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月色如瀑,琴聲環繞。
洛靈盤腿而坐,修長的手指撥弄琴弦,周圍的魔力隨音律涌動。
壹索坐在床邊,淡藍色的經絡在白皙的皮膚下若隱若現。那是他的魔力經絡,也唯有自身魔力經絡完整的人,才會在靈族牽動魔力磁場時出現這種反應。
他盯著洛靈,恍惚之間憶起兒時舊事。
每次提起巨人山,母親必然稱贊巨人海和瀑布區,她用言語描繪著山林里的奇妙,輕聲哼著山間的歌,她說那是魔族領地里最美的地方。但當壹索問起平陵最喜歡的地方時,卻得到了他從未聽過的答案。
巨人山,清風谷。
母親溫柔的笑仿佛能融化雪洲常年覆蓋的白雪,她將壹索圈在懷里,揉著他細軟的頭發:“清風谷是我和你蘭姨長大的地方,也是整座巨人山魔力最濃郁的地方。山谷里啊,有一只陪著媽媽長大的大紅狼,你爸爸第一次見到它還差點被它收拾了。”她輕輕笑著,“壹索,等我們回到巨人山,媽媽就帶你見一個人。”
“誰?”壹索好奇地問。
“清風谷的主人,她是和媽媽最親近的人,也是位強大的魔法師哦。”平陵笑著刮了刮壹索的鼻子。
然而他與洛靈相遇卻不是在清風谷,而是在母親第一次發病后的第三天……
琴聲停,壹索的思緒被拉回現在:“您到底是誰?”
洛靈上下看了他兩眼,笑了,“你不是已經猜到了?”
“洛夫人。”他抬眼看著洛靈,語氣微冷。
“我還是喜歡聽你叫我洛靈。”洛靈將琴放在桌子上,整理一下衣袖,轉移了換題,“你的那幫弟弟妹妹現在就在山谷里。”她不知從哪里拿出一個文件夾,“好好看看,蕭龍共和國這五千年都做了什么好事。”
壹索抿著唇接過文件夾,認真地翻閱。里頭的文件有兩份,一份是血盟在巨人山行動后的證據,他們所制造的山體滑坡事故也是蘿鈴他們進入清風谷的直接原因,而另一份則讓壹索愣了半分。
五千年世界大戰,魔力種族和非魔力種族死傷無數。大戰結束之時,人口銳減,勞動力不足,堆積如山的尸體無法清理,蕭非簽下文件,將尸首全部埋在魔力洲各魔力種族領地接壤的一片荒地之下。累累白骨埋于黃土,怨氣橫生,化為幽魂,飄蕩于山林之中。此后千年,各種族之間的矛盾不斷激化,這片山林成了他們短兵相接的地方,不斷有白骨沒入黃土,不斷有心懷不甘和仇恨的靈魂滋養,幽魂逐漸有了心智,它甚至懂得埋伏于山林之中,用幻境刺激過路之人心中陰暗的一面,等人陷入瘋癲之后才攝取吸食他的魔力和靈魂。
此魂名為魘。
真實的歷史遠比文字來得殘酷,一股蝕骨的冰冷瞬間將壹索拉入恐懼的深淵。
“您這是編了個童話故事來騙我?”
“騙你我沒好處。這只魘是你們用長達五千年的恨喂養出來的怪物。”洛靈微笑著,仿佛她所說的一切都是無關緊要的小事,“魘本罕見,這只就更珍貴了,不但被你們養了幾千年,還成了血盟的盟主,本事很大。”
溫和的話語里盡是諷刺。
“前幾天魔族召開長老會議了,”壹索輕聲道,“會議焦點在于異族問題。”
“討論結果是站在異族這一邊。顯而易見。”洛靈聳聳肩。異族數量雖少,卻個個都是精英。如果魔族站在異族的對立面,一來有血盟暗中作亂,民生不安,二來他們需要承擔失去巨人山的風險。拼盡全力到頭來卻是和自己抬杠,魔族那幫精明的長老是不會允許這種情況的存在的。
“你擁護種族融合,我維護異族,從某種意義上而言我們的最高利益是一致的,”洛靈連自稱都發生了變化,“但若有朝一日我們成為敵人,本座絕不會手下留情。”
“你真的打算要顛覆蕭龍共和國嗎?”
“那就蕭龍政府打算怎么走接下來的路了。”洛靈低頭一笑,將冷漠盡數攏進溫婉的笑容里,“污穢積累得太多,歸零重啟,未嘗不是一個好的選擇。”
壹索暗暗握住了拳頭,不由感到棘手,“人族追求平等,異族卻崇尚弱肉強食、強者為尊,兩族信仰完全是背道相馳,為何一定要讓兩族和平共處?”
“那你為什么又極力促成種族融合?你絕不會只是因為天拓總統和利夏洲長而去做這件事情?”洛靈反問。
“五千年世界大戰因種族矛盾而爆發,五千年后恐怖襲擊因種族矛盾不斷涌現,有太多人成為了這個時代的犧牲品,他們失去了家人、失去了朋友,他們沒有能力,只能在仇恨的漩渦里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所擁有的美好被卷入深淵。”壹索低垂著眼簾,似乎是沉浸在過往的悲傷之中,“母親因墨夷而背井離鄉,利夏的父母死于種族矛盾,斛律和豆盧陰陽兩隔。卸去魔族少主、第六代魔劍手的光環,我也不過一個在黑暗里掙扎的普通人。”他抬眼,宛若汪洋大海般深邃的藍眼睛直視著洛靈,臉上的神情格外認真,“我不甘心屈服,淪為種族矛盾的屠戮機器,更不愿意麻木地隨波逐流。”
“我必須成為時代的掌舵人。”
現在的壹索和當年的平陵如出一撤。
洛靈沉默地打量著面前的年輕人,當年那個沉默古怪的男孩已是翩翩少年郎,他聰明睿智、沉著冷靜、善于觀察和思考,他很了解她,知道她想聽的絕不是放在媒體前的那一套說辭,“你還記得利夏參加總統選舉時說他的治國理念是什么嗎?”
“宣揚愛的理念。”壹索自然記得。
“我的哥哥愛上了斯夢蘭帝國的長公主,他守護了斯夢蘭王室兩百余年。”
“靈族的一位族人為了守護他恩師的家鄉,硬生生讓本該沉入大海的孤島懸于虛空之中。”
“我的妹妹洛云愛上人族的一位公子,她和那位公子留下三個孩子,雙雙死于斯夢蘭帝國末年的戰爭之中。”
“現任楓楊共和國總統時柒,雙親早逝,是被一對羽族夫婦撫養成人。”
壹索皺了皺眉頭,不解洛靈為何突然和他說起這些。
“異族和人族一樣是利茲選出來的佼佼者,一樣擁有著靈智和情感。或愛情,或恩情,或友情,或親情,交織的情感,便成了異族和人族之間不可解開的羈絆。”
洛靈輕輕撫摸著桌上的木琴,依稀之間她似乎還能捕捉到當年那人留下的微弱魔力,卻在魔光亮起之時撲了空。當年她不顧族中長老反對,一定要插手戰爭,不止是為了促進兩族之間的政治經濟文化交流,歸結到底也還是私心——她不想再承受至親至愛之人離世的悲痛,不愿再看著自己的族人為奴為婢。插手戰爭之事,也不過是付出沉睡千年的代價,她承受得起。
壹索一瞬間明白了之前洛靈所說的話,冰冷的眼神逐漸柔軟了幾分。
“仇恨是一時的宣泄,愛是最終的歸宿。”
兩個人都沉默下來了,房間里突然安靜得可怕。
“夫人。”朔風在門外輕輕敲了敲木質的大門,“那幫孩子偷跑出來后觸發了迷幻陣,不小心打碎您收藏的一個蕭非時期的陶瓷花瓶和一個機關盒。現在平陵夫人已經將他們帶出了迷幻陣。”
洛靈不高興地挑了挑眉毛:一幫小兔崽子。
“打算讓他們賠嗎?”壹索問。
“免了,我相信他們賠不起。”
壹索撇撇嘴,不再吭聲。確實是賠不起,洛靈有收藏的喜好,再加上她挑剔的眼光和悠久的壽命,所以隨隨便便從這山谷里的藏品里挑一件扔到外界,都足以成為鎮館之寶。
“朔風,那個花瓶和機關盒還有辦法修復嗎?”
“以夫人的能力,機關盒是可以被您修復的,但是那個花瓶可能需要由現今蕭龍文物局里的克萊老先生修復。”
洛靈沉默了一會,無奈地嘆了口氣。
“明天你讓那幫孩子轉告他們的家長,我不需要他們賠償,也不會追究他們任何責任,只需要他們親自過來把人接走,并且請那位先生修復花瓶就好。”
“是,夫人。”朔風頓了一下,似乎是在顧忌什么,“還有一件事,法院那邊已經下了批捕令,但是還有一條漏網之魚在蕭龍星球,要讓江璃去解決嗎?”
“我記得大哥過兩天會回清風谷。”
“是的,安夫人會和爺一起回來。”
“既然他要回來,就讓他安排吧。”
門外的朔風應了一聲是就匆匆離開了,門內的壹索卻是一臉茫然。
“那是我哥哥,洛笙。他來這里和我祭奠一個人。”洛靈解釋道,隨即話鋒一轉,“利夏身上的茉莉花封印解開了?”
“很早就解開了。”
“蕭龍種族還沒大規模解開封印,就算是同意解開封印,也只能解開18歲以下公民的封印,利夏不在這個年齡范圍之內,卻也能夠使用魔法。如果這件事暴露在公眾面前……”
如果這件事暴露在公眾面前,利夏會成為全網攻擊的對象,公眾會無視利夏一家對國家的貢獻,緊緊咬著利夏會魔法這一點,肆無忌憚地用著最惡毒的言語中傷利夏,甚至是波及到還在學園里的蘿鈴和紀倫,巫術族和幽靈族也會抓著這點大肆渲染,蕭龍政府在人民心中的地位再降一個檔次。
壹索盯著面前被淡淡的月色籠罩著的女人,回想起外交會議后輿論趨勢,他意識到這個傳聞里隱居山林的洛夫人或許早就在暗中操縱局勢,“洛靈,你想做什么?”
洛靈皺了皺眉頭,明顯是不滿他的質問,“你想多了。我只是想送給利夏一個機遇,一個能讓他光明正大使用魔法的機會。”
“機會?”
洛靈的右眼漸變成妖異的冰藍色,藍色的經絡在她的肌膚下若隱若現,壹索身上也出現了魔力經絡,“我可以解開這種封印。只要利夏進入了清風谷,在場所有蕭龍種族人的封印都會‘意外’解開。”
如果封印是意外解開的,那么利夏不僅不會被指責,反而會被族人羨慕他得到這樣一個機遇,他們辛苦隱藏了十幾年的秘密會因這場意外而永遠爛在他們的肚子里。同時,蕭龍種族也不必再將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墨夷家族的身上,只要洛靈愿意幫忙,后續解開蕭龍種族18歲以上公民的工作也能順利展開。
無論從那個角度看,蕭龍種族都能獲利。更何況,利夏是壹索的兄弟,他也不舍得讓利夏被萬人所唾棄呀。
洛靈彎了彎唇角。
“謝謝。”壹索點了點頭,臉上神色緩和了許多,“利夏很關心蘿鈴和紀倫,我想他一定會親自來接他們回去的。”
這是近期利夏唯一能正大光明進入清風谷的機會,他想。
青磚白瓦的竹樓隱藏在黑暗的森林里,樓上沒有半點燈光,只有皎潔的月光透過窗戶,明亮一方角落。
幾個黑衣人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額頭緊緊貼著地板:“那個江璃跑得實在是太快了,請盟主恕罪。”
“連個人都抓不到,可真是廢物!”聲音低沉,只能借著月光模模糊糊地看出開口之人的身形嬌小。
“江璃本就是梵天殿殿主凝蘭的女兒,實力想必不俗。以他們的能力要抓住江璃還是勉強了一點。”是一個蒼老的聲音,“我們在巨人山引發了山體滑坡,不出所料的話,那幫孩子應該是呆在靈族的領地里,江璃想必也去了那里。而她現在那個同父異母的妹妹尚在蕭龍境內,倒不妨用她試探一番。”
“長老當洛夫人是傻子嗎?江璃已經看到了長于氏族的家族令牌,他們不會沒有一點防備?”
“常瑩已是棄子,無礙。”老者答道,“順便還能探查一下靈族的情況。”
“所以你們知道洛靈和洛笙的本體是什么了?他們所掌握的能力又是什么?還有他們身邊的那個朔風和凝蘭的能力又是什么?”魘冷笑。
老者語塞,明顯是還沒有查到,也就說——整個血盟對靈族兩個首領的了解也僅限于知道他們的名字,就連他們的領地也只是知道一個大概的位置,更不知道進入他們領地的方法。
“你們拿著那么多靈偶去試探又試探出來個什么?只是傷了個壹索而已,連魂石都被那兩個女人給毀了,真是沒用。”魘嘲笑道“長老與其把常瑩丟過去,還不如給本盟主當養分。”
“盟主要想要養分的話,只需要再耐心等待幾月,血盟養的蝴蝶蠱很快就要大功告成的,等到洛河盛宴一過,立馬可以傳播蠱毒。”
“真煩。”魘皺著眉頭。
“盟主,那個壹索是魔族的魔劍手,還是現任祭司平陵和魔族族長行弋的兒子,說不定會和靈族有關系。”跪在地上許久的一個黑衣人小心翼翼地開口道。
“聽聞江璃消失的那天,他也失去了蹤跡。”另一個黑衣人補充。
魔族魔劍手?
似乎是還是莫明一派的一名大將,他居然還和靈族搭上了關系?
真是有意思。
魘低著頭,嘴角扯開一抹玩味,“那就讓本盟主去會會那個魔劍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