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空氣里帶著淡淡的涼,院中的草木上結著一層露水,讓初升的太陽照得晶瑩剔透。</br> 酷愛養生的傅太醫早早起床,在院子里練起了五禽戲。時青吃罷早飯,甫一出門,便被他盯上了。面對傅太醫熱情的勸說,時青盛情難卻,只得跟著比劃了幾下。他功夫底子深厚,一招一式都有模有樣,傅太醫看著極為滿意。</br> 五禽戲中的“虎戲”,是要俯身下去,雙手雙腳貼在地上,后腿伸直,仿猛虎步姿向前爬行。時青跟著傅太醫剛爬了兩步,就見衛珩的房門突然大開。</br> 剛走出門的寧王大人看著院中二人詭異的姿勢,眉頭不解地皺了起來。</br> “王、王爺。”時青手忙腳亂地起身道,“我與傅太醫已經吃過了早飯,胡府的侍從正等在外面,是否現在為您傳膳?”</br> “再等等。”衛珩搖頭道,“昨夜睡得遲,阮秋色還沒起。”</br> 時青與傅宏哪有什么不明白的,默默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了些不可言說的意味。時青一直跟在衛珩身邊,傅宏則見證了阮秋色與衛珩漫漫情路的諸多關鍵節點。于是他們此刻看向衛珩的目光,便都忍不住帶了些欣慰。</br> 衛珩眉心皺得更緊了些:“怎么?”</br> 這莫名其妙的眼神是怎么回事?像是農夫面對著地里豐收的糧食;村婦看著自家剛出欄的肥豬。</br> 簡直讓人不寒而栗。</br> “就是為您高興。”傅宏捋著胡須道,“阮畫師身體底子還算旺健,只是平日里疏于保養。微臣這里有些益血暖宮的方子,及早開始調養,未來也可以少吃些苦頭。”</br> 衛珩聽得一頭霧水:“吃什么苦頭?”</br> “自然是生兒育女呀。”傅宏煞有介事道,“這可是女人的鬼門關,王爺千萬要引起重視。微臣替阮畫師診過幾次脈,她氣血稍有瘀滯,定是平日不知道愛惜自己身子的。”</br> 他覷著衛珩略帶沉思的神色,又語重心長地補上一句:“年輕人血氣方剛,不知道規劃節制,等出了事才后悔莫及。依微臣之見,阮畫師的身子要調養數月才宜受孕。王爺昨夜那般放縱,可有準備避子的湯藥?”</br> “……”衛珩終于明白了過來,只能從齒縫里擠出一句,“……不是你們想的那樣。”</br> 昨夜他們確實睡得遲。</br> 衛珩搬完木榻已經力竭,正生無可戀地躺著,阮秋色卻像是才來了精神,趴在床邊拉著他的手不肯睡覺。</br> “王爺王爺,青州一案的真相你已經知道多少了?還有那范昀,他究竟是什么身份,又為什么要同你聯手啊?還有賀七爺……”</br> 她一肚子的問題,大部分都沒得到解答,自然好奇地想知道真相。</br> 衛珩原是想著,阮秋色今日受了驚,先讓她好好休息,明日再談案件相關的事情。但此刻見她眼眸晶亮,全無一絲困意,便坐起身來,認真道:“你先同本王講講今日的經過。事無巨細,想到的都要講出來。”</br> 阮秋色最擅長的便是事無巨細。她興沖沖地挪到衛珩的羅漢榻上與他對坐,從抵達那船塢,初見范昀開始講起,直到下了賀蘭舒的船,被衛珩看見為止,繪聲繪色地同他說了一遍。</br> 衛珩大多數時候都是靜靜地聽著,下意識地抓著她一只手把玩。阮秋色講到興頭上,便抽出手,兩只一起在空中比劃,往往沒過多久便又被抓了回去,揉揉捏捏的。</br> 明明只是講個故事,講著講著臉卻有些紅了。</br> “王爺想到什么了?”阮秋色說罷,輕聲問道。</br> 衛珩沉吟了片刻,才道:“朱門的‘藥’是為了取悅于人,賀七說要拿你去試新藥,卻是想要你的命。可見他們研制新藥的過程兇險得很,少不得要拿人來試驗,并且之前試藥的時候出過事。比如……”</br> 阮秋色心里一跳:“讓人發瘋?”</br> 衛珩點了點頭:“那七人曾是朱門的客人,不會被用來試藥。朱門行事如此小心,試藥的過程也應該極為隱秘,也不會讓瘋了的試驗品逃到街上。況且,那七人都是在家里突然發作,這一點和朱門行事的作風相悖。”</br> “什么作風?”阮秋色問。</br> 衛珩笑睨她一眼:“今日不是跟著范昀見識過了?那賀七的船,怎么可能是用來交易的普通船只。范昀仔仔細細地同你講那船市,多半是為了告訴你,要買朱門的‘藥’,也得按照船市的規則來交易。”</br> 阮秋色沒完全明白,就聽見衛珩又道:“先前本王去找那煙羅買藥,她說她那里沒有存貨。結合范昀刻意透露給你的信息,本王覺得那‘藥’,應該是只在船市交易。客人從煙羅那里得來了交易的憑證,才能上船去買,說不準也只能在船上服用,否則,人多嘴雜,總有關于那藥的消息會流傳出去。”</br> “可是,”阮秋色又有了新的問題,“范昀為什么不直接告訴王爺,反而這樣拐彎抹角地通過我來傳遞消息?”m.</br> “他不夠信任本王。”衛珩道,“確切來說,他不夠信任本王真能解決那賀七。你是賀七書房里的畫中人,他帶你上船,在賀七那邊也交代得過去。如此,便是本王折在這青州,火也燒不到他身上。”</br> 阮秋色點點頭,明白了其中的前因后果。</br> “所以說,那七人發瘋是吃了朱門未完成的新藥,但他們并非朱門用來試藥的人。”她試著總結道,“也就是說,應該是有人將新藥流了出去?”</br> “嗯。”衛珩應了一聲,“此案未明的疑點,就在于這人是誰。”</br> “那怎么才能找出這人啊?”阮秋色問。</br> 衛珩的神色卻不甚明朗:“若真能找到便好。怕就怕此人已經是個死人了。”</br> “死人?”阮秋色吃了一驚,又飛快地明白過來,“此事已經發生了月余,賀七也定然不會放過那人。興許早就把他找了出來?”</br> 衛珩點了點頭,像是陷入了沉思,半晌都沒有說話。</br> “你今日同那范昀相處,有什么感覺?”過了許久,衛珩才輕聲問了一句。</br> 阮秋色茫然道:“感覺?沒什么感覺啊。”</br> 她以為衛珩在意,趕緊補充道:“他雖然生得好看,可我日日看著王爺,眼睛早就被養刁了,看著范昀的時候,內心毫無一絲波動的。”</br> “毫無一絲波動?”衛珩斜睨她一眼,“那日纏著要給人家作畫的人又是誰?”</br> 阮秋色訕訕地笑了笑,小手捏出一指寬的距離舉到衛珩面前:“只有一丟丟、一丟丟波動……”</br> 她又晃了晃還被衛珩拉著的另一只手,輕快地補上一句:“可那是純粹的欣賞,和王爺不一樣的。拉王爺的手,我心里歡喜得很;可拉范昀的手,我就什么感覺都……”</br> 她快言快語,一時說漏了嘴,果不其然,衛珩的臉色立馬變了:“拉手這一段,你方才可沒說。”</br> 阮秋色也是怕衛珩吃味,所以略去了范昀扶她上岸的事。此刻被他抓個正著,只好訕訕地又說了一遍。</br> “就一下下,而且他也立刻把我甩開了……”她小心翼翼地覷著衛珩的面色,“原以為這一段沒什么要緊,就瞞著沒說。王爺別跟我生氣嘛。”</br> 衛珩淡哼了一聲,也沒再說什么,只道:“要不要緊,也是本王說了算。差點就被你漏了此案里關鍵的一塊。”</br> “什么什么?”阮秋色驚訝地睜大了眼。</br> “杜從英。”衛珩沉聲道,“或者說,范昀的目的。”</br> 阮秋色稍加回想,便回憶起杜從英便是發了瘋病的七人之一。他們初到青州時,第一個便從客棧里的花姐眉娘口中打聽出了關于他的消息。</br> “按那眉娘的說法,杜從英與其余六人最大的不同在于,他是個斷袖。”衛珩解釋道,“既然如此,他接觸到那所謂的‘藥’,便不會是通過煙羅。”</br> 阮秋色點點頭。朱門挑選客人時十分謹慎,煙羅也曾說過,以往都是她從恩客中選出合適的主顧,可那杜從英厭惡女人的觸碰,定是不會去醉紅樓尋歡的。</br> 說到厭惡女人的觸碰,她忽然明白了什么:“范昀也是斷袖?他與杜從英認識?”</br> “你昨日說起過,范昀自稱沒去過京城,只到過臨近的宿州。”衛珩沉聲道,“本王差人查了杜從英進城的路引,他正是從宿州而來。范昀平日都在范宗錫的眼皮子底下,自然無法與他人相交。可是離了青州……”</br> “他便和杜從英勾搭上了!”阮秋色急急地接口,“他們二人情投意合,可范宗錫出于嫉妒,弄瘋了杜從英,又把他殺了。所以范昀為愛復仇,決定搞垮朱門和范宗錫,才來同王爺結盟。”</br> 但凡涉及男女或男男之間的□□,阮秋色的腦子轉得飛快,三下五除二便編出個完整的故事來。</br> “話本子倒是沒有白看。”衛珩淡笑著瞥她一眼,“雖然沒有情投意合的證據,但這確實是個很有可能的假設。”</br> “那我們接下來怎么辦?去找范昀對峙?”</br> “不。”衛珩輕輕搖了搖頭,“范昀是個有用的棋子,必須落在暗處。”</br> ***</br> 昨夜二人絮絮地說到了子時,阮秋色忽然被塞進了一腦袋撲朔迷離的真相,只覺得有些昏昏沉沉。衛珩看她迷迷瞪瞪的樣子有些好笑,催她回到床上,不過一盞茶的工夫,她便睡得呼吸聲勻凈綿長。</br> 一只手還保持著方才拉著衛珩的姿勢,垂在床邊。</br> 衛珩輕笑著把她的胳膊掖進被子,又枕著胳膊看了半晌她的睡顏,這才斂了面上的神色,眼里蘊起幾絲凝重來。</br> 案子的真相雖然漸漸浮出了水面,可到目前為止,一切都只是推斷,他們并沒有證據。</br> 朱門用人試藥,處理尸體時必然謹慎小心,不會留下多余的痕跡。他們見不得光的生意都在船上,交易的方式又這樣隱秘,便是真截獲了一條船,也會打草驚蛇,無法一網打盡。</br> 更何況,他從賀蘭舒手里搶了阮秋色回來,勢必會引起賀七的警覺。他們在青州城里待了這么些時日,被賀七查出來也是早晚的事。</br> 朱門在青州的勢力比他預想的更甚,一旦欽差的身份暴露,賀七先下手為強,便是拉動胡坤手下的州兵與之對抗,也勢必會弄成魚死網破的局面。</br> 哪怕賀七不打算動手,只要他轉移了證據,帶著遍布罪惡的船市銷聲匿跡,青州一案便成了死案。</br> 真是棘手。</br> 衛珩看著阮秋色兀自沉睡的臉,輕聲道:“你怕不怕?”</br> 阮秋色不知夢見了什么,輕勾了勾唇角。</br> “你當然不怕。”衛珩沒好氣地哼了一聲,“沒了本王,你也有那賀蘭舒護著。還有那個賀七,說是素昧平生,可他掛你的畫像做什么?”</br> 夜深人靜,寧王大人終于肯搬出自己的醋壇子,對著面前熟睡的女子低聲絮語。</br> 阮秋色無知無覺,臉上的笑容又擴大了幾分,還含含混混地咕噥了一聲“王爺”。</br> 衛珩附耳過去細聽,才聽見她羞羞答答地說了句:“……說、說好了不給親的……”</br> 不用說也知道她夢見了什么。</br> 寧王大人對她在夢里污人清白的行跡十分不滿,忍不住輕哼了一聲道:“你以為本王是什么人?不親就不親。”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