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里的人身上的溫度在一點一點的流逝,小衛珩的身體不住地顫抖著，卻將母妃抱得更緊。</br>　　“母妃，你的手好涼……”他不敢去碰母妃手腕的傷口,只徒勞地將她冰涼的指節捂在手心,“將鑰匙給我，好不好？還來得及……”</br>　　母妃只淡淡地笑了笑,似是連搖頭的力氣也沒有了：“是啊。母妃也覺得好冷……阿珩,你再將我抱緊一些……”</br>　　淚水絕望地從小衛珩那雙與母親肖似的眼眸中傾瀉而出，可他像是怕驚擾了母親似的，不敢哭出聲來,只默默將母親的頸項攬向自己,用面頰去貼母親冰涼的額頭。</br>　　“母妃,求您了，將鑰匙給我……”</br>　　他溫熱的淚珠滴在沅貴妃的眉心，燙了她一記似的,讓她再也無法維持住臉上平靜的微笑。于是她抿了抿唇,強壓住眼眶中的酸澀，半晌才又說了句：“阿珩,答應母妃,絕對不可以松開哦……”</br>　　這是母妃最后的愿望,無論如何也要完成。小衛珩絕望地點點頭。</br>　　可是為什么事情會變成這樣？為什么偌大的清輝殿里一個能來幫幫他的宮人都沒有？為什么他要眼睜睜地看著母妃死去……</br>　　誰能……誰能來救救我們……</br>　　“……美人哥哥,你能聽到我說話嗎？”</br>　　耳畔忽然傳來了這樣一道女子的聲音。那聲音脆生生的，明明近在咫尺,卻又有種遠在天邊的空渺。奇怪的是,他分明不認識這聲音的主人,心中卻倏然生出幾分親近與安心。</br>　　許是見他沒有回答,那聲音又問了一次。</br>　　她是誰？她在哪里？</br>　　她能……幫助他嗎？</br>　　含著幾許戒備,又帶著更多的希冀，小衛珩啞著聲音開了口。</br>　　“……你是……何人？”榻上的衛珩喃喃道。</br>　　美人哥哥說話了！阮秋色高興地幾乎要蹦起來，使勁晃了晃吳酩的胳膊，無聲地向他做著口型。</br>　　吳酩連忙擺擺手示意她冷靜。雖不知為何阮秋色的聲音能引起衛珩的反應，但眼下總算是有了希望，只能走一步看一步。</br>　　“告訴他，他正在做噩夢，把他叫醒。”思量片刻，吳酩對阮秋色指示道，“夢里的他只有十歲，不要叫他美人哥哥。”</br>　　阮秋色點頭如搗蒜，立刻照做了起來。</br>　　“你知道嗎？現在看到的一切都不是真的，你正在做噩夢呢……”她頓了頓，許是為了增加自己話里的可信度，又說了一句，“你方才問我是誰？我是……我是守護夢境的仙女！”</br>　　吳酩從未經歷過這樣亂七八糟的溯夢，頗有些自暴自棄地掩面嘆了口氣。</br>　　小衛珩被她沒頭沒腦的發言驚住，眼淚都停在了眼眶里。他茫然地看著懷中的母妃，她的傷口還在流血，身體正在變冷，可這一切都是……夢？</br>　　那聲音又道：“……不信你試試掐自己一下，會感覺到痛嗎？”</br>　　饒是這人說的話十足奇怪，小衛珩還是莫名其妙地照做了。他右手用力地在自己胳膊上掐了一記，隨即奇道：“真的不疼。”</br>　　“那你再試試，能不能想個辦法從噩夢中醒來呢……”</br>　　從夢里醒來，聽上去很容易，做起來才發現毫無頭緒。小衛珩用力地閉上雙眼，心中默念了好幾次“醒過來”，然而一睜眼，自己仍身處在森冷的床榻之上。</br>　　他又用力地掐了自己幾下，甚至還使勁拍了拍自己的臉，那力道接近于一個耳光，然而一切的嘗試都是徒勞：“我……我醒不過來。”</br>　　阮秋色眨巴眨巴眼睛，向吳酩求助。</br>　　吳酩面上卻顯現出一種若有所思的神情。按照常理來說，人在意識到自己正在做夢的時候，就會很容易醒來。而衛珩眼下無法醒轉，又能與阮秋色交流……</br>　　他忽然兩手一拍，想通了什么似的，將阮秋色拉到一旁耳語了一番。</br>　　“都記住了嗎？”語畢，他又叮囑了一遍，“讓他將那夜的事情逐一回憶出來，說不準就能找到心結，治好他的心病。”</br>　　阮秋色一臉正色地點點頭：“放心吧吳伯伯，我的記性是最好的，我一定能做到！”</br>　　阮清池投來一個滿含擔憂的目光：“這樣真的能行嗎？阿秋她……”</br>　　“我知道這聽起來挺奇怪的。”吳酩露出了一個諱莫如深的微笑，“寧王將自己關在夢境里，卻給阮阿秋留了個小門。相信我，如果有一個人能醫好他，那一定就是阿秋。”</br>　　***</br>　　“我不想待在這個夢里了，我想醒過來。”</br>　　小衛珩做出的種種嘗試均告失敗，逐漸失去了耐心。他看著懷里母妃蒼白的面容，胸口奇異地又感到了一陣鈍痛。</br>　　奇怪，明明是在夢里，為什么還會這么痛呢？</br>　　那女聲趕忙安慰他：“我方才說過啦，你現在醒不過來，是因為缺少一把打開夢境的鑰匙。”</br>　　“鑰匙？”小衛珩不解道，“你是說，打開清輝殿大門的鑰匙嗎？只有母妃知道那鑰匙在哪里，可她無論如何也不肯告訴我。”</br>　　“不是不是，我說的‘鑰匙’只是一個比喻呀……”那聲音接著道，“你需要將這個夢繼續下去，然后告訴我夢里發生的一切，我就會幫你找到那把鑰匙，讓你從夢里出來啦。”</br>　　她頓了頓，又補上一句：“我們仙女是不會騙人的。”</br>　　小衛珩竟也沒覺得奇怪，只是滿心疑惑：將夢繼續下去？應該怎么做呢？</br>　　他向著母妃偎緊了些：“母妃，我冷……我想下床去，將暖爐挪得近一些。”</br>　　“不可以！”母妃緊閉的雙眼忽然睜開了，堅決地看著他道，“你答應過母妃，不可以松手的……”</br>　　小衛珩不知道該怎么辦了，只好繼續抱著母妃，小聲與那個仿佛在他耳邊的聲音對話：“我想下床去，可是母妃不讓我松開她。”</br>　　“為什么不可以？”得了吳酩的示意，阮秋色追問道。</br>　　榻上的衛珩沉默了一會兒，才呢喃道：“母妃說她怕冷……母妃要我答應，要抱著她不可以松開，她不想一個人孤零零地走……”</br>　　“原來是因為這個！”吳酩恍然大悟，“我說他為何要忍著那樣的恐懼，抱著沅貴妃的尸身不肯松手呢，竟然是因為貴妃的要求。”</br>　　“可是阿沅怎么會忍心這樣做？”阮清池有些難以置信，“這對一個孩子來說，未免也太殘忍了……”</br>　　阮秋色眼下無暇分心去聽他們說什么，只一心一意地完成自己的任務：“然后呢？然后發生了什么？你有再同你母妃說話嗎？”</br>　　然后發生了什么？小衛珩覺得她問得很怪。但他記得那女子方才的叮囑，要自然而然地將這噩夢繼續下去，那便要繼續同母妃說些什么。</br>　　說些什么好呢？</br>　　他心里忽然有了主意：“母妃……珩兒答應過您，不會松手的。可是萬一我睡著了怎么辦呢？嬤嬤說過，我睡著了是很不老實的……”</br>　　小衛珩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這么發問。這些話仿佛自然而然，原本就在他腦海中似的。他甚至有些懊惱——倘若被自己抱著是母妃的愿望，那他這么問，母妃會不會不高興？</br>　　可聽了他這話，母妃卻并沒有失望，而是輕輕地笑了：“是啊，你會睡著。睡著了也不妨事，小孩子哪有不愛睡覺的呢……”</br>　　不知怎的，方才還氣息奄奄的母妃竟然生出了些力氣，微微掙動了一下，反將他摟在了懷里。她一下一下地，柔和地拍著小衛珩的后背，口中輕喃著：“母妃哄你睡覺吧……你長了這么大，母妃好像從來沒有哄過你入睡呢……”</br>　　小衛珩貪戀地依偎在母妃懷里，聞著她身上淡淡的馨香，一時之間竟分辨不出這到底是個噩夢，還是美夢。</br>　　“母妃，你給我講個故事，好不好？”他眨巴著眼睛，仰視著那個目光溫柔的女子，“父皇哄我睡覺的時候，常常會給我講故事呢。”</br>　　他話一出口便感到了后悔——母妃是不喜歡他提起父皇的。即便是無意間提到一句，也會讓母妃的臉色瞬間冷下來。</br>　　然而奇怪的是，這一次母妃竟然沒有生氣。她只是微微怔了一下，隨即蹙起了眉心，似是在想該說哪個：“你想聽故事啊……讓我想想……”</br>　　小衛珩越發篤定自己的確是在做夢。這夢前半段悲苦，后半段卻甜蜜得有些不真實。</br>　　良久，母妃像是終于想到了什么，面上緩緩綻開了一個微笑。</br>　　“這故事啊，或許不該講給你聽的……可是再不說就沒機會了。”她的聲音前所未有的溫柔，“母妃方才說過，母妃從來不是討厭你，只是你長了一張與母妃太像的臉……”</br>　　小衛珩想不明白：“同母妃長得像有什么不好？父皇也是因此最喜歡兒臣……”</br>　　“對啊，就是因為你父皇喜歡這張臉……”母妃失去血色的唇角勾起一個凄楚的弧度，“所以母妃入了宮，失去了自己很喜歡，很喜歡的人……”</br>　　***</br>　　“喂，喂！你怎么不說話啦……”</br>　　阮秋色又在衛珩耳邊叫了一聲。這已經是她第五次提問了，許久沒得到衛珩的回應，她有些著急：“不想從夢里出來了嗎？”</br>　　“……別吵。”或許是被她接連的打擾弄得忍無可忍，榻上的衛珩咕噥了一聲，“母妃剛才在給我講故事呢……”</br>　　“什么故事？”阮秋色登時來了興致，“快跟我說說……”</br>　　衛珩又沉默了，又過了好一會兒，在阮秋色第七次問起那故事是什么的時候，才慢吞吞地說：“是……母妃入宮前，和喜歡的人的故事……”</br>　　阮秋色的眼睛立刻睜圓了，她連忙轉向吳酩和阮清池，用口型問他們：那不就是和我爹的故事嗎？</br>　　吳酩下意識地去看自己的老友——此時此刻，他實難想象阮清池是什么心情。他付出一切換來的真相十足苦澀，卻又含著一絲寬慰——畢竟他心愛的女子，在生命的盡頭最后一個念起的人，終究還是他。</br>　　阮清池卻只是木然地坐在原地，像一尊沒有表情的石像。</br>　　“你母妃是怎么說的？”阮秋色忽然想到什么，急切道，“你快跟我講講，原原本本的，一個字都不要漏掉……”</br>　　她心里明白，這是爹心愛的女子臨死前留下的最后的言語，倘若自己能記下來復述給爹，他一定會非常非常高興的。</br>　　衛珩卻絲毫沒有回音。</br>　　阮秋色有些著急了——她知道的，夢醒以后，人會將夢里發生的事情都忘掉，那么此刻便是唯一能聽到沅姨母遺言的機會。</br>　　“打開夢境的鑰匙，就藏在你母妃的故事里吶……”她腦子轉得快，趴在衛珩耳邊連哄帶騙，“你難道不想快點出來嗎？”</br>　　小衛珩仰起臉，看著眼含笑意，正溫聲絮語，同自己說故事的母妃，不自覺地搖了搖頭。</br>　　“我、我不想出去了。”</br>　　在夢里，母妃才會露出這樣溫柔的神情，才會這樣抱他，給他講故事，哄他睡覺。</br>　　他貪戀地聞了聞母妃身上的香味：“就這樣在夢里……也挺好的。”</br>　　“可是……可是……”阮秋色沒料到衛珩會這樣說，一時間無措地撓了撓頭，“可是這是一個噩夢呀。你的母妃，她已經快要死掉了……”</br>　　鼻端的馨香里忽然滲入了血腥味，像是忽然從幻象中驚醒一般，小衛珩渾身一凜——是的，母妃受傷了，她腕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還在往外淌著血……</br>　　阮秋色對自己一時嘴快有些懊惱：“我、我不是故意說你母妃要死掉的，你別生氣，我只是想讓你快點醒過來……”</br>　　良久的沉默。</br>　　就在阮秋色以為衛珩不會再回應的時候，榻上的人卻遲疑著開了口。</br>　　“……我該怎么做？”小衛珩在美夢與現實之間做出了決定，“將母妃說的話原封不動地告訴你，就可以了嗎？”</br>　　只要這樣，他就可以醒過來，母妃就……不會死了嗎？</br>　　“嗯。”阮秋色眼眶發酸地點了點頭，“特別是……關于你母妃喜歡的人，她都說了些什么呀？”</br>　　***</br>　　阮清池無數次地想象過，他的阿沅是如何度過了生命的最后一刻。</br>　　而當這片刻的過往，經由衛珩的記憶攤放在他面前的時候，他卻油然生出一種“近鄉情怯”的心情。</br>　　生在將門，她習得一身武藝，不似一般女子那樣柔弱溫婉，反而性情爽朗熱烈。可他知道，阿沅母親早逝，自小父兄便時常出征，得不到悉心的照顧。所以她怕冷，怕疼，怕黑，更怕一個人。</br>　　可這樣的阿沅，卻選擇在一個森冷的夜晚，割破了自己的手腕，孤零零地死去。</br>　　她那時害怕嗎？她在想什么？她有沒有一些話……想說給他聽？</br>　　“母妃說……她生在將軍府，父兄皆是粗莽爽直的性情。所以在遇到那人之前，她竟不知世上有那樣溫柔的男子。她自知脾性不算好，可那人卻像是從來不會生氣似的，總是用一雙笑眼看她……”</br>　　小衛珩回憶著母妃方才同他說的故事，盡量仔仔細細地說與阮秋色聽：“她說那人是畫畫的天才，踏遍了萬里河山去尋訪美景，所以見識廣博，會將各地的風土人情，奇聞異事講給她聽……”</br>　　阮秋色認真聽著，默默地將他說的話記在心里，預備著等見到爹爹，要一字不差地轉述給他。</br>　　與此同時，阮清池的嘴角露出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br>　　“……這天下這么大，只給男人看的嗎？真想親眼去看看你說的那地方……”</br>　　記憶中的女子憤憤不平地嘆了口氣：“想想真是不公平。身為女子就要‘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去哪里都要別人同意。要不是我爹身在邊關鞭長莫及，我哪能偷溜出來見你？”</br>　　“你不妨往好的方面想。”阮清池笑著去撫她失望的眉頭，“‘出嫁從夫’不好嗎？到時我自會帶你走遍大江南北，一覽風物人情……”</br>　　“——誰說要嫁你！”</br>　　……</br>　　“母妃說那人心地良善極了，每逢休沐便會去義塾里教寒門子弟學畫……”小衛珩一字一句地認真復述著，“孩子們的畫材要花去他一半的俸祿，另一半也只能撐到月中——因為那人喜歡的東西太多，賞琴聽曲，品酒喝茶……他還喜歡詩，最喜歡的是白樂天的詩……”</br>　　阮秋色留意到他說得越來越慢，說完這一句，便久久沒有再開口。</br>　　“你怎么不說了？”</br>　　“母妃……”衛珩的聲音有些哽咽，“……母妃累了。”</br>　　母妃絮絮地說了許多，方才強打的精神已經有些渙散。說完最后一句，她慢慢地吁出一口氣，像是再沒力氣張口了。</br>　　恐懼和痛苦一下一下地撞擊著小衛珩的心臟，他緊緊地攥著母妃的衣角，一聲一聲地喚著，生怕她就這樣睡過去。</br>　　裴沅垂眸看著兒子滿是擔憂的小臉，有些無奈地牽了牽嘴角：“母妃不太會講睡前故事……對不對？”</br>　　小衛珩忍著眼淚道：“母妃講得很好，真的……”</br>　　“早知道會有今日，從前就該多哄一哄你的……”裴沅輕輕地摸了摸他帶著淚痕的臉蛋，“要不然……母妃背詩給你聽？就背白樂天的詩吧，有一首那人很喜歡的……你聽著聽著，便能睡著了……”</br>　　小衛珩看著母妃蒼白的臉，很想讓她節省些氣力。然而母妃徹底失去血色的嘴唇已經在緩慢地開闔：“漢皇重色思傾國，御宇多年求不得……”</br>　　“是白樂天的《長恨歌》啊……”阮秋色喃喃道。這的確是爹很喜歡的詩，還曾經按著詩里的內容給她畫過一本圖冊，所以她背得滾瓜爛熟，“這首詩很長的……”</br>　　這真的是一首很長的詩。裴沅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有幾次她像是已經力竭，停頓了許久，嚇得小衛珩偷偷去探她的氣息，然而片刻過后，她細若游絲的聲音又會響起。</br>　　“……釵留一股合一扇，釵擘黃金合分鈿。但令心似金鈿堅，天上人間會相見。”</br>　　念罷這句，她像是徹底沒了力氣一般，沉寂了片刻。</br>　　“母妃，母妃！”小衛珩小心地搖了搖母妃的胳膊，“母妃你別睡……”</br>　　“母妃沒有睡……”她溫聲安撫道，“母妃只是忽然……想不起下一句是什么了。奇怪，明明只剩幾句就背完了呢……”</br>　　這首詩的下一句是……小衛珩苦思冥想，急得不知該如何是好——他向來對詩詞不甚感興趣，這首長詩只在幼時被當做歌謠聽嬤嬤唱起過……</br>　　情急之下，他突然想起可以向耳邊的聲音求助：“‘但令心似金鈿堅，天上人間會相見’的下一句是什么？母妃說她想不起來了……”</br>　　“‘臨別殷勤重寄詞，詞中有誓兩心知’！”阮秋色立刻接上，“還要我接著背嗎？‘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在天愿作比翼鳥，在地愿為連理枝’……”</br>　　小衛珩趕忙將那兩句背給母妃聽，母妃果然點了點頭，笑著感嘆道：“珩兒真聰明，就是這兩句呢。”</br>　　然而她卻沒接著背下去，而是定定地望著頭頂的帷帳，幽幽地說：“我與他最后一次相見時，他說我若走了，他定不會獨活……珩兒，倘若有一日你見了他，一定要替我告訴他，若他執意隨我而去，我絕不會原諒他……就是在地府，也、也不會見他……”</br>　　她話里的內容實在太不詳，小衛珩顫抖著哭求：“母妃，求您別說了……”</br>　　裴沅不知想起了什么，面上緩緩露出了一個極美的微笑。</br>　　“替我告訴他，與他相遇相知，是我這一生最開心的事情……”母妃的目光漸漸渙散，拼命從喉口擠出聲音，“我們初見是在……十月十一，最后一面，是在來年的七月初九——也不過短短三百日啊。可是算命先生還說我倆的八字頂頂相配，一定可以白首到老……”</br>　　她用最后的力氣將小衛珩顫抖的身體攬緊了些：“珩兒乖，你答應過母妃的……不可以松手哦……”</br>　　她的眼角劃過了一滴淚，然后就徹底沒了聲息。</br>　　“母妃——”小衛珩的淚水傾瀉而出，哭泣聲在喉嚨里壓抑成低低的嗚咽，“母妃你醒醒——”</br>　　這不是個夢嗎？明明是個夢，為什么會醒不過來？</br>　　明明是個夢，為什么他會感受到這樣強烈的恐懼……和悲傷呢？</br>　　“你聽到了嗎？我說母妃死了，母妃已經死了！”小衛珩絕望地質問著，“為什么我還沒有醒過來？我不是都將母妃死前說的話一字不差地講給你聽了嗎？你說的‘鑰匙’，能打開這個夢境的鑰匙到底在哪兒？！”</br>　　方才一直陪著他的女聲卻沒有立刻回應。</br>　　他等啊等啊，等到母妃的身體在懷中漸漸僵硬，等到這殿中夜晚的森寒刺透他白日穿的單薄的衣裳，順著他的脊梁骨蔓延至全身，才聽到她用一種奇異、驚恐、近乎于哭腔的語調說：</br>　　“美人哥哥，你母妃與她喜歡的人初見，并非在十月十一，他們最后一面也不是七月初九。”</br>　　所以呢？小衛珩茫然地聽著，不知道她說這話是什么意圖。</br>　　“她之所以這么說，是想用留下一個重要線索——你還記得方才她想不起來的那兩句詩嗎？這是一種密文，那詩是密文的鎖，而這兩個日子，就是開鎖的鑰匙……”</br>　　不知為何，小衛珩的心里涌現出一種巨大的恐懼。明明那女聲說的話他并沒有完全聽懂，卻讓他瞬間便覺得渾身汗毛倒豎，全身的血液都從四肢百骸洶涌到了心臟。</br>　　“‘臨別殷勤重寄詞，詞中有誓兩心知’，這一句的第十和十一個字是‘中’和‘有’；‘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第七和第九個字，是‘殿’和‘人’，將它們拼湊在一起，就是你母妃想要留下的線索！她想說的是——”</br>　　那聲音深吸了一口氣，在他耳邊一字一頓道：</br>　　“殿、中、有、人。”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