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人君子?”</br> 云芍的臉色頓時變得非常古怪,她眨了眨眼,茫然地問道:“為什么呀?”</br> 阮秋色卻咬著唇,臉紅了個徹底,怎么也不肯答了。</br> 她身上裹得還是衛珩的外袍,鬢發也凌亂得很,云芍便讓馬車直接駛進了蒔花閣的后巷,讓她在自己房里沐浴梳洗一番,又換了衣裳,才送她回了二酉書肆。</br> 書肆眾人見她回來,自然是欣喜不已。一方面是高興她平安無恙,而另一方面——</br> 寧王墜崖一事在京中鬧得沸沸揚揚,始作俑者卻是他親表弟,好巧不巧的,賀蘭舒又帶了阮秋色去玉凰山頂賞花,而她徹夜未歸,顯然與此事有關。</br> 專門負責盛京小報撰寫的三位文字先生齊刷刷地擺好了筆墨紙硯,面上亦是掩不住興奮,要從她這里獲取第一手的八卦。</br> 俞川看阮秋色一臉疲倦,神思不屬的樣子,原是想勸退了眾人,讓她回房休息,卻聽到阮秋色認認真真地問道:“寧王墜崖一事,是什么時候傳到京中的?”</br> 被她盯著的白先生愣了一愣,猶猶豫豫道:“大約是傍晚吧?街上都在議論,說是玉凰山上的游人回來說的……”</br> “不對,”阮秋色搖了搖頭,“昨日山上并無游人。”</br> 那山頂雖是賀蘭家的地盤,平日里倒也是開放給京中百姓觀賞的,只是為了昨日與她同游,賀蘭舒應是叫人清了場地,偌大的山頂一個旁人也沒有。</br> 而他們墜落崖底的時間也近于傍晚,沒道理消息這么快就傳遍了京城。</br> 裴昱對火·藥的事情顯然是不知情的,那么放出消息的人,一定就是埋下火·藥,射出毒箭,并且在山下設伏刺殺的人。</br> 可他們放出消息的目的是什么呢?</br> 敢使計加害寧王的人,至少也該是當朝權貴。阮秋色想起昨日在地穴中,衛珩像是心中有數的樣子,便也不再去想這個對她來說十分費解的問題,只打定主意,不管對方的目的為何,左右不讓他們得逞就是。</br> “墜崖當然是謠傳,”她朝著三位先生笑笑,說得篤定,“昨日的雷雨厲害得很,玉凰山崖頂的那塊巨石被一道驚天響雷劈得四分五裂。寧王殿下與世子去玉凰山游玩,得知了這事,擔心有行人墜崖,才帶著人去崖底尋了半夜。”</br> “真的?”眾人皆是難以置信的神情,“京城里傳得真真的,都說裴小將軍與寧王有什么仇怨,才故意加害……”</br> “當然是真的,昨日我與賀蘭公子就在山頂,親眼看到的,”阮秋色打斷了他們道,“何況墜崖之人,怎么可能生還?小道消息固然抓人眼球,但咱們二酉書肆的小報一向以求真求實為先,不能讓百姓們被人誤導呀。”</br> 看著眾人面帶沉思,微微點頭的樣子,她趕緊趁熱打鐵:“追求真相的重任在肩,明日小報的頭版,就趕緊給這件事辟個謠吧。”</br> 盛京小報印發量大得很,在京中口碑亦是極佳,明日消息登出,那幕后之人的打算也就落空了。</br> 聽了她這話,白先生馬上搖了搖頭道:“辟謠固然重要,但若只是你口中這樣,倒不至于占據頭版。”</br> 他與其余幾位先生對視一眼,面上浮現出雞賊的微笑:“明日的頭版我們昨日就擬好了。”</br> 阮秋色心中頓時有了不祥的預感。</br> 果不其然,白先生獻寶一般掏出一頁字稿,最右用大大的黑字寫著:首富情定荒唐畫師,是慧眼獨具還是被下降頭?</br> 阮秋色這才知道在旁人眼中,昨日賀蘭舒帶人來替她梳妝打扮,攜她同游,是相看婚姻的意思。</br> 俞川看她滿臉黑線,忙擺擺手道:“不關我的事啊,都是他們要寫我也攔不住……”</br> “是、嗎。”阮秋色磨了磨牙,舉起那字稿下面的一張插圖。那畫上寶馬香車,才子佳人,一看就是出自俞川的手筆。</br> 俞川摸著頭訕笑一聲:“你身為咱們書肆的人,貢獻些新聞也是應該的嘛,俗話說肥水不流外人田……哎你別打人啊!”</br> ***</br> 阮秋色被云芍帶走,長公主瞪著大門愣了半晌,才道:“這女子到底是何人?好生無理!”</br> 魏菡煙哪里看不出衛珩與阮秋色的關系非比尋常,便有些泄氣地立在一旁,吶吶道:“頭一次在王爺身邊看到女子呢……”</br> 她頓了頓,又覺得阮秋色這個名字有幾分熟悉:“這阮秋色……難道就是書畫名家阮清池先生的獨女?”</br> 從聲名在外這個角度,衛珩與阮秋色倒是天生一對。</br> 家中但凡有個頑劣男童的,哪個沒被“鐵面閻王要來抓你了”嚇唬過?而家里的閨女若是性子不訓些,哪個沒被指點過:再不收心,難道想像阮家那個荒唐女兒一樣,一輩子嫁不出去?</br> 魏菡煙自小乖順,平生最為大膽的舉動,就是十來歲時隨長公主進宮,撞見了沒戴面具的衛珩,從此一見傾心,以成為他的王妃為最高理想,一言一行都要做到溫婉的極致。</br> 卻不料被人捷足先登,那人還是父母口中最嫁不出去的反面教材,如何不叫她心情復雜。</br> “就是她?”長公主眉頭一擰,“阮清池那樣清雅秀逸的人,竟教出這樣不知羞恥的女兒?”</br> “姑母,”衛珩輕咳一聲,眼底已經隱隱有了不悅之色,“昨日只是意外。阮畫師天資過人,為大理寺立下不少功勞,不該被您這樣議論。”</br> 他頓了頓又道:“若姑母無事,我便不送了。”</br> 長公主平日甚少被人頂撞,眼下被他下了逐客令,便也生出些懊惱,低低吐出一句“不知好歹”,便拉著魏菡煙往外走。</br> 魏菡煙心里著急,卻拗不過自己嬸嬸的脾氣,只得一步三回頭,戀戀不舍地走了。</br> 傅宏趕忙端上一碗調配好的麻沸湯上前,讓衛珩悉數飲下,便侍立在一旁,等著湯藥起效。</br> “你還不走?”衛珩看著笑嘻嘻站在一旁的魏謙,沒好氣道,“看熱鬧不嫌事大。”</br> 魏謙也不惱,上前道:“我還有事跟王爺商量。”</br> 他邊說邊看向了傅宏,后者心領神會道:“麻沸湯見效總要半個刻鐘,微臣在外面等候即可。”</br> 魏謙看他帶著藥童都出了門,才收起了臉上的笑意,神色認真了幾分:“昨日之事,王爺怎么看?”</br> 衛珩靜靜地注視著他道:“不是皇上。”</br> 魏謙點了點頭:“那是自然。否則以右相那個見風使舵的老滑頭,怎么可能放自己的孫女過來看你?他這人最是謹慎,才能在官場屹立數十載而不倒,若說到探聽圣意,可沒人比他最在行。”</br> 見衛珩沉聲不語,魏謙又道:“說起忌憚你的人,除了皇上,那就只有……”</br> “你確定要摻和進來?”衛珩打斷了他的話,只道,“這事本王自會處理,你還是明哲保身為好。”</br> 魏謙摸摸鼻子,笑了笑:“也是,我今日來倒也不是為了這個。你可知右相是如何知道,昨日之事并非皇上的授意?”</br> 衛珩定定地看著他,等著他的下文。</br> “這幾日你為裴昱的案子沒來上朝,自然不知道青州一帶出了一件大案。昨日此案由青州府的知州以密函直接遞上了朝堂,下朝后皇上便留了左右兩相在御書房相商,我估摸著,皇上是有派你前去親查的意思。”</br> 衛珩聽罷,只點了點頭,沒再說什么。</br> 魏謙見他不為所動,便有些著急:“你怎么一點不著急呢,京中到底是咱們的地盤,眼下這個當口你若是離京,難免會給了幕后之人可乘之機呀。”</br> 衛珩淡淡地看著他道:“著急有用?”</br> 魏謙啞然,只好垂頭喪氣地搖了搖頭。</br> “多謝你特地來一趟,”衛珩察覺到困意來襲,知道那麻沸散開始起了作用,便擺手道,“本王會當心。”</br> 魏謙得了他這句話,便安下心來,看著衛珩一臉淡然的樣子,不禁生出些調笑的心思:“我說,昨夜到底發生什么了,搞得阮畫師衣衫不整的?”</br> 見衛珩閉上了眼,沒有理他的意思,魏謙的玩心更甚,嬉笑道:“真看不出來,王爺這樣的正人君子,下手倒是麻利得很。”</br> 他這話說出來,本來也是看著衛珩身上有傷,不至于過來打他,更沒指望能得到衛珩有什么回應。</br> 卻見衛珩聽到“正人君子”四個字,緊閉的雙目驟然睜開,滿臉都是驚惶的神色,像是被嗆到一般,重重地連咳了好幾下。</br> 他肩上的傷口多少被牽動到,一時疼得輕嘶了一聲,嚇得魏謙趕緊將傅宏請了進來。</br> 麻沸散帶來的困倦陣陣來襲,衛珩的神思漸漸恍惚起來。魏謙的大呼小叫和傅宏的輕聲探問都漸漸飄遠,他緩慢地墮入了一片黑沉。</br> 但在失去意識前,他還是想起了些什么。</br> 正、人、君、子。</br> 這四個字像是打開了記憶的閘門,昨夜的零星片段瞬間涌入了腦海。</br> 那時他身上的燒退了些,但意識仍是混沌不清。摸了摸懷中女子的面頰,覺得不像剛才那樣冰涼,便心安理得地捏了捏她的臉道:“你看,本王將你治好了。”</br> 阮秋色剛才迷迷糊糊地睡著,突然被他捏醒,當然沒什么好脾氣。</br> 她沒好氣地哼了一聲,出口的聲音倒是軟綿綿的:“你摸來摸去地搞什么花樣啊……”</br> 衛珩聽她這話,分明是誤解了他的所作所為,便一本正經道:“本王可是正人君子,這樣做只是為了替你療傷。”</br> “呵,”阮秋色困倦至極,仍把眼睛努力地半睜開,翻了個白眼,“正人君子會脫姑娘衣服,還動手動腳的嗎?”</br> 英明神武的大理寺卿頓時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執拗勁兒上來,非要同她爭個明明白白。</br> “本王怎么不是正人君子?”他板著臉說得認真,“此情此景,你可知真正的登徒子會做些什么?”</br> “我當然知道啊……”阮秋色迷迷糊糊地打了個哈欠:“我不正被你抱著呢嗎……”</br> 寧王大人很生氣。他覺得很有必要讓這位不諳人事的天真小姑娘看看,這世道究竟是如何險惡。</br> “你干嘛啊!”是阮秋色的聲音,驚慌失措,又羞得不成樣子,“你別唔……”</br> 衛珩過了片刻才抬起頭,唇上水光瀲滟。他一臉嚴肅地問道:“你說,本王是不是正人君子?”</br> “你是個鬼啦!”小姑娘不畏強權,耿直得很,“你這個流氓,你……哎呀你別摸那里啊!!你唔……”</br> ……</br> 等到麻沸散的作用消退,衛珩漸漸醒來,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br> 他肩上傷口被細細縫合包好,疼痛一絲一縷地傳來,尚在可以忍受的范圍。</br> 時青進門時,就看到自家王爺面色通紅,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滿臉都是懷疑人生的表情。</br> “王爺?”他試探著叫了一聲。</br> 衛珩滿腦子都是昨夜自己欺負著阮秋色,非要迫得她一聲一聲地叫自己“正人君子”的畫面,整個人都不好了。</br> 良久,他才下定了決心似的,輕輕嘆了口氣,一手擋住眼睛,低聲問時青:“阮秋色家里還有什么長輩?”</br> 時青想了半晌,才猶疑道:“阮公是家中獨子,父母身故得早,阮畫師又是他獨生的女兒,似乎是沒什么親族的,屬下去查查遠房的親戚?”</br> 衛珩點了點頭。</br> 時青觀察著衛珩的臉色,猶豫了一陣才問:“王爺查這個是要做什么?”</br> 衛珩沉吟良久,終于小聲說了句:“本王要娶她。”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