她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投入眼前的畫作。</br> 衛珩見她突然停筆,不解地看了她一眼。少女眉頭輕蹙,雙目緊閉,長長的眼睫像把小扇子,攏住了心中所想。他正想要出聲提醒,就見她突然睜開了眼睛,又低頭畫了起來。</br> 筆尖的墨有些干,阮秋色伸手去夠硯臺,衣裳一緊,痛得忍不住輕嘶口氣。</br> 方才在馬車上她撞到的是右臂,怕是傷到了筋肉,做了大動作就會疼起來。</br> 她想抱怨兩聲,眼前又浮現起美人好看的臉,心里的氣悶便消失的無聲無息。阮秋色只好嘆了口氣,筆尖在硯臺上勻了勻,又落在紙上。</br> 她畫得專注,沒發覺衛珩凝神看了她胳膊半晌,不動聲色地將硯臺挪近了些。</br> ***</br> “就是此人,把他仔細畫出來。”</br> 衛珩朱筆一圈,圈住了畫上第三排,一個樣貌平平的男人。阮秋色凝神去想,此人年約三十,頭發衣飾俱皆整齊,也不蓄須,聽審時無甚表情,實在是個掉人堆里找不著的角色。</br> 她也不多問,又細細描繪起來。</br> 時青進來時,就看到阮秋色正畫著一幅人物肖像。衛珩立在桌案前,細細審視著畫上的男人。</br> 見他進來,衛珩淡淡地橫了他一眼,沒追究他為何一頓晚飯吃了一個時辰。</br> 時青上前去看那畫,對畫中人的栩栩如生心中一喜。官府懸賞捉人的畫像大多有幾分模棱兩可,但阮秋色所作的畫像,若是有人搞錯,那真是有眼無珠了。</br> “等這幅畫完,再畫十張一模一樣的。”衛珩也對這畫十分滿意。看到身旁的阮秋色不住地揉著手臂,他狀若無意地補上一句:“你若是累了,可以先去休息半個時辰。”</br> 阮秋色剛聽到他說“再畫十張”的時候,以為他是在刁難,可衛珩后半句聽起來又像是在關心她,倒叫她有些糊涂。她想了想,搖搖頭道:“不用休息,一回生二回熟,剩下的我兩個時辰就能畫完了。”</br> 衛珩不知怎的便有些氣惱:“你不是手臂疼?不行便不要逞能,省的回去說我大理寺如何苛待你。”</br> 阮秋色不太明白為何剛才還好好地,他突然生起氣來。只好對上他橫眉冷目的眉眼,茫然道:“我這胳膊方才可能扭到了,現在勉強還能活動自如,但再歇下去,只會越來越痛,到了明日可能抬都抬不起來,還不如現在速戰速決呢。”</br> 衛珩見她說得有理有據,也無話反駁,只好悶聲說道:“你倒是有經驗得很。”</br> 阮秋色也不覺得他是諷刺,沒心沒肺地接茬:“我這人小時候性子皮,平日里又莽撞,磕磕碰碰也是常事。既然還要畫上兩個時辰,王爺不妨先去休息,畫好了我讓時大哥去叫你。”</br> 衛珩淡淡地哼一聲:“本王用不著你來安排。”</br> 他說著去書架上拿了本書,便坐在阮秋色作畫的桌案旁看了起來。</br> 見他不領情,阮秋色撇撇嘴,也不再多話,只繼續飛快地畫了起來。</br> 她畫得專注,將那人的身形衣飾,五官特征畫得一絲不茍。時青坐在稍遠處,過來給她磨了一回墨,又幫衛珩添了幾次茶水。</br> 阮秋色終于勾完輪廓,取了顏料來上色,剛蘸了蘸就奇道:“哎,王爺,這顏料比上次的可細膩多了。”</br> 衛珩眼睛也沒抬一下,只盯著書本道:“上次那畫院侍詔胡廷玉以次充好,本王命他親自研磨了一日一夜。若再入不了你這內行的眼,本王只好稟明圣上,革了他院首的職位了。”</br> 阮秋色不禁咋舌,那胡大人不過是有些粗枝大葉,在繪畫上卻也是頗有造詣,當這畫院院首是實至名歸。只可惜碰上了睚眥必報的美人,實在是運氣差了些。</br> 十張圖畫完,阮秋色透過窗戶向外望去,月華遍地,卻不見月亮。許是子時已過,月掛中天,被屋頂遮了去。</br> 她轉了轉有些僵硬的脖頸和手腕,側頭看去,衛珩的書松松拿在手里將要落下,頭卻微微歪向一邊,似乎是睡著了。</br> 她環顧四周,時青不知去了哪里,偌大的書房空空如也,只剩了他們兩人。</br> 阮秋色輕輕捶了捶發酸的脊背,站在原地想了片刻。然后她踮起腳尖,悄然走到衛珩面前蹲了下來,仰頭去看他沉睡的面容。</br> 聽說官員們五更天便要起來早朝,而他拖到子時才入睡,又要處理一整天的公務,想來也是很辛苦的吧。</br> 睡著的美人,斂去了周身的冷冽之氣,如畫的眉眼看上去安靜又柔和。</br> 阮秋色托腮看著他,暗自欽佩,美人果然是美人,睡相也如此好看。她平日里住在書肆,雖是獨自睡在閣樓,但樓下小廝們的呼嚕聲清晰可聞。就連她自己,坐著睡覺也常常口水掛在下巴上,根本就控制不住。</br> 然而美人睡覺不僅不聲不響,眉目也比醒著的時候舒展許多,看得人心生歡喜。想起傍晚他不近人情的一推,阮秋色發覺自己一點也生不起氣來了。頂著這樣好看的一張臉,怕是做什么都能叫人原諒吧。</br> 然而想到吳維被錯判的事,她又覺得自己太沒原則了些。</br> 嗯,等美人醒來,還是要再勸他一勸的。</br> 看著他手里的書堪堪就要落下,阮秋色怕驚擾了他好眠,便輕輕夾住那書脊,緩緩用力,想把書從他手里抽出來。</br> 她剛一動作,就見衛珩的眼睛突然睜開了。</br> 他瞳仁黑得好似無邊暗夜,染著還未清醒的一層迷蒙,左手卻無比精準地扣住阮秋色的手腕,右手覆上她的咽喉收緊。</br> 這一連串的動作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不加思索,全憑本能。</br> 阮秋色還沒反應過來,喉嚨就陡然一緊,她兩手慌亂地掙扎起來,袖口拂過桌面,將桌邊的茶杯帶下了地。</br> 瓷杯砸在地面上,發出一聲脆響,在靜夜里顯得尤為刺耳。</br> 時青幾乎是一瞬間就掠進了房內,看清楚屋內的情形,大驚失色道:“王爺!”</br> 衛珩被這兩聲響動一驚,這才徹底醒轉,目光清晰處便是阮秋色驚恐的神色,他連忙松開扣住她咽喉的手,看著她躬身不住地咳嗽,才徹底意識到發生了什么事。</br> “你……”衛珩開了口,難得的有些語塞,“……你不該在我熟睡時靠近。”</br> 阮秋色咳得眼淚都出來了,臉頰也咳得通紅。剛才的事雖然發生在瞬息之間,但衛珩混沌之中使上了十分力氣,她毫不懷疑,若不是衛珩及時發現是她,八成會在混沌中擰斷她的脖子。</br>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吐出的聲音卻支離破碎的,只好先抬起仍被衛珩扣緊的手腕搖了搖。他的手下意識地緊攥著她,力氣大的讓她隱隱作痛。</br> 阮秋色覺得自己真是倒了八輩子楣,好心怕那書掉了驚擾他休息,結果竟落得身上舊傷未愈,又添新傷。</br> 衛珩這才發現自己還抓著她手腕,趕緊松開,將左手背在了身后。</br> 他手上還殘留著她皮膚的溫度,手腕上涼一些,頸子上熱一些,有些燙手。</br> 衛珩知道方才是自己沒有道理。他微微啟唇,道歉的話實在說不出口,只好打定主意,等下她怪罪起來,自己聽著不還口便是。</br> 時青趕緊倒了杯熱茶端過來,阮秋色一飲而盡,好不容易才緩過勁來。</br> 她看見衛珩負手立在一旁,雖然面無表情,但他嘴角緊繃,還用余光偷覷著她臉色,莫名讓她想起了學堂里做錯事還不愿認的小孩子。</br> 于是她長出一口氣,苦著臉嘆道:“美人王爺,方才可不是我主動碰你的。你非要來碰我,我避之不及,你可不能怪到我頭上。”</br> 衛珩有些吃驚。原以為今日的舊恨新仇加起來,阮秋色總要借題發揮地鬧一鬧,卻沒想到她這般好打發。</br> 他暗自舒了口氣:“本王……不怪你就是了。”</br> 阮秋色走到桌案前把剛畫好的畫拿給他看。多虧了自己過目不忘的本領,不然這個普普通通的男人混在人群中,旁人誰能記得住長相。m.</br> 上過色的畫像比方才的黑白線稿還要逼真,衛珩接過畫像,在燈下細看了起來。</br> 阮秋色邊看邊佩服自己,不僅過目不忘,畫技還如此高超,不禁面露得色地望著衛珩道:“王爺,這人到底是誰呀?”</br> 衛珩逐一看過,十張畫像幾乎一模一樣,并沒有因為趕工就粗糙了哪張。</br> 他翻動著畫紙,語氣平淡無波:“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吊死鬼’。”</br> 阮秋色覺得自己胳膊上的汗毛突然立了起來。</br> “王……王爺你不是在開玩笑吧?”她聲音打起了顫,“不是說沒人看過那殺人魔長什么模樣,你怎么知道這人就是呢?”</br> 一想到那神出鬼沒,殺人不眨眼的魔頭今日和她同處一室,剛才又由她親手畫在紙上,阮秋色就覺得不寒而栗,忍不住退開半步,離那些畫紙遠一些。</br> “你可知那連環殺手為何執著于將活人倒吊割喉,讓人流干凈最后一滴血?”衛珩微微頷首,嘴角勾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在燈光下竟然有幾分詭譎。</br> 阮秋色嚇得身子都抖了三抖:“我……我不知道啊……”</br> “真巧,”衛珩看著她畏畏縮縮的樣子,突然收了方才的詭笑,換上了一本正經的表情,“本王也不知道。”</br> 阮秋色半晌才反應過來,難以置信地望向時青:“你家王爺剛才是跟我開了個玩笑?”</br> 她見慣了衛珩嘲諷人,卻第一次看他開玩笑。</br> 時青和她交換了一個眼色,壓低聲音道:“我家王爺喜歡開玩笑,每年都要開……兩三次吧。”</br> 衛珩也不理會他們的小動作,只接著說:“本王雖不知道他為何鐘愛這樣的手法,卻知道殺人者必有所圖。圖財,圖色,或是為了復仇,意氣,又或者是為了滿足自己齷齪骯臟的妄念。”</br>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桌上的畫紙:“你們認為,這位‘吊死鬼’,他圖的是什么呢?”</br> 阮秋色想了想,剛要開口,就聽見時青先一步答道:“他殺的人里,有男有女,有貧有富,但從不取財,死者之間相隔千里,全無聯系。莫非……他是對人血有某種迷戀?所以如此愛看人放血。”</br> “若只是嗜血,他為何不將人綁到荒僻處殺死,反而大費周章地在百姓家中作案?”衛珩搖了搖頭,否定了他的猜測,“以他不留痕跡的本事,若想無聲無息地殺死幾個人,是易如反掌的。”</br> 阮秋色不由得打了個冷戰:“那……他是不是為了冒充鬼怪嚇人?”</br> 衛珩難得對她贊許地點了點頭:“也不算錯。我們這位連環殺手,雖然未必是為了冒充鬼怪,但他找了最為駭人的方式作案,又如此大張旗鼓,存的便是要讓人盡皆知的心思。”</br> “人盡皆知有什么好的?”阮秋色眨眨眼睛,滿臉不解。</br> “你身為畫師,也想讓自己名揚四海,永垂青史,就不許人家兇手也有點志向?”衛珩淡淡一哂,“人心的執妄無奇不有。這殺手看著一座城池因為自己門戶緊閉,人人生畏,便覺得自己有滔天本事,心里滿足也說不定。”</br> 阮秋色“哦”了一聲,努力去體會一個殺手的變態想法:“所以他作案離京城越來越近,就是為了更能彰顯自己的本事?說不準還是為了挑戰你這個鐵面閻王呢。”</br> 燈影下的衛珩目光灼灼:“那么這樣一個殘暴自負的兇手,聽到有人冒充了自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你猜他會作何感想?”</br> 阮秋色愣住沒有接話,于是他頓了頓,又說:“本王猜他定然是怒不可遏。他會憤怒到無論如何也要在庭審時出面,親眼看一看冒充自己的是何方神圣。”</br> 阮秋色靈光一閃,這幾日發生的事突然串了起來。</br> “于是王爺故意拖了這案子幾天,弄得滿城風雨人盡皆知,為的就是有足夠的的時間讓這消息傳到兇手耳朵里,好確保他一定會出現在審案的現場?”</br> 難怪他明面上看不上這鄉村小案,把這案子轉給京兆府,背地里卻一早查出了兇手,卻仍然派自己沒有章法地亂查了幾天,硬是將破案的日子拖延了許久。</br> 原來不是為了戲弄自己,而是一開始就做好了打算啊。</br> 衛珩點點頭,眼里帶了星星點點的笑意:“沒錯,而你也的確不負我所望,沒頭蒼蠅一般,什么也沒查出來。”</br> 阮秋色有些無奈,這人不挖苦自己兩句,是不是渾身不舒服?</br> “那王爺是如何將目標鎖定在此人身上的呢?”</br> 衛珩剛想說“你那一雙眼睛是用來擺設的嗎”,又想起阮秋色這一晚上的經歷著實有些可憐,便忍住了嘲諷她的沖動,只說了句:“直覺。本王的直覺一向很準。”</br> 他這般能掐會算,仔細布局,阮秋色不信他最后鎖定目標是靠直覺。但想也知道,他如何判斷不是三言兩語說得清的,今日天色實在太晚,還是以后找個機會問他個分明吧。</br> 阮秋色于是點點頭,一臉真誠地應道:“王爺我懂。東街口的劉半仙也是靠直覺算命,一算一個準。”</br> 衛珩輕哼一聲,不計較她小小的冒犯:“時青,送阮畫師回去吧。”</br> 時青向他一拱手,便跟在阮秋色身后往門外走。</br> 阮秋色前腳出了門,聽見衛珩在身后道:“等等。”</br> 她一回頭,就看見衛珩朝她走了過來,手心里握著什么。</br> “這是御賜的傷藥,你仔細涂抹,明日便不會抬不起來胳膊。”</br> 阮秋色接過那小瓷瓶,看它靜靜躺在自己手心,玉綠色的瓶身傳來了一點暖意。</br> 還是溫熱的呢。</br> 她嘴角揚起一抹笑容,抬頭看向衛珩:“美人王爺,為何你對殺人兇犯心中所想如此清楚呢?你就不怕猜錯嗎?”</br> 她澄澈明凈的眼神直直看進了衛珩眼底,與那復雜陰晦的記憶交織在一起,讓他有一瞬間的失神。</br> 衛珩開了口。</br> “連帶這位‘吊死鬼’,本朝共出過八個連環兇犯。其余七個,都是由我親手送入了大理寺的死牢。”</br> 一陣風刮過,阮秋色瑟縮了一下,卻覺得這冬夜的朔風,也比不過此刻衛珩眼中的寒涼。</br> “唯手熟爾。”</br> ***</br> 過了子時,京城早已進入宵禁,路上自然是一個人也沒有。阮秋色騎著馬與時青并行,時不時地說上兩句話。</br> “時大哥,做王爺是不是明爭暗斗,危險的很呀?”阮秋色回想著方才那驚險的一幕,“我看美人他就連睡覺也不安穩,我只是輕輕碰了一下他手里的書,他就那么大的反應。”</br> 時青看著她微笑,目光里有幾分暖意。</br> “別的王爺我不敢說。只是我們王爺,早年跟著鎮北將軍南征北戰,現在又身居要職,著實遇上過不少生死險情。”他頓了頓,真誠地說,“阮畫師剛才不怪王爺,真是頗為大度。”</br> 阮秋色倒有幾分不好意思:“我只是覺得,在夢里也要那樣的防備,實在是辛苦得很,就不忍心與他計較罷了。”</br> 時青笑了笑,猶豫了片刻,還是說出了一句:“有些事情不便與阮畫師明說。但你的出現對王爺來說,實在是——”</br>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阮秋色不禁追問:“實在是什么?”</br> 時青回過神,笑了笑:“沒什么,我不該多嘴的。”</br> 接下來不論阮秋色如何追問,他只是緘口不言,用微笑搪塞過去。目送著阮秋色進了二酉書肆的大門,時青轉過身,臉上的笑容瞬間冷了下來。</br> ***</br> “你送她回去的時候,當真發現有人跟著?”</br> 寧王府的書房里,衛珩聽了時青的復命,原本平靜無波的面容倏然變色,添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狠戾。</br> “那人輕功甚高,幾乎一點聲息也無。今日若是換做旁人去送阮姑娘,怕是發現不了的。”</br> 衛珩點點頭,時青曾在暗處與大內第一高手過招,也未曾落於下風。既然他說那人輕功甚高,那絕對是不可小覷的對手。</br> “我沒料到他膽大至此,竟欲對本王身邊的人下手。”</br> “屬下不敢打草驚蛇,雖然發現了那人,卻沒做反應,也沒叫阮姑娘發覺。”</br> “你做得很好。”衛珩的目光柔和了幾分:“她不知道還好,若是知道,又是一夜不得安眠了。”</br> 只是那連環殺手已經盯上了她……</br> 衛珩眉頭皺了起來:“那人定然會在明日斬了吳維,本王向皇上復命之后,再以‘吊死鬼’的名義動手,好給本王致命一擊。他手腳仔細,若非抓了現行,是沒有證據定罪的。”</br> “只能……加派些人手,盯緊了她。”</br> 想到阮秋色戰戰兢兢愁眉苦臉的樣子,英明神武的大理寺卿大人嘆了口氣,頭一次覺得自己的考慮有欠妥當。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