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壁爐里火焰搖晃，一會兒興奮地躥起，一會兒又故作調皮地落下，重重火光映入壹索的藍色瞳孔之中。
    壹索彎腰撿起腳邊的木炭，放進壁爐里，他雙手插著口袋，愣怔地盯著火焰。
    門口的鈴聲清脆悅耳，緊接著身后傳來開門的聲音，還有一陣窸窸窣窣的脫衣聲。
    “媽媽。”壹索轉過身，藍眼睛里滿是欣喜之色。
    平陵的臉色有些蒼白，身上還帶著些許寒氣，她靠近壁爐，在壹索面前蹲下，與壹索平視，她笑著撫摸壹索的臉，“媽媽回來了，姨姨晚上要加班，晚上想吃什么，媽媽給你做。”
    壹索右手貼上母親略帶冰涼的手背，“都可以。”
    “那晚上吃面好嗎？”平陵笑。
    似乎是被平陵的情緒所感染，壹索的唇角也微微上揚，“好。”
    平陵起身，朝廚房走去。壹索緊隨其后，他靠在門口，看著母親穿上圍裙、熟練地洗凈蔬菜、下面、端出兩碗熱騰騰的面，動作一氣呵成。
    壹索安靜地坐到桌子邊，和母親享受晚餐。
    巴莉回來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了。
    盡管玄關處的動靜很小，但壹索依然是被驚醒了。他醒的時候身側一片冰冷，母親已經醒了許久。
    他有些口渴。
    放在床頭的那杯水已經涼透了，他輕輕抿了一口，冰冷的水滑入喉嚨，冰涼的感覺逐漸遍布全身。
    他決定還是去客廳倒一杯熱水。
    “你認真的”巴莉突然驚呼，意識到自己的聲音過大之后，又壓低了聲音，“你要把壹索送回魔族你不回去”
    壹索身體一僵，停住了腳步，握著水杯的手力道逐漸收緊。他覺得他不該聽接下來的對話，但他還是忍不住貓著身子趴在墻角。
    “嗯。”平陵輕輕嗯了一聲。
    “不是，為什么你都帶著他離開了魔族，現在還要送他回去”
    “姐，我活不了多久。”
    “那不是還有我嗎？”
    “他不能再沒有父親了。”
    面前的景象逐漸扭曲，壹索還站在原地原地，但他身上的衣服已經變成了另一款式，身體也稍稍變大了些。
    這是八歲時候的他。
    “壹索，你媽媽讓你去她房間。”耳邊傳來了巴莉的喊聲。
    壹索眨了眨眼睛，瞬移到平陵的房間里。
    房間里，他的母親正虛弱地靠在床邊，旁邊坐著兩個女人，一個是凝蘭，另一個黑發金眼，他不認識。
    “小壹索，怎么不喊人啊？”凝蘭身子微微前傾，食指輕輕刮了壹索的鼻子。
    “蘭姨好。”壹索又看向旁邊黑發金眼的女人，遲疑了一下，“阿姨好。”
    洛靈微微抬眼，微笑著看向壹索，右手毫不客氣地揉了揉壹索的頭，“你好啊，小壹索。”
    壹索皺了皺眉頭，有些驚訝這樣過分親密的舉動。
    “洛靈。”平陵的聲音很輕。
    “嗯，我在。”洛靈手握住她的手。
    “壹索，平陵朝壹索招了招手，“這就是媽媽之前和你提過的，清風谷的主人，媽媽的老師，洛靈。”
    壹索眨了眨眼睛，遲疑著點了點頭。
    “以后你回到青陽山莊，就跟著她學魔法，好不好”
    “那媽媽，你不和我回去？”壹索的聲音微顫。
    平陵沉默了好一會，思考著該怎么回答壹索。
    眼見著平陵的唇一張一合，壹索卻聽不見任何聲音。
    眼前的景象再度扭曲，再次恢復時，房間已經沒有了任何人，干凈得了無人氣，房外卻傳來斷斷續續的哭泣聲。
    他跑出去。巴莉正在坐在沙發上哭泣，旁邊的兩個女人面露悲傷，他順著巴莉的目光看去，一眼便瞧見墻上的黑白照片。
    “壹索。”洛靈不知何時到了他身邊，她半蹲在地上與他平視，“你媽媽說了，要我帶你回巨人山。但是我有些事情要做，讓你爸爸來接你好嗎？”
    壹索目光有些呆滯，看著她身后的女人給了巴莉一個厚厚的信封。
    “夫人。”那女人喚道，“時間快到了。”
    “知道了，朔風。”洛靈回頭看了一眼她，又轉過來看著壹索，“我得走了，你在這乖乖等你爸爸來接你，嗯”
    壹索唇瓣微微蠕動，“那，蘭姨……”他想起了前一個場景。
    “小壹索，你看著窗外發什么呆呢”
    女人含著笑意的清潤聲音自身后傳來，壹索瞳孔一縮，急忙回頭。
    凝蘭站在走廊盡頭，整個人被陽光包圍，眼角微微上挑，唇角勾起，一手拉著比他小一歲的江璃，一手叉腰。
    “蘭姨！”壹索愣了一下。
    原本蹲在他面前的洛靈已經不知所蹤，身邊的場景也變成了青陽山莊的樣子。
    凝蘭在他面前蹲下身來，伸出一只手揉了揉他的頭發：“小壹索這是在生蘭姨的氣嗎”
    壹索沒回答。
    行弋不知從何處走出來，朝著他招了招手，“壹索。”
    “沒有。”壹索看向凝蘭。
    “那走吧，我們去見見洛靈。”凝蘭笑了笑。
    魔光閃現，他們已出現在清風谷內，紅狼不知何時趴在凝蘭腳邊，喉嚨里冒出咕嚕的聲音，江璃好奇地伸出手摸了摸紅狼，洛靈站在他們面前，朝他伸出了手。
    壹索下意識也伸出了手，然后握住了洛靈的。
    洛靈彎下腰，親昵地揉著他的頭發，然后繞到他身后，輕輕拍了拍他的背，“來上課。”
    身邊場景再次變換，但好像沒有那么清楚了，只有一個大概的色塊，壹索只能大致辨認出，他們這是在清風谷的書閣。
    洛靈站在他的面前，左手上方懸浮著一本正在翻動的魔法書，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只能聽到只言片語。
    壹索有些恍惚，下意識閉上了眼睛。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壹索，別那傻站啊，來和我們玩啊。”是江璃的聲音。
    剛才不是還在上課嗎？怎么突然……
    壹索轉過身。
    江璃戴著她自己編的花環，紅狼臥在她身后，嘴里還銜著幾枝花，百里在空中盤旋啼叫了一陣后落在他的肩膀上。
    “洛靈說蘭姨和云舒哥送來的禮物放在書閣里了。”他下意識就說了出來，仿佛他很早就說過這句話一般，“她讓我們去看看。”
    壹索漸漸回過神，突然發現這好像是他十歲生日那天的事。
    “急什么，禮物放那還能跑了不成”江璃笑道，她的眼睛彎彎的，像兩道月牙兒，“紅狼剛帶我去了一個好地方，走啦。”
    紅狼伏著他和江璃躍起，腳踏烈焰。
    身下的景物一點點的變小、逐漸地模糊不清，看不清地形起伏，看不清建筑布局，徒留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
    “江……”他回頭看去，身后的江璃面容模糊，臉型變得稍微尖了些，看不清眉眼，只能隱約從輪廓中判斷出，她好像比幾分鐘前顯得更成熟，仿佛一刻之間，她長大了不少。
    身下的顏色逐漸淡去，化為白茫茫一片。待壹索再次回頭之時，他正握著白玉魔劍。
    “魔劍……”身側的魔族人驚恐地喊出聲。
    “這是又多了一個魔劍手！”旁邊的人竊竊私語。
    “以前可從來沒發生過這樣的事情啊……”
    “那怎么辦現在兩個魔劍手……”
    “先通知長老院吧，看他們怎么處理這件事……”
    一只手搭在壹索的肩膀上，他笑著鼓勵壹索：“壹索，恭喜你，拿起了魔劍！！”
    他的笑容璀璨而奪目。
    斛律由衷地為他的弟弟感到驕傲。
    “哥……”壹索把魔劍放回盒子里，抬眼看著斛律，“你才是魔劍手，唯一的魔劍手。”
    一個時代，魔族向來只有一個魔劍手。
    而斛律先得到了魔劍的認可。
    他不想讓父親和兄長為難。
    斛律笑了笑，彎下腰和壹索平視：“這又不是什么壞事，一個時代能有兩個魔劍手，那說明，魔族有了兩個守護者。”
    他的眼里盈滿笑意，然而笑意逐漸褪去，曾滿是溫柔的雙眼早已被冷漠所侵占。
    斛律拉了拉帽檐，低下頭斂去眼中情緒，他轉過身，想趁著夜色離去，“走了，衛賓。”
    “非走不可嗎？”壹索喊住兄長。
    斛律停住了腳步，卻沒有回頭。
    壹索看著月光下一身黑袍的斛律，孤獨而清冷，他沉聲道：“你走了，怎么找到真兇、為豆盧報仇”
    斛律沉默不語。
    旁邊的衛賓扯了扯斛律的衣角，也低聲道：“我是肯定跟著你的，但是……”他頓了頓，“就這么走了，你真的不后悔嗎？”
    “壹索。”斛律依然背對著他，語氣平靜，“不管我怎么懇求長老院，都沒人肯再查下去，怎么找到真兇就算找到了，又能怎么樣像乞伏那樣以暴制暴嗎？”
    壹索啞口無言。
    “那父親怎么辦？魔族怎么辦？”
    “父親不止有一個兒子，他可以培養第二個接班人，而且，雖然兩年前魔族沒有對外公布，但……”斛律轉過頭，直視壹索的眼睛，“魔劍認可了你，任何人都沒有否定這一點的資格。”
    壹索睫毛微顫，雙手握緊拳頭。
    “壹索，替我向家里人告別。”
    斛律和衛賓的身影在黑夜中逐漸消失，他站在夜幕中，看著空中的圓月漸成一勾彎月。
    而江璃和洛靈也在同他告別。
    “族里要求我去地球歷練。”江璃低垂眼簾，右手撫著后脖頸，“得去個兩三年。”
    “楓楊那邊有點事，我和朔風得去一趟，”洛靈微笑著，“接下來幾年也未必在清風谷。”
    “好。”壹索喉結微微滑動。
    “照顧好自己。”
    身側的場景又開始不斷變化，他抬起腳，無意識地向前走去。
    途經巨人山、路過白房路，經過云霄大廈……
    直到洛靈站在他的面前，平陵、江璃、凝蘭、云舒甚至是斛律，都在她的身后。
    她們朝他伸出了手。
    他猶豫不決，又聽到身后呼喚他的聲音。
    “利夏……”壹索轉過身，瞳孔微縮。
    利夏、蘿鈴、紀倫、金格……他們都站在他的身后，也朝他伸出了手。
    他愣在原地，看了看左邊，又看了看右邊。
    利夏他們一聲又一聲地喚著他的名字，而洛靈只面帶微笑地看他。
    耳邊傳來男孩的笑聲：“壹索先生，你到底打算選擇哪邊呢……”
    巴比基的鈴聲一遍又一遍地響起，把壹索拉出夢境。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從床上坐起來，摁了巴比基的接聽鍵。
    “利夏”他還在回味著適才的夢境。
    “壹索，出事了。”那邊的聲音帶了些許慌張。
    “嗯”他翻身下床去了衛生間，開始洗漱。
    “昨天晚上伯母發布了一個視頻，否認她竊取家族機密，還嘲諷墨夷家族在暗地里使見不得光的手段。”
    “嗯。”壹索吐掉泡沫，漱口，“墨夷家族什么反應”
    “沒什么具體的回應。”利夏正色道，“但是一個小時前，魔族長老院公布舉報伯父貪污受賄的舉報信，現在伯父已經被停職接受調查了。”
    壹索目光一凝，“什么”
    魔族自衛軍基地。
    “哥哥。”江璃看著坐在辦公桌后的云舒，“昨晚的任務是我疏忽。”
    昨晚的護送任務，江璃把擅長精神魔法的都分配去護送蕭龍醫療隊了，剩下的雖然也會部分，但很難施展大型陣法，以致于他們吃了個大虧。
    云舒嘆氣：“別剛開始就認為自己錯了，敵人比我們想象地要難對付，你初任少主，有些考慮不周也正常。”
    江璃低下頭，沉默不語。
    云舒轉移話題，問起她的傷勢，“昨天除了被捅那一刀，還有受其它傷嗎？”
    “沒有了。”江璃搖搖頭，“但那刀有問題，我能感覺到它在影響我的魔力。”
    以致于……
    江璃的眼神徒然凌厲。
    差點暴露了她的異瞳。
    “昨晚也說了，這次血盟打上了我們的主意，你自己小心點，不到萬不得已，別亂用你的底牌。”云舒說。
    “好。”江璃頓了頓，還是問出了自己的疑惑，“哥哥，你怎么突然來了蕭龍國，還有你和斛律哥哥到底是打了什么賭”
    “爺讓我研究蝴蝶蠱，還交給我了一些任務。至于斛律，我和他切磋了一下，告訴他陵姨想他了。”云舒說。
    “那爺的任務……”
    “過兩天我要去雪洲一趟，去找一些藥材。”
    “好。”
    云舒站起身，“我盡量在媽來蕭龍共和國前回來。”他拿出巴比基看了一眼，“看到今早的新聞了嗎？”
    江璃遲疑地點了點頭。
    “別管。”
    云舒太清楚自己那妹妹的性子，她從小就住青陽山莊，和行弋一家感情深，這行弋一出事，她心里肯定著急。
    “哥”江璃的音量忍不住提高了一個度，“可伯父不是會貪污受賄的人，而且陵姨才剛反擊完墨夷家族，他就被舉報了，墨夷家族是在拿伯父的仕途和性命威脅陵姨！”
    “那你要管什么又要以什么身份管”云舒的聲線略涼，多了幾分他自己都難于控制的嚴厲，“小璃，這屬于蕭龍共和國的內政了。”
    “我……”江璃無力反駁，只能不甘心地移開目光。
    “小璃，我知道你著急，但其實你認真想想，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云舒解釋。
    “伯父停職便意味著壹索的權力也可能會受到限制，那你覺得，能讓陵姨心慈手軟的，還有誰”
    江璃啞口無言，她愣愣地盯著云舒的臉，只覺得此時房間里安靜地過分，窗外的訓練聲穿過玻璃，刺耳得難受。
    一個駭人的想法瞬間在腦海中出現。
    她聲線微顫：“哥，這件事不會是你干的吧？”
    云舒眼皮輕抬，眼中流露出些覺得荒唐的情緒，“小璃，你怎么會這么想”
    江璃錯開了目光，她微微低頭，忍不住咬住下唇，為剛才一瞬間的想法覺得不齒。
    “哥哥，我……對不起，我不該懷疑你。”
    云舒嘆了口氣，順勢坐回椅子上，看向窗外。
    窗外天空泛著沉悶的藍灰色，明明臨近正午，陽光卻難以從厚重的云層中透出半分。耳邊的鳥雀聲此起彼伏，落入耳中卻顯得聒噪。
    有人推門而入。
    江璃轉過頭，視線和來人對上，她微微一愣。
    是斛律。
    云舒卻不覺得意外，反而是笑了起來，琥珀色的瞳孔折射出幽幽的光，“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