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出懸崖的山石轟然斷裂,賀蘭舒被腰間的長繩懸在半空，眼看阮秋色被衛珩抱著，正不可阻擋地墜落下去,只覺得胸腔一窒,痛得手腳發麻。</br> 他目光急急對上長繩另一頭，通身黑衣的男人,聲嘶力竭地吼道：“救人！”</br> 神色張惶,雙目大張的樣子，全無平日里半分悠閑自在的氣度。</br> 就在這心急如焚的片刻之間，卻有另一道身影毫不猶豫地自崖邊飛身躍下,迅疾如電。</br> 那黑衣人長臂一收,輕而易舉地將賀蘭舒提至地面：“屬下只負責保護您。”</br> 賀蘭舒撲向斷崖邊緣,山中云氣氤氳，那幾人的身影已然看不分明了。</br> 他目眥欲裂，眼底泛起點點血色,趴在崖邊愣了半晌,才恨聲道：“駱嚴舟，你好大的膽子！”</br> 身著黑衣的中年男子只垂手立在一側,聲音古井無波：“屬下只是恪守本分。”</br> “等到最后一刻才現身,就是你的本分？”賀蘭舒聲音怒極,“你早知道這山石下面埋了火·藥！”</br> 駱嚴舟神色未變,微微頷首道：“這是宮里的意思。”</br> “呵，”賀蘭舒氣極反笑,“那我這個家主的命令,你聽是不聽？”</br> 駱嚴舟淡淡垂首：“家主有命,屬下自然遵從。”</br> “我要你現在下去,活要見人,死要見尸。”賀蘭舒目光極冷，“你最好祈禱她沒出事，否則我絕不會放過你。”</br> 駱嚴舟卻沒動作，只道：“寧王身邊的時青，輕身功夫猶在我之上，他既然下去救人，興許會有一線生機。”</br> “興許？”賀蘭舒牙關緊咬，“你的命也系在這興許二字之上。”</br> “家主，您還沒明白，”駱嚴舟輕嘆口氣道，“宮里要寧王的命，自然會做好萬全打算。這山崖下埋伏近百，為的就是給寧王收尸。”</br> 見賀蘭舒面色遽變，駱嚴舟沉聲道：“屬下的職責是保護您，也包括保您不受這兒女之情掛礙，做出危及賀蘭家的傻事。請與屬下一同回去吧。”</br> ***</br> 從崖頂墜落到谷底，應該只是幾個彈指間的功夫，阮秋色卻覺得像百年一般漫長。</br> 驟然失重的感覺如同瀕死般讓人難受，她無法呼吸，心跳似乎完全停止了一般，渾身僵硬麻木。</br> 據說人死之前，平生種種會像走馬燈一般在眼前回放，可她腦中卻是一片空白，只看得見眼前的男人緊閉的眼和蒼白的唇色。</br> 她還沒跟他表明心跡，還沒體會過兩心相悅的快樂，就要和他一起命喪于此了嗎？</br> 她好不甘心啊！</br> 阮秋色想痛罵老天爺幾句，卻被呼嘯的山風灌得張不開嘴，只能無力回天地與衛珩一起往下墜落。</br> 胸腔里灌滿了巨大的絕望，她忽然覺得腰間一沉，抬眼望去，卻是一根黑色的繩子，勾在衛珩腰間的束帶上，另一端被甩飛出去，在崖壁上伸出的一根樹枝上繞了兩圈，繩頭的錨勾掛住了樹根。</br> 是時青！</br> 兩人墜落的沖勢頓減，阮秋色緊緊拉住繩子，覺得從天而降的時青仿若天神一般。</br> 而他們身前的裴昱，用力一蹬腳下下墜的山石，一個梯云縱便輕巧地向上彈出了一丈，手中的寶刀狠狠插入崖壁的縫隙，立時便穩在了阮秋色身旁幾尺。</br> “時大哥！”裴昱高呼了一聲，面上難掩興奮，“若只有我，還真沒把握護得住他們兩個！你來了我就安心了。”</br> 時青方才甩出的，是腰間的繩錨。眼下他腳踩著崖壁的突起，與那樹枝一道，將阮秋色他們吊在了半空，方才得出空來回應裴昱：“我去接王爺，你接住阮畫師。”</br> 阮秋色還沒反應過來，就看到裴昱與時青一同動作起來。裴昱猛地拔出刀來，腳尖在崖壁上一點，便將她扯了過去，夾在身側。</br> 這崖壁簡直是直上直下，裴昱看準了幾處突起，幾個縱身，下墜的速度便緩了許多。他又用刀劃在崖壁上減緩沖勢，不多時竟然安然落在了地面上，雖然趔趄了幾步，但到底是毫發無傷。</br> 阮秋色只覺得天旋地轉，穩住身子，卻看到時青肩上扛著衛珩穩穩落在地上，比裴昱還從容幾分。</br> 武林高手都是這么為所欲為的嗎！他們可是墜崖哎！</br> 阮秋色臉上的淚痕還沒干，呆呆地看著他們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br> 劫后余生的欣喜一波波涌來，阮秋色還沒笑出聲，就看到時青與裴昱的面色有些凝重。</br> 她回身望去，卻見黑壓壓一片，全是通身黑衣的蒙面人，坐在馬上，虎視眈眈地盯著他們四個。</br> “什……什么情況？”她顫聲問，不明白怎么才出虎穴又入狼窩。</br> 時青與裴昱交換一下眼色，將阮秋色夾在了中間。</br> “阮畫師，”時青低聲道，聲音里是難得的肅穆，“稍后混戰起來，我與世子會從薄弱處破開個口子，為你和王爺搶到一匹馬。”</br> 阮秋色臉色刷白，卻強忍住害怕，點了點頭。</br> “你駕馬至林子深處，設法躲藏起來。”時青深深地看進阮秋色眼底，目光里是深重的托付，“直到我們找來為止，王爺就拜托你了。”</br> ***</br> 阮秋色駕著馬，急急地在山林間穿行。</br> 她不敢停下，方才的廝殺激烈無比，她也沒把握時青他們是否會不敵，讓后面的追兵追趕上來；她也不敢跑得太遠，怕自己人不能及時找到她和衛珩，反而讓暗處的敵人搶先一步，那就全完了。</br> 天色漸漸陰沉起來，阮秋色抬頭一瞧，大朵的烏云會聚頭頂，隱隱穿來悶雷的聲音。時值驚蟄，突然陣雨也是常有的事。</br>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林木漸稀，面前分出兩條岔道。岔道兩旁除了稀稀拉拉的樹木，便是密生的灌木，高過了她頭頂。</br> 阮秋色思量片刻，勒住了馬，扶著衛珩緩緩從馬身一側滑了下來。他的身量于她來說無疑是沉重的，落地的那一瞬，阮秋色險些被他壓趴下。</br> 她咬緊牙關，到底是勉強撐住了他，又將馬身上儲物的小箱籠卸了下來，掛在脖子上，然后吃力地一抽馬臀，讓它沿著一條岔路跑了出去。</br> 又看了看另一條路，阮秋色怕留下腳印，便負著衛珩，向叢生的灌木中行去。</br> 她每走一步都覺得腿肚子打顫，衛珩身子比她長出一截，眼下像是掛在她背上，兩腳拖行在地面。林間灌木生得茂密，葉上的尖刺刮在阮秋色的臉上，細細密密的疼。</br> 她顧不得許多，也不知道哪里生出的力氣，竟然就這樣拖著衛珩走了許久，走進了灌木叢的深處。</br> 阮秋色額上盡是豆大的汗珠，覺得兩條腿都不像是自己的，只憑著一股意志力繼續前行。走著走著，腳下突然被什么絆了一下，整個人都向前撲了過去。</br> 背后的人重重壓在她身上，直壓得她眼前一黑，許是體力耗竭得厲害，喉間也涌上一股腥意。</br> 她趴在原地，覺得手腳沉重得抬不起來，便自暴自棄地對著身后的人喃喃道：“不行了……再多一步我也走不動了，咱們躺在這里裝死好不好？”</br> 衛珩自然是不會回答她的，他的鼻息輕噴在她后頸，微弱，綿長，帶些溫熱的癢。阮秋色努力轉過頭，看見衛珩被面具遮住的臉垂在她頸側，便吃力地伸出手，將他的面具摘了下來。</br> 視線從他緊蹙的長眉掃過挺直的鼻梁，最終落在他蒼白的唇畔。</br> 美色總是能給人力量的。</br> 阮秋色振作精神，努力撐起了上半身，又將衛珩的胳膊圈在自己脖頸，咬牙站了起來。</br> 她回頭望向方才絆倒的地方，苦中作樂地沖著昏迷不醒的衛珩碎碎念：“你看，從哪里摔倒，就要從哪里爬起來。”</br> 這一望不要緊，她看見在那灌木掩映下，赫然是一個凸出地面的石縫，那石縫有尺余高，地下還有一截，加在一起，形成了半人多高的空腔。</br> 這不就是絕佳的藏身之處嗎！</br> 阮秋色大喜過望，身上都覺得輕快了許多。她連拖帶拉，將衛珩挪進了石縫里，自己也鉆進去，這才長長的出了一口氣。</br> 她顧不上休息，連忙去看他肩上的傷勢，那箭矢深深陷入衛珩肩頭，深色的血液將四周的衣物染紅了一片。</br> 阮秋色揪起箭矢邊上的衣料小心地撕開，就看到箭頭入肉之處血肉模糊，四周的皮膚都泛著隱隱的青色。</br> 她心下一沉，心知這箭上多半有毒，怪不得他剛一中箭就暈死了過去。</br> 這下可如何是好？</br> 阮秋色心亂如麻，隱隱又覺得，眼前的畫面有些熟悉。</br> 細細一想，卻是在那《風流王爺俏女官》的話本里，也出現過十分相似的場景。</br> 彼時那小女官替王爺擋了一箭，正中右肩。兩人在追兵夾擊之下，逃入山林，藏匿在了山洞中。那箭上同樣淬了毒，小女官氣息奄奄。王爺不容分說地撕開她身上的衣料，用力將那箭矢拔出，然后……</br> 然后不顧那小女官的阻攔，用嘴幫她吸出了毒血。</br> 至于夜里更深露重，小女官高燒不止，身上冷得打寒顫，王爺解了衣裳，用體溫擁著她取暖什么的，阮秋色捂著臉，不敢往下細想。</br> 總、總之，第一步是要拔箭。</br> 阮秋色搓了搓手心，握著那箭身，在心里給自己打氣。</br> 三、二、一、拔！</br> 她手上猛一使勁，那箭矢卻在衛珩皮肉中紋絲不動，只有幾絲鮮血從傷口溢了出來。</br> 阮秋色原想一鼓作氣，讓衛珩少吃些苦頭。此刻看著他傷口流血，心里便覺得細細密密地疼。</br> 是她手勁不夠嗎？</br> 阮秋色摩拳擦掌，再一次握住了箭身。</br> 這一次她加大了力氣，用力往上一拔——</br> “嘶——”趴在地上的人口中輕嘶了口氣，虛弱道，“停下……”</br> 阮秋色手一顫，忙低下頭去看他，正對上衛珩晶亮的黑眸。</br> 他不知是在想什么，眸光沉沉，專注地，一眨不眨地盯著她。</br> 阮秋色像是被這目光燙到了似的，慌亂地別開了視線：“王爺你、你醒了……”</br> “本王若是不醒……”衛珩勉力撐起了身子，被肩上的傷口痛得嘶聲道，“……怕是要死在你手上。”</br> 阮秋色連忙扶著他坐起來，讓他側身靠在石壁上，才小聲說了句：“我就是想幫你把箭拔·出來……”</br> 她想起那話本里這樣那樣的情節，不好意思說下去。</br> 衛珩無力地瞥她一眼，聲音還是虛弱的，但內容卻嗆得很：“拔·出來然后呢？讓本王血流不止？”</br> “怎么會？”阮秋色瞪大了眼睛，急聲道，“我想著那箭上有毒，先幫你拔箭，再把毒血吸出來，你興許就會好了……”</br> 衛珩輕笑一聲：“還挺有想法。”</br> 他想了想，沒告訴她那箭上有倒刺，若死力去拔，只會帶起一片皮肉，讓傷口更難愈合，只隨口問了句：“怎么想到的？”</br> 阮秋色臉紅了紅，吞吞吐吐道：“書上看到的。”</br> 衛珩看到她有些羞赧的臉色，立刻便明白了她說的是什么書。</br> 那《風流王爺俏女官》他與時青一起看過，當時只覺得書里的內容香艷了些，那王爺荒唐輕薄了些，倒沒覺得有別的什么。然而身處此情此景，再想起話本中的內容，頓時就有些頭皮發麻，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擺。</br> 他耳根一熱，半晌才輕咳一聲道：“以后少看那些淫·書。”</br> 阮秋色不自覺地點了點頭，又突然意識到什么：“王爺怎么知道……”</br> 衛珩像是被嗆到一般，重重地咳嗽了兩聲，阮秋色心里一慌，立刻忘了話本的事，急急問他：“王爺感覺怎么樣？你身上的毒也不知道怎么辦才好……”</br> 衛珩閉上眼感受了片刻周身的情況，才慢慢地說：“無礙，只是手腳有些無力。那毒物多半是為了讓本王昏迷，確保本王墜崖摔死。若真用上要命的劇毒，驗尸的時候反而麻煩。”</br> “你別這么說呀，”阮秋色眉心一皺，“呸呸呸，哪有人這樣咒自己的。”</br> 衛珩看她肅著小臉擔憂的樣子，心頭莫名一暖。他不動聲色地將話題岔開了去，只輕聲問：“我們墜崖之后發生了什么？”</br> 阮秋色便一五一十地將方才發生的事講了一遍，她說故事時一向眉飛色舞，又喜歡添油加醋，衛珩聽她把時青描述成上天入地無所不能的神仙，只覺得額角青筋直跳。</br> “總之就是這樣，”阮秋色輕嘆一聲，怔怔地應道，“我們活下來了，跟做夢一樣。”</br> 衛珩沒說什么，只是回想起自己墜崖時，懷里抱著阮秋色，滿心以為今日將會命盡于此。在昏迷之前，他是有話要對阮秋色說的。</br> 阮秋色此刻心里也轉著同樣的念頭。</br> 喜歡你，心悅你，平日里要說這樣的話，總覺得有千千萬萬的障礙橫亙在嘴邊，怕對方不以為意，怕對方不愿回饋相同的喜歡。</br> 直到面臨生死，才覺得沒說出口的話成了最大的遺憾。</br> “我有話要跟王爺說。”阮秋色想了想，還是鼓起勇氣先開了口。</br> 衛珩的目光意味深長地落在她臉上，沉吟片刻，也道：“巧了，本王也有話要說。”</br>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對上，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些若有似無的忐忑。那忐忑背后是微微加快的心跳，是手心里微微汗濕的麻癢，是溢滿胸腔微澀的羞赧。</br> 山林間的鳥叫，蟲鳴，山風的隱嘯聲似乎都聽不見了，不甚寬敞的洞穴里空氣都像是凝固在一起，只有等待被挑明的心思，在勾纏的目光里流動著。</br> 他們幾乎是同時開了口。</br> “我……”</br> “本王……”</br> 一聲驚雷乍起，響徹整個山林。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