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秋色懊惱地拍了拍自己的腦袋。前天夜里她將“情絲繞”的傳說細看了幾遍,甚至都記在了腦子里，怎么就沒把它和蠱毒聯系起來呢？差一點就真的誤事了。</br> 衛珩心里覺得好笑，面上卻不動聲色道：“本來就笨,再打豈不是更不靈光？”</br> 阮秋色看他神色一如往昔,更加確定了自己昨夜確實是做夢，便放心地笑了笑。</br> “洗漱去,”衛珩淡淡催促道,“該用早膳了。”</br> 看到阮秋色腳步輕快地出了門，衛珩臉上的波瀾不驚便再也維持不住了。他目光落在那本冊子上，想起昨夜阮秋色貼在自己耳邊說話的情狀,耳根一熱的同時,神色卻有些復雜。</br> 時青在一旁觀察著他的臉色,心里覺得奇怪。</br> 按說昨夜天時地利人和，王爺和阮畫師的感情應是有所突破才對。怎么今早看起來，一個無知無覺,另一個滿臉糾結,實在不像是捅破了窗戶紙之后春心萌動的樣子。</br> “王爺，昨夜您跟阮畫師……”時青小心翼翼地試探道,“……不順利嗎？”</br> 衛珩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很快又反應過來,耳根變得通紅：“什么順利不順利？昨夜什么也沒發生。”</br> 他語氣難得激動了些,更顯得欲蓋彌彰。時青忍住笑意，一本正經地開口：“是,王爺。屬下只是覺得,王爺對手下人都這般關心,今后若有了喜歡的女子,定會對她極好。”</br> 衛珩如何聽不出他話里有話,深吸了一口氣，咬牙斜睨了時青一眼：“你倒是越來越啰嗦。”</br> 時青低頭笑笑，從善如流道：“大概是因為上了年紀吧。”</br> 他比衛珩年長一歲，剛被鎮北將軍選到衛珩身邊時，也不過是個十多歲的少年。那時的衛珩失恃未久，臉色總是蒼白脆弱，又好看得不似真人，時青同他說話都不敢放大了音量。</br> 戰場最能催化少年的成長，衛珩雖然見不得尸體，無法親自上陣，但他天生聰敏過人，謀兵布陣屢出奇招，漸漸成了鎮北將軍麾下最重要的謀士。軍情總是十萬火急，容不下個人的喜怒哀樂。他家王爺雖是越發沉穩，也越發不近人情了。</br> 這樣說雖是僭越，但一路看著衛珩走來，時青偶爾會覺得自己心里住了個年邁的老父親。所以那句“上了年紀”，半是玩笑，也半是認真。</br> 衛珩定定地看了他半晌，突然有些無奈地笑了：“什么都瞞不過你。”</br> 他喜歡阮秋色，這是昨夜才知道的。</br> 喜歡這樣的情感，對他來說實在陌生了些。所以當他聽到阮秋色應下了賀蘭舒的邀約，還帶他去喝酒，看到她安然地睡在別人的臂彎里，心里突然洶涌的那股怒氣，連自己都不知道從何而來。</br> 那又是怎么發現的呢？</br> 她醉酒之后的舉止那樣大膽，差一點就要貼上他的唇，而他分明可以輕易掙開，卻鬼使神差地，屏息等待著。</br> 后來她前言不搭后語地說著對某人的心情，誤以為是說自己時，他心里不是不歡喜的。</br> 可等到最后知道了她喜歡別人……</br> “王爺知道了自己的心意，是值得高興的事。”時青目露欣慰。</br> 聽了這話，衛珩的神情里難得地露出了一絲懊喪：“她心里另有其人。”</br> 時青沒料到會聽到這樣的回答，滿臉詫異。昨日他在蒔花閣剛與云芍確認過，阮畫師確實對自家王爺有意。也不知昨夜發生了什么，竟叫王爺生出了這樣的誤解？</br> “您說的可是賀蘭公子？”時青問。</br> 衛珩搖了搖頭，目光里含了些冷意：“本王知道是誰。”</br> 時青還想再問幾句，卻見阮秋色洗漱罷，清清爽爽地走了進來，看到衛珩與時青一臉嚴肅地相對，還興致勃勃地問道：“你們聊什么吶？”</br> 衛珩迅速換上了一臉平靜的表情，時青苦笑一聲，只好閉口不言。</br> ***</br> 吃過了早膳，衛珩便切入正題，對時青問道：“水芝那邊查出什么了？”</br> 水芝自那日被抓，便一直緘口不言，半句也不肯吐露。這條線索便斷在了這里，只能從源頭上去找答案。</br> “屬下去京兆府翻了樂籍冊，水芝本名林婉知，是太學院前任博士林望之女。四年前，先皇在位時最后一次科舉，考題泄露，證據直指林望。先皇震怒，親判了斬立決，是由端王監斬。”時青道。</br> 端王是衛珩的叔父，其次子衛朗，便是此次蠱毒案中，中毒的五人之一。</br> 衛珩點了點頭：“此案本王知道。”</br> 科舉泄題，事關天下學子的前途，自然是鬧得沸沸揚揚。案發當時他還在西征回京的路上，等他回到京城，此事已然塵埃落定，主謀被斬，家中男丁盡皆流放，女子充入樂籍。</br>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我記得此案也是由端王定的罪？”</br> 時青點點頭：“端王時任大理寺卿，奉旨親查此案，不出三日便查到了元兇。可不知為何，先皇當時雖賞賜頗豐，沒過兩個月，卻將端王從大理寺卿的位子上調離，給了個明升實降的虛銜。”</br> 至于衛珩憑借戰功獲封親王，又被授以大理寺卿之位，都是在那之后的事。</br> 衛珩明白了什么，冷笑一聲道：“本王那伯父若真有三日破案的本事，這天下也就再無法外之人了。”</br> 多半是這案子判得不明不白，父皇事后心里懷疑，又礙于端王皇親的身份不便明察，才不著痕跡地革了他大理寺卿的官職。</br> 大理寺卿之位，多是授予曾有過功勛的王爺，往往只是個名頭，真正做事的還是手下的大理寺少卿。像衛珩這般喜歡親力親為地查案，讓大理寺少卿形同虛設的，反而罕見。</br> 阮秋色在一旁聽得明白：“王爺是說，端王當年冤枉了林望？此次中了蠱的衛朗是端王府的二公子，這便是水芝姑娘下毒的原因？”</br> 衛珩沉吟片刻，才道：“去問問就知道了。”</br> 三人一同前往大理寺監牢的路上，時青突然開口道：“王爺，昨天夜里慶國公府上的趙倫公子，說是情況不大好，或許撐不過今天。”</br> 衛珩步履不停，只是淡瞟他一眼：“昨日之事，為何今日才說？”</br> 時青心里一緊。昨日他得了信回來，正撞見王爺與阮畫師共處，便不想打擾，再者……</br> “屬下私心里覺得，他們四人也算是惡有惡報，無需讓王爺費心。”</br> “本王只信因果，不信報應。”衛珩聲音淡淡，“查出因果，按律處之，是大理寺的職責。至于善惡，那不是你我該考慮的。”</br> 時青自覺有失，便默然不語。</br> “可是王爺，就說高禮的案子，律法又能做些什么？”阮秋色忍不住替時青辯解，“律法幫不了高禮，甚至無法懲戒那些惡人。再者說，若林望真是無辜，端王也是拿著律法害得他家破人亡啊。”</br> 衛珩面上肅然無波，只道：“律法若有疏漏，則完善之。若被不法之人利用，則懲處之。可若有人妄圖越過律法，認為自己才是天道，你覺得會如何？”</br> 阮秋色低頭想了一想：“若那人有冤報冤，有仇報仇，補了律法的空子，我覺得也沒什么干系……”</br> “呵，”衛珩一哂，只說了句，“本王聽人說‘冤冤相報何時了’，從來不覺得是在教人心存善念。而是以暴制暴的人，終會變成暴行自身。別的不說，秦桂枝就是個例子。”</br> 說話間便來到了關押水芝的大牢，兩日過去，她水米未進，看上去面色蒼白，形容憔悴。往日溫婉明媚的眸中只余一片枯槁，像是一瞬間蒼老了十歲。</br> 畢竟是舊識，阮秋色看得不忍，只是遠遠站在一旁。</br> “還是什么都不說？”衛珩漫不經心的接過寺正遞來的審問記錄，問得漫不經心。</br> 那寺正恭敬地垂首，搖了搖頭，看著抱膝坐在監牢角落的女子道：“卑職無能。犯人一直一言不發，就像現在這樣。”</br> 衛珩瞇起眼打量水芝。她似是將自己與外部的世界隔絕開來，從他們進來到現在，不動不言，臉上全無一絲反應。</br> “你父親若是知道女兒會落得如此下場，不知可會后悔當年泄題之事。”衛珩居高臨下地看她片刻，才開了口，語氣滿是涼薄譏誚。</br> 水芝古井無波的眸中閃過了一絲灼痛，卻并不應聲。</br> 衛珩也不惱，只嗤笑了一聲，接著道：“那登科的舉子不過給了他一千兩白銀，就叫他賣了一家老小的命么？”</br> 水芝痛苦地閉上了眼。她沉默許久，終是忍不住開了口：“你們……不配提我父親。”</br> “我們？你是說本王和端王？”衛珩佯裝詫異，“我們身為大理寺卿，行得正坐得端，為何不能提起有罪之人？”</br> “我父親不會泄題！”水芝的情緒激動了起來，“不過是端王怕他兒子的丑事敗露，故意構陷！”</br> 衛珩定定地看著她的眼睛，沉聲問道：“什么丑事？”</br> 水芝的目光躲閃了一瞬，卻沒應聲。</br> “你若是想包庇高彬，那大可不必。”衛珩觀察著她的臉色，“那四人欺凌高禮之事，本王已經知曉。高彬想為其弟報仇，與你里應外合，現在也已經伏法。”</br> 水芝瞳孔一縮，顯出瞬間的訝然。衛珩沒放過這細微的變化，接著道：“你父親當年身為太學院博士，是否也對高禮之死心存疑慮，才觸到了端王的逆鱗，借著考題泄露之事誣陷于他？”</br> 水芝咬了咬干裂的嘴唇，才道：“父親……當年確實在查這件事。”</br> “你說謊。”衛珩平靜道，“本王提到高彬時，你掩飾不住驚訝。你根本就沒聽說過高彬與高禮的事，你想包庇的另有其人。”</br> 水芝面上終于顯出一絲驚慌，但她很快壓抑住了慌亂，直視著衛珩，冷笑一聲：“看來王爺也是無計可施了，連詐我這樣的法子都使了出來。”</br> 衛珩絲毫不為所動：“本王已經查出那幾人中的是西南苗疆的蠱毒，解毒只是時間問題。原想給你個機會供出同謀，將功折過，你不要不知好歹。”</br> 水芝嗤笑了一聲：“王爺這是與我說笑呢。我母親家里世代名醫，怎會不知那蠱毒不過是傳說里的玩意？”</br> “怎么，你的同謀連這也沒告訴你？”衛珩淡淡道，“這蠱毒名為情絲繞，是含光國公主帶在身上的。你不會半點都不知道吧？”</br> 聽到“含光國”這幾個字，水芝眼睫顫動了一瞬。她想起了什么似的，望向衛珩，瞳孔猛地放大了幾分。</br> 衛珩頓了頓又說：“蠱毒的解法秘府里有載，倒也不難，只需取銀環蛇頸上的毒液即可。本王的人已經捉到了那蛇，不日便可回京，解毒之后再去找你的同謀也不遲。”</br> 衛珩看著水芝驟變的臉色，勾起了一個有些殘酷的笑容：“本王有的是耐心。“</br> 阮秋色站在遠處，暗暗佩服衛珩瞎話連篇的本事。他一字一句說得篤定自然，若不是事先知情，恐怕她也會被蒙在鼓里。</br> 果不其然，水芝倚靠著監牢的墻壁，垂首靜默了片刻，猛地抬起了頭。</br> 她滿臉都是洶涌的淚水，眼里的恨意幾乎要奪眶而出：“你為什么要救他們！他們都是魔鬼！就算是千刀萬剮也是死有余辜！”</br> 衛珩平靜地看著她瘋狂的眼神，只沉聲問了句：“他們做了什么？”</br> 水芝臉上劃過了極深極濃的痛色，想起往事，渾身都顫抖了起來。</br> 她沒回答衛珩的問題，只是哭著喃喃自語：“為什么……為什么惡人就是死不了呢……”</br> 衛珩正想再說什么，她突然眼睛一閉，朝著邊上的墻壁，直直地撞了上去。</br> ***</br> “王爺，你方才不該那樣逼水芝姑娘。”阮秋色從地牢里出來，仍覺得心有余悸，“幸好她身上沒多少力氣，撞得不重，不然又搭上一條人命。”</br> 衛珩面色未變，也沒應聲。</br> 阮秋色嘆了口氣，知道他未必會同情有罪之人，便換了種說法：“若是水芝姑娘真的殞命，線索不就又斷了？”</br> 衛珩瞥她一眼，不以為然道：“本王想知道的，都已經問出來了。”</br> 阮秋色瞪圓了眼睛，她剛剛全程都在場，明明沒聽到水芝回答什么啊。</br> “王爺已經知道水芝姑娘下毒的原因了？”</br> 衛珩不說是也不說不是，只是徑自往前走著。阮秋色急于知道答案，便跟在他身后嘰嘰喳喳地問。</br> 衛珩被她纏得無法，終于停下來看著她道：“一個女子，寧可撞墻而死，也不愿說出那些人所犯的罪行，還能是因為什么？”</br> 阮秋色茫然地眨了眨眼。</br> 衛珩嘆了口氣，忍住戳她腦門的沖動：“當然是因為名節。”</br> 見阮秋色還是一臉迷惑的樣子，他只好同她解釋：“那幾人玷污了她。”</br> 他頓了頓才道：“也是顧慮到女兒的名節，她父親必定不愿聲張，背地里卻在搜尋那些人的罪證，才招致了端王的報復。”</br> 阮秋色聽明白了，卻多少有些不能理解：“可是水芝姑娘沒做錯什么，為什么要用自己的命替罪人遮掩呢？”</br> “罷了，指望你明白這個，是本王想多了。”衛珩嘆了口氣，放棄同她解釋，“你若知道名節，昨夜便不會與男人一起喝酒，還喝到酩酊大醉了。”</br> 他說完便繼續向前走，走出一段，才發現阮秋色并沒跟上。</br> 衛珩挑了挑眉，回頭看去，卻見她仍站在原地，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br> 他心下一忖，昨夜阮秋色是為了幫自己套話，才邀了賀蘭舒飲酒。方才被他這樣一說，怕是心里覺得委屈。</br> 他輕咳一聲，正想說點什么，就見阮秋色邁著步子跑了過來，站定在他面前。</br> “王爺，我問你幾個問題，你要認真回答我。”</br> 她目光灼灼，語氣鄭重其事，倒叫衛珩有些摸不著頭腦。他打量著阮秋色猶豫了片刻，總算是點了點頭。</br> “王爺是否覺得，我身為女子，還與人喝酒，是不合規矩，有失體統？”</br> 衛珩愣了愣。他當然不喜歡看阮秋色與別人喝酒，尤其是賀蘭舒這樣別有用心的人。</br> 想到這里，他便點了點頭道：“身為女子，自然是謹言慎行些好。”</br> 阮秋色深吸了口氣，接著問道：“那你是否覺得女子不該拋頭露面，最好待在家里相夫教子？”</br> 她語氣有些咄咄逼人，衛珩皺了皺眉，心里莫名的不快：“女子文靜些，總不是什么壞事。”</br> “那王爺是否認為，你口中的所謂‘名節’，對女人來說就該比天還大，比命還重要？”</br> 衛珩以前從沒想過這個問題，但圣賢書里都這么寫，便下意識地說道：“重視名節……有什么不好？”</br> “我還以為王爺同別人是不一樣的。”阮秋色眼睛里是明明白白的失望，“我爹說過，若有人對我說女子就該如何如何，那人不是個騙子，就是個混蛋。沒想到王爺也是如此。”</br> 衛珩突然背上了“騙子”和“混蛋”兩個名號，只覺得莫名其妙：“這些問題無論你去問誰，都會是一樣的答案。”</br> 相比之下，她爹的想法才讓人覺得奇怪吧。</br> “不是的，”阮秋色堅持道，“有人不這么想的。”</br> 衛珩挑眉看著她，看上去頗不認同。</br> “我爹不這么想，俞川不這么想，賀蘭公子也不這么想，還有……”阮秋色搜腸刮肚地回憶著，卻再也想不出別人了。</br> 她只好頓了頓，猶猶豫豫地，又極小聲說了一句：“我以后要嫁的人，一定也不能這么想。”</br> 衛珩只捕捉到一句“要嫁的人”，目光一下子變得幽深了許多。</br> 阮秋色心里滿是難言的失望。她知道自己在旁人眼里是個徹徹底底的異類，也從不奢望他人的理解。可是衛珩不僅沒有指責過她不合時宜，還怒斥過畫院里出言諷刺她的孟侍詔。</br> 所以她原本以為，衛珩與她算是某種意義上的同類。</br> 因為是同類，她對他的喜歡更多了一些，也相信只要她足夠努力，有朝一日衛珩也會喜歡上她。</br> 但現在看來，好像是她想當然。</br> 阮秋色嘆了口氣，懊喪地對著衛珩拱手道：“王爺，我有些事要回去想一想，就先告辭了。”</br> 衛珩一言不發地看著她的背影，半晌才皺著眉頭問時青：“她又怎么了？”</br> 時青開始懷疑有生之年還能不能看到這對小情侶談上戀愛。</br> 他無奈地按了按發脹的太陽穴：“阮畫師與別的女子有許多不同，她這樣隨性慣了的人，想來是不喜歡聽到別人說教的。”</br> 衛珩覺得莫名其妙：“難不成本王還得夸她酒量好？”</br> 時青有些失笑：“那倒不用的。只是王爺方才的答案，真的是您真實所想嗎？以屬下對您的了解，您若是說出了內心真正的想法，未必會讓阮畫師失望。”</br> 畢竟，若王爺真看重女子的三從四德，根本就不會喜歡上阮畫師呀。</br> “您不妨仔細想想，拋開所有圣賢書中的道理，阮畫師提出的問題，您的答案究竟是什么？”</br> 衛珩抿唇思量了片刻，突然抬頭道：“現在要緊的還不是這個。”</br> “嗯？”時青挑眉看他。</br> 只見衛珩眼神堅定，一臉決然道：“先去解決·情敵。”</br> ***</br> 阮秋色徑直去了蒔花閣。</br> 云芍聽說她昨晚洗過澡便睡死了過去，心下暗松了一口氣：“你怎么不早告訴我，那大豬蹄子就是寧王啊？”</br> 昨夜云芍來王府幫她更衣沐浴，自然會看出她與衛珩關系不一般。阮秋色沒心思解釋這個，只苦著臉道：“現在最要緊的不是這個……”</br> 她把方才發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br> “我當怎么了呢，”云芍打了個哈欠，“這世上像你爹一樣的人畢竟是少數，寧王就算古板迂腐了些又有什么？”</br> 她想了想又道：“你倆八字還沒一撇，何必操心這種談婚論嫁之后才要考慮的問題。”</br> 阮秋色沒應聲，只是搖了搖頭。</br> 她七八歲時跟著阮清池回京，有天路過私塾，看到里面的學子整整齊齊地背書，便覺得羨慕不已，也纏著要去。</br> 阮清池對她一向是有求必應，何況是讀書這樣的好事。便托了舊友，硬是將她這個不合時宜的女孩子送進了私塾。</br> 哪成想沒過兩天，小姑娘就哭著回來了。</br> 他一問才知，先生給她的課本與別人不同。男學生們學的是《論語》、《孟子》，還有《列國游記》作為課余消遣。可到了她這里，卻只能捧著《女誡》、《閨訓千字文》這樣枯燥無聊的書本看。</br> 她心里不平，去與先生爭辯。然而先生并不機會，左右收她也是礙于熟人面子，做個樣子便不錯了。</br> 學堂里的男學生卻紛紛過來指責她無理取鬧，都是半大孩子，說起剛學不久的禮教卻是一套一套。</br> 說什么女子無才便是德，以后都要在家里相夫教子，她這樣的異類，定是嫁不出去云云。</br> 她只有一張嘴，說不過那么多男孩子，委委屈屈地受了氣回家，覺得學堂真是世上第一沒道理的地方。</br> 阮清池看著眼淚汪汪的小姑娘，輕嘆一聲，蹲下來摸了摸她的腦袋。</br> “阿秋啊，學堂不講道理，咱們以后不去便是。你只需記住，那些滿嘴說著女子就該如何如何的，不是騙子就是混蛋，他們啊，只想從你手里搶東西。”</br> 小姑娘哭得抽抽搭搭：“我、我有什么東西？”</br> “你擁有的東西遠比你想象的多。你天生記憶力過人，若是去讀書，沒有男孩兒比的過你；你有繪畫的天賦，只要用心，未來定是前途無量；你從小便跟著爹走遍了五湖四海，那些男孩兒只能在游記里看的地方，你統統都去過，你說他們怎么能不妒忌？”</br> 阮清池眉眼溫和地望著她：“你若信了他們的鬼話，這輩子便只能做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尋常女子，如此，便叫他們得逞了。你聽爹的，以后若有人對你大放厥詞，你就啐他一口，讓他少管閑事。”</br> 小姑娘愣了愣，可憐巴巴道：“那我嫁不出去怎么辦？”</br> 阮清池輕彈了彈她的腦門，笑道：“這么點大還操心起嫁人了。你要知道，真心對你的男人，一定像爹一樣，愿意讓你過你喜歡的日子。你就要找這樣的人。”</br> 阮秋色聽得似懂非懂，總覺得爹是在騙人：“能找到嗎？”</br> 阮清池篤定地看著她道：“能的。爹當年喜歡的女子，就像你一樣，最討厭那些亂七八糟的規矩。”</br> 他臉上還帶著笑，話音里卻有些惆悵：“可她沒有你的運氣。”</br> 阮秋色從他的語氣里聽出了不詳，便有些擔心地看著他。</br> 阮清池揉揉她的發頂，朗聲笑道：“她沒有你這么好的爹啊。”</br> 他說著將小人兒攬進了懷里，下巴擱在她頭頂，像在自言自語：“爹不是不能讓你安安穩穩地嫁個好人家。爹也知道，像這樣教你，你的路便走得比別的女子更孤獨，更艱難些。但人生不過數十載，爹總盼望你能……”</br> 阮秋色不明白阮清池話里的沉重，只乖乖地窩在父親懷里玩著手指，隨口問道：“能做什么？”</br> “能有選擇的機會。”阮清池扶著她的肩膀，與她視線相平，定定地看著她的眼睛道，“你可知道，你手里的機會，爹喜歡的女子傾盡一生也苦求不得。她得不到的，爹便想給你，因為你們是這世上爹最珍重的人。”</br> 阮清池嘆出了一口氣，眼里涌上了許多無奈：“這是爹的執妄，也是爹的心意，請你……決不要辜負。”</br> 這話她當年聽不明白，后來才漸漸懂了。</br> 她知道這世上的姑娘，大多是從一方小院嫁到另一方小院，從此夫君便是她們的天。</br> 若遇上了開明的人家，還能像書里寫的那樣，與丈夫舉案齊眉，保留些閨閣里的樂趣；可若是攤上了迂腐的夫家，就像阮清池口中的騙子混蛋，那便會被拘在三從四德里，將年少時的一點自由爛漫悉數耗盡。</br> 但她不同。天地之大任她自由來去，書畫的海洋浩瀚無邊，任她徜徉其間。</br> 縱然世人都在她背后指指點點，縱然她年近二十也無人敢娶，她還是覺得自己幸運。這幸運是阮清池的饋贈，是他作為父親留給她最大的心意，也是最大的心愿。</br> 她不敢，也不能把阮清池的心意，賭在一個不認同這一切的男人身上。</br> 她想得明明白白，可是……舍不得就這樣放棄啊。</br> 阮秋色悶悶地嘆了口氣，突然覺得委屈：“我以為他喜歡男人已經夠棘手了，沒想到還得想辦法糾正他的迂腐。談戀愛怎么這么難啊……”</br> “寧王他……喜歡男人？”云芍臉上的表情說不出的精彩。</br> 她迅速地掂量了一番，若是繼續摻和小姐妹與那鐵面閻王的愛情糾葛，知道的秘密太多，怕是有被滅口的風險。</br> 想到這里，云芍果斷地將麻煩推了出去：“阿秋啊，說到底，還是男人更了解男人，斷袖更了解斷袖。你不是與清風館的宿月公子關系要好？不如去問問他？”</br> ***</br> 平日里的清風館，到了午后才會開門營業。但今日來的這位客官，竟是沒人敢攔，一路看著他登堂入室，進了頭牌宿月公子的房中。</br> 店內的鴇公與小廝面面相覷，從對方眼中讀出了一樣的意思：方才戴著面具氣勢凜然地走進來的人，真是鐵面閻王？</br> 都說他不近女色，竟然是因為喜歡男人？</br> 時青沉著臉，警告地看了他們一眼，也跟著進了屋子。眾人嚇得瑟瑟發抖，唯恐因為知曉了鐵面閻王的秘密而被滅口。</br> 宿月正對著鏡子整理儀容，冷不防進來了兩個男人，著實吃了一驚。</br> 他看出前面那個殺氣騰騰的人是誰，臉上的驚訝擴大了幾分：“寧王殿下？稀客啊。”</br> 衛珩瞇著眼睛打量了他一番，心里暗暗做著估量。</br> 長得好看，脾氣不好，又被阮秋色畫過像，還喜歡男人的，只能是他了。</br> 作為清風館的頭牌，賣藝又賣身的，日子過得自然辛苦。至于她口中的“幫不上他的忙”，八成是說宿月身價高昂，她就算不缺錢花，也沒法為他一擲千金，更別提贖身了。</br> 如此想來，阮秋色昨日酒后吐露的真言，只有一點沒有對上——</br> 這名叫宿月的小倌哪里跟他一樣好看？任誰來看，都是他好看多了好嗎？</br> 簡直是見了鬼的情人眼里出西施。</br> 衛珩眼神不善地盯緊了宿月，語氣沉沉：“本王來給你贖身。”</br> “哦？”宿月眉毛一挑，詫異道，“我與王爺素昧平生，不知是哪里入了您的眼？”</br> 衛珩咬了咬牙：“本王有一個條件。”</br> 宿月點點頭，好整以暇地等著他的下文。</br> “離開京城，”衛珩沉聲道，“從此以后，再也不見阮……”</br> 門突然被人推開了。</br> 阮秋色一進清風館就感到氣氛有些不大對勁。</br> 往日里熱情迎客的鴇公和小廝們，此刻都沒精打采地坐在大堂，滿臉懷疑人生的表情。她也沒打擾，徑直走去了宿月的房間。</br> 只是房里站著的人著實讓她意想不到。</br> “王……王爺？”阮秋色聽見自己聲音滯澀，活像個撞破奸情的可憐原配，“你在這兒做什么？”</br> 衛珩慶幸自己此刻戴著面具，否則臉上不知道會有多么難堪。</br> 時青則絕望地捂住了臉。</br> 只有宿月，滿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目光在他們幾人之間轉了轉。</br> 然后笑吟吟地對阮秋色道：“王爺是個好人，說是來幫我贖身呢。”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