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廢物！兩月之前朕便吩咐撥款筑堤,筑到哪里去了？鄞州水患死傷逾千，你們還有臉說什么海清河晏，天下太平！”</br> 阮秋色撐著傘,跟在帶路的小太監身后,剛一走近御書房，便聽見門內傳出一道怒火熊熊的聲音。</br> 門內,正領著責罵的戶部侍郎溫溫吞吞道：“回稟皇上,今年各地雨水泛濫，用錢的地方不是一處兩處……況且太后生辰在即，別的不說,單是修那座佛塔……”</br> “修什么佛塔？天災當頭,你連個輕重緩急也分辨不出嗎？”皇帝怒斥道。</br> “回皇上,臣原是想推拒的，可卓公公說您向來以仁孝治天下……”</br> “放屁！”皇帝怒不可遏地摔了茶盞，“朕如何治國,要他一個太監來教？”</br> 小太監怯生生地在門邊說了句：“皇上,阮畫師帶到了。”</br> 門內安靜了片刻，這才傳出皇帝懨懨的聲音：“進來。”</br> 阮秋色進門時,正與恭敬告退的戶部侍郎錯身而過。皇帝一臉倦色地抬手按了按眉心,眼皮也懶得撩一下：“你帶來的最好是好消息。”</br> 他與衛珩不愧是異母兄弟,神態語氣都有些微妙的相似。許是因為這份熟稔,阮秋色頭一次獨自面圣的惴惴不安消散了不少。</br> “呃……”她猶豫了片刻，不確定道,“案情有了進展,應該算是好消息吧？”</br> 皇帝這才來了興致,目光熠熠地看著她：“講。”</br> “昨夜我與王爺細細揣摩了案情,有了一個重大發現。”阮秋色清清嗓子,煞有介事地停頓了片刻，“蘭芯之死非為自盡，而是他殺。”</br> “這也算好消息？”皇帝一臉“你莫非在逗我”的表情，“宮里連死兩人，真兇還藏在暗處，倘若你是朕，你夜里睡得著覺嗎？”</br> 阮秋色似是沒聽出他的反話，反而垂著頭認真地想了想：“皇上身邊守衛森嚴，安全得很；再說我膽子也大，自然是睡得著的。”</br> 皇帝被她噎得沉默了半晌，才擠出一句：“朕可沒你這么大的膽子。”</br> 阮秋色看他似是面色不豫的樣子，忙又補上一句：”皇上不用灰心，膽子都是練出來的。我也是跟在王爺身邊，看多了尸體，才變得……”</br> “行了行了。”皇帝打斷了她的自說自話，無奈地扶額道，“寧王到底看中你什么？是覺得自己心眼太多，想找你中和中和？”</br> 阮秋色腦筋轉了半天，才明白他是在說自己缺心眼。</br> 她也不知道自己如何給皇帝留下了這樣的印象，左右圣心難測，莫怪別人常說伴君如伴虎呢。</br> “罷了。”皇帝看她愣頭愣腦的樣子，也懶得再揶揄，只隨意問了句，“寧王身子如何了？何時才能進宮查案？”</br> 阮秋色忙道：“回稟皇上，王爺已經好轉了許多，只是這段時間都需要閉門養著，還不能進宮。”</br> 看著皇帝擰起的眉頭，她趕緊又補上一句：“所以他派我入宮，替他追查素若蘭芯被殺一案。”</br> “你？”皇帝眉心擰得更緊，滿眼懷疑地瞅了她一眼，“憑你也能查案？”</br> 別的不說，就她那大如漁網的心眼，便是天大的線索也能漏掉吧。</br> “我怎么不行？”阮秋色雖然有些心虛，可也只能硬著頭皮反駁，“沒吃過豬肉總見過豬跑，我跟著王爺查了那么多案子，多少也攢了些心得的。”m.</br> 許是覺得自己的話沒什么說服力，她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何況王爺也傳授了我許多破案的要點……”</br> “比如？”皇帝仍是一臉懷疑。</br> “比如……”阮秋色搜腸刮肚，回憶著從前在懸疑話本中看到的車轱轆話，“王爺說，查案無外乎是從案發現場，死者周遭的人事關系和作案的動機入手。這其中……案發現場最為關鍵，再縝密的犯人，也難保不會留下什么線索。我上次以為蘭芯是自盡，所以看得匆忙……”</br> 話沒說完，卻見皇帝忽地站起身來。阮秋色眨眨眼睛：“皇上這是？”</br> “不是說要去看案發現場嗎？”皇帝雷厲風行，一邊往外走，一邊揚聲道，“來人，擺駕清輝殿。”</br> 阮秋色急忙小跑著跟上：“皇上也去？”</br> “難道不可以？”皇帝回身乜她一眼，“朕也想看看，豬到底是怎么跑的。”</br> ***</br> 行至清輝殿門前，引路的內侍正要高聲宣告圣駕，卻被皇帝擺擺手阻止了：“這殿里只剩一個活人，你大張旗鼓地通傳給誰聽？”</br> 自從衛珩母妃過世，這清輝殿便一直冷冷清清地空置著。除了衛珩母妃的侍女素若，另兩個值守的宮女，都是犯了過錯觸怒主子，才會被打發來這里值守。</br> 如今三個人里死了兩個，倒確實沒什么通傳的必要。</br> 那通傳的內侍喏喏地應了，見皇帝抬步入內，連忙舉著傘跟上：“皇上，當心雨水……”</br>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進了宮門，徑直走向正殿旁的耳房，也就是蘭芯自盡的寢房。行至近前，正撞見一名宮女跌跌撞撞地從里面跑了出來。</br> 見到皇帝，她嚇得打了個趔趄，直直地便跪在了地上——</br> “清、清輝殿宮女蘭芽，叩見陛下！”</br> 阮秋色瞧著她的膝蓋，料想她一定摔得很疼。</br> “你為何慌慌張張地從蘭芯房里出來？”皇帝厲聲問道，“門口的守衛呢？”</br> “回、回稟皇上，守衛大哥他們去、去了茅房……”那名喚蘭芽的宮女戰戰兢兢道。</br> “兩個守衛同時去了茅房？”皇帝狐疑地瞇起了眼睛，滿含威壓的視線迫得蘭芽不敢抬頭。</br> “是……”蘭芽小聲應道，“他們許是吃壞了肚子……”</br> 話音剛落，不遠處便傳來了踢踏的腳步聲。阮秋色抬眼望去，是兩名侍衛相互攙扶著走了過來，一人的手還緊緊地捂在腹上。</br> 兩名侍衛見到皇帝儀仗，立刻三步并做兩步地奔來跪下：“參見皇上！”</br> “朕命你們在此看守案發現場，你們就是這樣看守的？”皇帝揚眉，神情不怒自威。</br> 那兩個侍衛面面相覷，其中一人指著跪在地上的蘭芽道：“啟稟皇上，方才我們喝了這宮女送來的茶水，便腹痛難忍……”</br>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蘭芽身上。</br> “你還有什么話說？”皇帝沉聲問道。</br> “奴婢知罪！”蘭芽趕忙將頭在地上重重一叩，“奴婢沒有壞心，只是有件東西落在了蘭芯姐姐那里。還沒來得及討回來，姐姐便自盡而亡，奴婢便只好想了這個法子，自己進去找……”</br> “什么東西？”</br> 蘭芽猶豫了片刻，吞吞吐吐道：“是……是一把折扇。那扇子是奴婢心愛之物，所以奴婢才斗膽支開二位看守的大哥去尋，可到底也沒找到……”</br> 皇帝皺了皺眉頭：“你的扇子怎么會在蘭芯房里？”</br> “奴婢前幾天不小心將扇面弄臟了，正懊惱著，蘭芯姐姐說她平日里會畫些畫，所以有法子清理，奴婢便將扇子給了姐姐。哪成想就在那天晚上，姐姐便畏罪自盡了……”</br> 清理扇面？</br> 這是阮秋色熟悉的領域，她心里微微一動：“你是說，你那扇子是在蘭芯死去的當天給她的，可如今卻找不到了？”</br> 蘭芽點了點頭，又道：“是在那天傍晚給姐姐的。我睡下時，看到姐姐還在桌前坐著，只當她還在幫我清理扇面，現在想來，她許是在寫遺書也說不定……”</br> 不對。自打蘭芯房門被撞開，這屋子一直有人看守著，扇子怎么會不翼而飛的？除非……</br> “那是把什么樣的扇子？”阮秋色接著問道。</br> “就是……一把普通的折扇。”蘭芽頓了頓，又猶豫著補上一句，“是奴婢同鄉所贈，扇面上題了柳玉卿的《蝶戀花》。”</br> “《蝶戀花》……”阮秋色喃喃地重復了幾遍，忽然眼睛一亮，低頭望向蘭芽，“你還記不記得，蘭芯自盡那日傍晚，穿的是什么顏色的衣服？可是什么鮮亮的顏色？”</br> 蘭芽細細回想了片刻：“不是，是月白色的上衣……配鴨卵青色的襦裙。”</br> “如此說來，”阮秋色猛地一拍手，“一切都對上了。”</br> “什么對上了？”皇帝聽得云里霧里。</br> 阮秋色沒答，只急急地走進了蘭芯的屋子。她先是在桌案附近轉了轉，又將臺面上倒扣的杯子器皿都拿起來，湊到鼻端輕嗅。</br> 皇帝不知道她葫蘆里賣的是什么藥，正想上前問問，卻見阮秋色忽地蹲了下來，仔仔細細地看著地面。</br> 地上鋪了暗紅色的薄絨團花毯，雖有些舊，看上去倒也還算干凈。</br> “你在找什么？”皇帝索性在她身側蹲下，環顧四周，也沒看出什么異樣。</br> “自然是在找證據。”阮秋色也不怕臟，用手輕輕在地毯上摸索了一陣以后，索性趴在了地上，皺著鼻子四下里聞了聞。</br> 皇帝的眉頭不由得擰了起來：“這便是寧王教你破案的方式？”</br> 他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出衛珩趴在地上嗅聞地面的樣子，更何況阮秋色一個大姑娘家，像只小狗似的趴著，看著實在太不雅了些。</br> 阮秋色絲毫沒留意到皇帝語氣中的嫌棄，她對著地毯上某處聞了又聞，終于確認了什么似的，直起身子，自言自語道：“還真的有。”</br> “有什么？”皇帝追問道。</br> 阮秋色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像是有些難以置信似的：“破案難道這么簡單的嗎？”</br> “怎么就破案了？”皇帝聽得一頭霧水，“你發現什么了？”</br> 自說自話了這么半天，倒是給他解釋解釋啊！</br> 阮秋色這才回過神來，看著皇帝，眼里隱隱躍動著喜色：“請皇上稍安勿躁，要找出真兇，還差最后一步。”</br> “快說。”皇帝耐著性子道。</br> “請您讓人幫我磨墨。不要御用的松煙墨，要最次等的油墨。磨得濃些，越多越好。”</br> “你要作畫？”皇帝詫異道。</br> 阮秋色搖了搖頭，忽然唇角一彎，露出個帶了幾分狡黠的笑容：“除了墨汁，還要干凈的抹布。我要給您變個戲法。”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