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剛剛升起的太陽還不算耀眼,暖暖的金黃的陽光落在草地上。這里是整個清風(fēng)谷最高的地方,幾棵參天大樹深深扎根于著土壤之中,投下的陰影恰好將白玉墓碑完全籠罩。白玉碑上,沒有逝者的生卒年月,沒有墓志銘,唯有幾個令人看不懂的字符。
洛笙放下一束還沾著晨露的花束,低聲念了幾句安好,才回身看那個一襲黑衣的女子。他抬手示意扶著他的凝蘭和平陵離開,兩人對著白玉碑恭敬地鞠了一躬,便退了下去。
“小妹。”洛笙喚道。
洛靈抬手撫摸著墓碑上凹陷的字符,惆悵道:“大哥,又過去了一百年。”
洛笙深知這個人對于洛靈的重要性,“幾千年過去了,你就沒有想過去找他的轉(zhuǎn)世嗎?”
“靈魂轉(zhuǎn)世,不就是為了忘記前塵往事嗎?”洛靈搖搖頭,眼神里卻是留戀,“都不記得了,何必讓他再想起來呢?”她又笑了,“大哥還說我,你不是一樣沒去找那位長公主嗎?還為她當(dāng)了斯夢蘭帝國的攝政王,整整守護了王室兩百年。”
“可她還是走了,斯夢蘭帝國的統(tǒng)治也愈加腐敗。”然后啊,我就和你一起起兵造反了,推翻了整個帝國,建立起今日的楓楊共和國。
洛笙那雙空洞沒有光彩的金色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緒,卻偏偏讓洛靈讀到一絲悲哀。
時光匆忙,對于平凡人而言,一百年就是漫長的一生,而他們一朝沉睡,醒來便是千百年之后,一時動情,便是永世折磨。再也不會出現(xiàn)的名字,就這樣短暫地留存在他們的記憶,不知不覺地被時間剝奪。
“好了,說正事吧。這一次怎么突然允許別人進入你的清風(fēng)谷,還要我在今天對常瑩發(fā)難?”洛笙盤腿而坐,他拿起放在一旁的白玉酒杯,先倒了一杯酒,杯子倒置淋了一地清酒,又重新給自己倒了一杯。
“蕭龍共和國種族矛盾尖銳,民眾不信任政府,對異族更是充滿了忌憚和恐懼,血盟這才有了可乘之機。接下來,蕭龍政府要么選擇接納異族來對付血盟,要么仇視所有異族人,與血盟不共戴天,再或者,”洛靈瞇起了眼睛,一道精光一閃而過,“螳螂捕蟬黃雀在后。”
看著血盟和楓楊打得兩敗俱傷,蕭龍再坐收漁翁之利。這是一條很冒險的路,但是能獲得的利益卻是無比之大。
尤其,還有個墨夷家族在暗中操盤,那么這一點點的可能性就不能忽略。
“你繼續(xù)。”
“這一次我做個順水人情,拋出橄欖枝告訴他們異族人并無惡意,而讓他們親眼看到異族的強大,是讓他們好好掂量一下,他們是想得罪血盟,還是打算惹毛我。”
洛笙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洛靈有些詫異,要是以前,大哥早就冷著臉在訓(xùn)斥她了,“你不攔我?”
洛笙苦笑,搖了搖腦袋。
他攔不住的。就算是那個人還活著的時候,也未必能勸得住。
“直接說吧,還希望大哥怎么做?”
“洛河盛宴之后,凝蘭和其他三位首領(lǐng)會呆在國內(nèi),我希望大哥可以親自坐鎮(zhèn)。”洛靈沉聲道,“血盟很快就會有行動,除了蕭龍,他們也可能在國內(nèi)行動做障眼法。有大哥在,楓楊的民心才能穩(wěn)。”
“那平陵呢?”
“她和我在蕭龍共和國。”
“你想做什么?”千年前的畫面在洛笙的腦海一閃而過,他臉色有些蒼白,“如果你只是想解決一個血盟,根本不需要你親自動手!”
洛靈笑了,笑聲清脆好聽。
不愧是她的大哥,接下來她想要做的,他都猜到了。
“哥,你自己也承認了,你攔不住我的。”
洛笙眨了眨眼,那雙無神的眼睛始終是沒有看向她,他思考了很久,也只能無奈地嘆氣,“我會幫你的。”
“謝謝哥哥。”洛靈愉悅地瞇起了眼睛,她微微轉(zhuǎn)頭,目光一偏就落在了白玉碑上,唇邊泛起一抹苦笑。
抱歉,這次,又要讓你擔(dān)心了。
洛笙敷衍地應(yīng)了一句,修長的手指輕輕撫摸著手里的白玉酒杯,心里滿是不忍和擔(dān)憂。
靈族不被人類的規(guī)則所約束,卻是被自然法則和天命死死地扼住了咽喉。
那這一次,你又要因此受什么樣的懲罰呢。
壹索沒有想到,楚安竟然會帶他出去。
早上他洗漱完后用了早餐,楚安和另一個身披白色長袍的男子便讓他和他們一起去瀑布區(qū),而到了瀑布區(qū),還有一個藍色長袍的男子站在藍色瀑布前,奇怪的是半獸人和小矮人竟然沒有攔住那個男人,反而是對其客氣有加。
降落后,壹索側(cè)身和半獸人和矮人族的長老低聲交談了一句,余光不斷打量著不遠處的人。
楚安盤腿坐在一塊巖石上,而藍衣男子則是伏在白衣男人的耳邊低語。白衣男子和洛靈的容貌有七分像,五官一樣的立體好看,只是那雙金色的眼睛失去了光彩,看起來是得了盲癥,無法視物。
長相和洛靈如此相似,又能讓楚安如此恭敬對待,想來他就是洛靈的哥哥——洛笙了
就在壹索暗中觀察的時候,藍衣男人突然朝他看了過來,一雙蔚藍的眼睛直直闖入他的視線中,他仿佛是看見了一只遨游大海的藍鯨,美麗而威嚴。
壹索收回視線,低聲和毫米族長說了幾句,隨后矮人們和半獸人們便回到自己的崗位。至少這會,只有他們四個人。
“他叫黎竹,鮫人族,當(dāng)年祭司的候選人之一。”楚安說。
“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一個小時。”洛笙也過來了,黎竹跟在他的身后,沖著壹索微微點了點頭,“壹索,先陪我下一盤棋。”洛笙尋了塊陰涼地盤腿而坐,手一揮,棋盤便出現(xiàn)在他的面前。
“您應(yīng)該是看不到吧。”壹索也坐下了。
楚安和黎竹沒有圍過來,一個人閉目養(yǎng)神,另一個人則是從懷里掏出了一把白玉笛。
“看不到,不代表我下不過你。”洛笙輕笑,右手捻起一枚黑子,精準無誤地落在棋盤上,“到你了。”
黑子攻,白子守。洛笙明明是眼盲,卻能精準地堵截壹索的后路。幾個回合之后,黑子再次落在棋盤上,壹索徹底落入下風(fēng)。
“你是怎么做到的?”壹索捏著白子,輕聲問道。
“你猜。”
“……”
“壹索先生,如果有一天你站在了我妹妹的對立面,”洛笙冷不防地提了一句,低沉溫柔的聲音里透著分明的狠辣,“我不會讓一個隱患留在我妹妹的身邊的。”
夏日的蟬鳴一瞬間變得尖銳刺耳。
壹索驀然聯(lián)想到那天晚上洛靈對他的警告,微微垂了眼簾,“我也不想和她為敵。”
不管是從感情上,還是從政治上,他都不想。
“如果你真的不想與她為敵,我可以給你一個提醒。”
“您請說。”
“她會把挑選敵人的權(quán)利放到你們自己的手中。”
壹索眸光一閃,飛快地在腦海里算計了一番,心里便有了定論。
一直默默關(guān)注著他們的楚安敏銳地察覺到情況的不對勁,猶豫三分還是想過來打個圓場,剛一起身就被黎竹攔住。
“爺吩咐過了,不許我們打擾。”
楚安瞬間收回了閃爍的寒芒的毒牙,卻是還是滿懷擔(dān)憂。
黎竹擦拭著手里的白玉笛,漫不經(jīng)心地說:“爺不會對他怎么樣的。你現(xiàn)在更該關(guān)心的是回去的之后怎么讓凝蘭冷靜。據(jù)我所知,那些戰(zhàn)士們被毒死的消息傳到凝蘭耳里后的一個星期,梵天殿的訓(xùn)練器械可是換了三批。”
楚安想到這個心里就窩火,她沒想到那兩只蛇蝎勾結(jié)了血盟后做了那么多傷天害理的事,甚至還對戰(zhàn)士動手。她剛想開口,余光瞥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心下當(dāng)即冷笑。
行弋、利夏還有美琪提早了15分鐘前往瀑布區(qū),剛到瀑布區(qū)就遇上了江璃。行弋沒有太多的驚訝,而利夏則是暖心地關(guān)心了江璃幾句。
洛笙一揮袖收了棋盤,順手給壹索變了一副金色面具,低聲道:“一會護好你的人。”
壹索還背對著幾個人,他回頭掃視一圈,目光觸及江璃時,瞳孔一縮。
“來得蠻早。”楚安說,她看著江璃,眼神陰惻惻的,“怎么不見那天質(zhì)疑那個老頭子?莫不是他怕了?”
利夏見楚安不懷好意地打量江璃,又想到前天她極不友好的態(tài)度,上前踏了一步,巧妙地江璃護在身后,“經(jīng)商議,我和行弋族長以及吸血族的美琪小姐將會親自接回蕭龍學(xué)園的學(xué)生們。”
“利夏先生用不著這么緊張。”黎竹輕笑,他的目光落在江璃身上,“璃小姐更是,安夫人只是眼神兇了一點,她一直都很尊敬令兄,也想能通過璃小姐和令兄見上一面。”
“兄長最近忙于事業(yè),我也很長時間沒見到他了。”江璃有些拘束地回答。
楚安那雙泛著血光的蛇瞳微微一瞇。
人都已經(jīng)到了,洛笙也沒打算再浪費時間,抬眸示意他們該離開了。大概是要照顧利夏這個“非魔力種族人”,他們前進的速度非常慢,一路上黎竹仿佛是開了話匣子,不斷地和江璃搭話,明里暗里打聽著關(guān)于江璃母親和兄長的情報。
壹索帶著面具跟在他們身后,臉色越來越陰沉。他能百分百確定,前面的那個女人是個冒牌貨,但比起立刻揭開她的□□,他更想知道那三個異族人肚子里憋得什么壞水。
他們漸漸走進了巨人山深處,曲折難行的山路將平坦的青石路取而代之,身側(cè)不再是錯落有致精心打理過的草木,反而是雜亂無章生長茂盛的植物。
“璃小姐,在下著實很好奇令堂的身份呢。”黎竹笑瞇瞇的。
江璃錯開了目光,語氣里有些勉強,“母親并非出身名門望族,只是個有著微弱魔力的商人,也因為這點,母親在家族里不怎么受奶奶的待見呢。”
壹索皺了皺眉頭,察覺到前面的楚安體內(nèi)魔力的變化,轉(zhuǎn)身,抬手攔住了跟在他身后的三個蕭龍共和國人,搖搖頭,示意他們不要說話,也不要前進。
利夏不悅,但看到壹索摘下了面具,不再質(zhì)疑。
這件事還有很多疑點,但此時他們都選擇了相信壹索。
“微弱魔力?”楚安突然插嘴,她停下來盯著江璃,絲毫不掩飾蛇瞳里的殺意,“真的是這樣嗎?常瑩。”
“江璃”的身體一抖,強裝鎮(zhèn)定地笑道:“安夫人在開什么玩笑,我就是江璃啊。怎么好端端地提到了我的妹妹了呢?”
沒人回答她的疑問,三個異族人只是似笑非笑地盯著她,眼中的情緒,既有憤怒,也有嘲笑。
“小姑娘,別裝了。剛才你的回答,真的是漏洞百出。”黎竹在后面幽幽地補刀。
常瑩見身份敗露,索性也不再掩飾,她冷笑一聲,“江璃?云舒?他們母子不就是仗著還有個清源集團做后盾才那么囂張嗎?憑什么他們離家多年依舊是家族的第一繼承人?我們兄妹兢兢業(yè)業(yè)多年卻什么好都撈不到?”
她一邊瞪著楚安和黎竹,一邊不著痕跡地靠近洛笙。若不是后面的蕭龍共和國人離她太遠了,不然她倒是不介意制造點國際事端。而離她最近的三個楓楊共和國人,她唯一沒有感應(yīng)到任何魔力的就是洛笙。
而就在那一秒,她下意識確定了——洛笙是他們當(dāng)中最弱的人。
“壹索先生,你不打算上去幫忙嗎?”美琪也察覺到常瑩的意圖,低聲問道。
壹索搖搖頭。
“你不擔(dān)心會出什么事嗎?”利夏憂心忡忡地問。
“那是他們內(nèi)部的事,我們不要插手。”
行弋一直保持著沉默,一路上他們之間的對話他都聽在耳里,一早便判斷出這個不是真正的江璃。
身為族長,最重要的是沉得住氣。
就在壹索說話的時候,常瑩已經(jīng)把一把尖刀抵在洛笙的脖子上,從樹葉縫隙里射進來的陽光正好打在刀刃上,刀刃泛著藍色的寒光,明顯是抹了劇毒。
常瑩以為有了人質(zhì)便勝券在握,不斷地威脅面前的一男一女給她讓路。
“這么欺負一個盲人的嗎?”洛笙輕嗤,食指和大拇指捏住刀刃,幾乎一瞬間,尖刀化為粉末。“小姑娘,你的人品比我想象中的差。”
“……”
常瑩臉色一白,突然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多大的錯誤,身形一轉(zhuǎn),立即拉開了兩人的距離,但背脊卻撞到了身后一個粗壯的大樹,疼得她齜牙咧嘴。
“而且腦子也不怎樣。居然覺得,”他嘲諷道,“凝蘭堂堂殿主,會只是一個魔力微弱的商人?!”
殿主?怎么會是殿主?她的那個嫡母怎么會是梵天殿的殿主?常瑩腦子頓時宕機。
壹索在旁邊觀戰(zhàn),忽然發(fā)現(xiàn)楚安沒了蹤影,微微感應(yīng)了一下叢林里雜亂的魔力,神色一變,張開手臂瞬間布下一個結(jié)界。
常瑩的身后不斷泛著黑色的濃霧,一個巨大的身影盤繞在那里,常瑩后背一涼,她顫抖著轉(zhuǎn)過身去,一顆巨大的黑色蛇頭就頂在她的眼前,泛著血光的蛇瞳充滿了戾氣,猩紅的蛇信子刮過她的臉頰。
常瑩軟了腿,跌坐在地上。
黑蛇嘲諷,“小姑娘,你和你的哥哥犯下的罪早就被查得清清楚楚了,現(xiàn)在法院的批捕令也已經(jīng)下來。你已是喪家之犬。你是自己把那些的魂石交出來,還是本夫人逼你拿出來呢?”
是的,她的目的就是魂石,那些死于非命的戰(zhàn)士的魂石。
黑蛇不斷扭著碩大的蛇身,耐心似乎要被耗盡了。
而被壹索保護在結(jié)界里的三個人,看著眼前這令人心驚肉跳的一幕,心里對異族的恐懼不由得加深了幾分。
利夏猛然想到前日通電話時孩子們表現(xiàn)出來的尖叫和恐懼,驚慌之余,心底也多了三分慶幸,幸好,他們沒對那幫孩子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