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平陵和凝蘭降落在巨人山中的一處山谷內。
青陽山莊并不了解凝蘭的身份,只知道她是楓楊共和國人,自小便與平陵關系親密,多年來又一直和行弋一家關系密切,這本沒什么大問題,但如今她來到巨人山,身邊卻是跟著魔族的“故去”的族長夫人,為了省去不必要的麻煩,兩人都選擇易容來掩飾身份。
她們熟練地走到一棵大樹旁,平陵俯下身將樹旁的石頭順時針轉了一圈。石頭立即光芒大盛,將二人包裹起來,等到光芒散去,呈現在平陵眼前的不再是剛才的山谷,而是一處云霧繚繞的仙境。
“清風谷到了。”平陵低語,“走吧。”
巨人山是自然贈給魔族的禮物,高千仞,若人垂直飛行一趟,可見四季之景。魔族在巨人山居住了五千多年,磨平了崎嶇的山石,鋪上了光滑的木板,將一些地方加以開發成景色秀麗的風景區。這給魔族帶來了不少收入,但也有一些地方是魔族人從未踏足的,譬如,清風谷。
清風谷位于巨人山深處,若無人指引,必須從巨人山上最陡峭的懸崖上跳下,躍進山壁里的一處小山洞,剛入內看到的也只是粗糙的巖石,還需破解里面布下的機關,石壁才會開啟一條直達清風谷的通道。
千年來誤入清風谷的人極少,一是因為很少有人敢在魔族的大本營作亂,二是也不會有人冒著巨大的風險去跳懸崖,對清風谷熟悉的人更不會這么做,他們知道巨人山中布下的可直通山谷內的魔法陣。
而清風谷是她們的老師,也是靈族靈主——洛靈的家。
凝蘭和平陵直接去了洛靈的藏書閣。
洛靈捧著一本書靠在書架邊上,左眼是明亮的金色,右眼卻是妖異的冰藍色,柔嫩的唇瓣緊抿著。如瀑的黑色長發松散地披在肩膀上,她只穿著一件單薄的一字肩白裙。
“你們來了。”她溫柔的聲音像是涓涓細水,很難讓人聯想到她會是四千年前大殺四方的靈主。
“洛靈。”平陵和凝蘭笑著喚她姓名。面前的人既是她們的摯友和老師,也同樣是她們一生要追隨的信仰。
洛靈松開手,柔和的藍色光圈包裹著書放進一個書架里。
“知道楓楊將來訪蕭龍共和國的事了”洛靈也不廢話,直入主題。
平陵點點頭。
而凝蘭則補充:“想必異族問題將會是此次外交的核心內容。”
“蕭龍共和國自建國起一直存在著嚴重的種族問題,明著有各大魔力種族的明爭暗斗,暗地里有墨夷家族的發號施令,幾年前政府又對異血人施以□□,現在還有異族給他們添煩惱,當真是內憂外患。”洛靈淡淡地說。
異族的出現源于天地,又分布于蕭龍星球的各個角落,縱使她限制住了異族的活動范圍,也無法真正管不住天下的異族人。他們一族雖壽命悠久,但也在當年一統楓楊的那場圣戰中元氣大傷,戰后不得不陷入沉睡,她只得匆匆將事務交待下去,令她欣慰的是一千年后她醒來,兩族已經可以相對友好地相處。若是此次她能借機讓異族也光明正大地出現在蕭龍,倒也不會辱沒她這千百年的靈主之稱。
平陵和凝蘭沉默著,她們自小和她一起練習魔法,深受她的影響,很明白她心里的想法。
“蕭龍政府真正推行魔力種族融合制雖不過十年,但魔力種族在五千年內一直出現在人們的視野中,而異族的領域一向遠離城市,即使出現也以人類的形態,若不小心露出原型,就會被抓去秘密研究——除了這幾年……”平陵皺著眉頭說。這幾年生活在蕭龍的異族怕也是被逼急了,開始發狠了。
“大勢所趨,這一步終究要走出去,不過是時間問題。”凝蘭說。
“這件事需要一個突破口,這次外交便是最大的契機。”洛靈說。“這次外交有梵天殿和焚天宮的人員參與,你們記住要先和他們溝通一下。”
“明白!”兩人異口同聲。
洛靈點點頭,到茶桌邊上親自泡了一壺茶,忽然想起什么,她抬起頭認真地盯著平陵:“你假死后去到梵天殿,這么多年來和青陽山莊斷絕了聯系,他們早以為你是已死之人,這次你很有可能暴露在他們面前,打算隱藏容貌嗎”
“我不隱藏身份,否則一旦被其它種族知曉了,一定會借此大做文章的。”平陵搖了搖頭苦笑,她略微歪著頭,蔚藍的眼睛里有熒光閃爍,翻滾著無奈之情,以及隱隱的恨意。
哪怕,他是她的丈夫,哪怕,她很久沒有見過她的孩子,可,她現在畢竟是梵天殿的祭司,手握重兵,很多事身不由己。
凝蘭抿著唇,輕輕了拍她的背。洛靈握住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拍打著。
幸好,她的身邊還有她們。
“我收到消息,外交時恐怕有異魔搗亂,你們一定要小心。”洛靈鄭重地說,白色的光芒自她的指尖亮起,緩緩離開她的手后分成兩股,各自環上平陵和凝蘭的手腕,光芒滲入她們的皮膚,留下一環銀色的花紋。
洛靈右眼的藍色漸漸消散,呈現出和左眼一樣的金色,宛若星辰般璀璨的金色。她低語著:
星辰會保佑你們,直到你們讀懂它的那一刻。
蘿鈴從房間里出來,身后還跟著兩條狗,她走到客廳時紀倫正坐在沙發上看綜藝節目,易克在廚房里準備晚餐,花子在花園里打理花草。
“壹索利夏晚上回來吃飯嗎”蘿鈴坐到紀倫旁邊,千乘就蹲在她的腳邊,林德則跳到桌子上。
“利夏在云霄大廈開會,壹索他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紀倫說。
“哦。”
蘿鈴抬頭看著電視,幾個常駐mc正在做任務。她又看了一會,覺得沒什么意思,就移開了目光,低頭玩著巴比基。
突然一只微涼的小手握住了她的手指,蘿鈴下意識低頭看了看,是容磬。
容磬只在醫院安分呆了兩天之后就開始偷偷摸摸地溜出去了,醫院看不住他,福利院也奈何不了他,無奈之下,壹索只能把他帶回白房路。
“蘿鈴姐姐,紀倫哥哥。”奶聲奶氣的言語差點讓蘿鈴萌出一臉血。
“容磬。”蘿鈴笑著把他抱到自己的腿上。經過這幾天的相處,她真的很喜歡這個小弟弟,他還只有四歲,卻特別聽話懂事,甚至有時候會主動給他們端上一小盤點心。
“小狗好可愛啊!”容磬摸了摸林德的頭,粉嫩的舌頭快速地舔了下唇。
“小屁孩,我不是狗!”林德無奈地說。
“林德,它還只是個孩子。”蘿鈴責備地說。
“容磬弟弟想吃糖嗎?”紀倫輕輕拍了拍他的頭。
“想!”容磬一聽到吃糖,一雙眼睛便亮起渴望的光芒。
紀倫起身走到一個柜子邊,拿出一包魔幻棒棒糖遞給容磬,糖只要含進嘴里,就能聽見歌聲,倒是挺有趣的。
“容磬,你還記得多少你家人的事啊能和姐姐說說嗎”雖然蘿鈴很舍不得他,但是他畢竟還有自己的親人,他待在她家這么久了,他的家人怕是要急瘋了。
“你這么久沒和他們聯系,他們應該會很著急的吧。”紀倫也附和道。
“嗯……我跟著陵姨還有蘭姨一起來這里的,她們是來找我媽媽的。”容磬說,他的聲音很輕很輕,末尾還帶著略微的哭腔,“媽媽當年為了保護我,被囚禁在了一個湖里,一個很大很大的湖里……”
“囚禁在湖里”千乘困惑地說。
“難道是在湖里下的結界”林德追問。
蘿鈴抱住了容磬,手輕輕拍著他的后背,她感覺到懷里瘦弱的身軀輕微地顫抖著,耳邊綜藝節目的歡樂笑聲突然變得刺耳起來,她睨著眼警告了兩只狗,然后試探地問到:“那陵姨和蘭姨呢”
“我不知道……但她們應該……嗯……知道我沒事吧……”他用肉乎乎的手指在沙發上筆畫,不確定地說,眼睛里閃著淚珠,虛掩著落寞。
蘿鈴沒再問話,一手輕拍著他的背。
紀倫保持沉默。
偌大的客廳里只剩下容磬斷斷續續的抽泣聲和電視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車子熄火的聲音,然后是花子的聲音。
“壹索先生。”
門被打開了,淡金色的陽光穿過窄窄的門,隱約能看見塵埃在空氣中亂舞,勾勒出壹索修長的身形。壹索俯下身,在玄關處換了鞋子,脫下黑色的警察制服外套,只剩下里面淡藍色的襯衣。
“壹索哥哥。”他感覺到自己的褲腿被一雙小手拽著,軟軟蠕蠕的聲音直擊他的耳膜。
壹索抬手揉著他柔軟的頭發,冰冷的藍色眼睛里難得透出一點溫柔。
“壹索先生,晚飯準備好了。”易克說。
“那開飯吧。我先上去換件衣服。”壹索吩咐。
壹索上了樓梯,卻在走到房間門口時停了腳步,他回頭:“蘿鈴”
“壹索,還沒有聯系上他的家人嗎?”她問。
壹索搖頭。
“我今天問了他,他說他是跟著陵姨和蘭姨一起來找他媽媽的。”蘿鈴一頓,悲傷地說,“他說他的媽媽被囚禁在一個湖里……嗯……一個很大的湖。”
“陵姨蘭姨很大的湖”壹索輕聲重復,“他只說了這些”
蘿鈴點點頭。
她問到這里就不敢再問下去了,僅憑容磬的反應,她就能猜出那肯定是一段痛苦的回憶,她不忍心再揭他的傷疤了。
壹索也沒再說什么,示意她去吃飯。
幾個人安靜地吃完了晚飯。壹索就坐到電腦桌前整理文件。
桌子上的文件堆積如山,簡直可以完全將他遮擋在桌子后。他低聲念出咒語,藍色的魔光包裹住文件,控制著文件一件一件放進書柜里。
整理完了文件,壹索打開電腦,開始處理郵箱里的信件。時不時的嘟嘟聲提醒著他還有好多的郵件,散熱器發出輕微的嗡鳴。
“壹索哥哥。”容磬扣了扣門,端著一杯牛奶到他面前,“喝牛奶!”
那書桌高了他一個頭,他沒法把杯子放到桌面上,就像獻寶般地用略短的小手舉著一杯牛奶。
壹索接過牛奶,溫熱的觸感自手心直達心底。他抿了一口就把杯子擱在鼠標旁,然后他彎腰抱起容磬。“你家人知道你沒事,那為什么不來接你”
容磬撇撇嘴,委屈地說:“壹索哥哥不喜歡我嘛”
壹索:……
壹索呼了一口氣,輕聲說:“沒有,只是你的家人當真不會擔心你嗎?”
“其實陵姨和蘭姨是不打算帶我來的,我求了她們好久都不可以……”容磬點著手指頭,嘟囔道,“然后我就偷偷跟過來了……她們可能根本就不知道我在這里……”
壹索抿緊嘴唇。
“但是你身上的味道和陵姨好像啊!”容磬抬起頭笑著說,“很香很香的味道!”
壹索緊抿著雙唇,一聲不吭,只是靜靜地盯著容磬。僅僅是憑一個味道就敢在不知道他是誰的情況下跟著他走,可不是隨心所欲嗎!
容磬扁著小嘴,一臉委屈,偷偷瞄著他的臉色。一瞬間的恍惚,他好像是看見了陵姨的影子。自出生起,他就和陵姨蘭姨朝夕相處,哪怕是兩年前娘親離開,也不曾回到爹爹身邊,可這一會兒,他真的覺得這兩人像到極點,有些小習慣就像是從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是他的錯覺嗎
巴比基的提示音響起,壹索掃了一眼屏幕,清清楚楚地看見屏幕上的時間:
10:30。
“回去睡吧。”
壹索目送著容磬離開書房,再次拿起巴比基,打開郵箱。就在剛才呼延給他發了一封郵件,是關于狐女的。警察局追查著狐女,跟著她的蹤跡追查了一處郊外的廢墟,意外的是,那里竟然有不少生火的痕跡和還有少量遺留下的劇毒藥物,似乎是有大量的人曾秘密聚集在那里。
壹索心頭掠過一絲寒意。他反反復復地查看著呼延傳來的照片,最終目光定格在灰燼旁一處毫不起眼的地方,隱隱約約地露出一角,好像是一對交叉著的劍,看不清紋路……挺像是楓楊聯邦舉國通緝的一個異魔組織的標志。
忽然屏幕閃出一行提示:電量不足20%。
壹索起身離開書房,到房間里給巴比基連上充電器。
他揉著酸痛的眼睛,越想越覺得不對勁,這一切太過詭異,那個地方似乎是她故意引他們去的,那她用意何在
房里只開了一盞臺燈,發出柔和的淡黃色燈光。門外偶爾有管家輕微的腳步聲,窗子是打開的,六月的晚風吹過樹捎,揚起窗口的窗簾,就像是在遠處聽著孩童玩弄著手中的撥浪鼓的聲音。微弱的月光透過窗子,在地板上投下樹枝的陰影。
壹索把目光投向窗外,霓虹燈的光將半個天空染成了絢麗的粉色,然后漸變成淡淡的藍色,點點白光一閃一閃。
這片星辰,他很久沒有讀過它的秘密了。
“星辰會保佑你,知道你讀懂它的那一刻。”
女人輕柔的聲音在壹索的腦海里響起。
“為什么讀懂它了,它就不會保佑我了”脆生生的女聲。
“星辰間有密語,它將指引你去讀懂它的秘密,然后去完成你的使命。”
“我不信命。”他回答。
女人笑了,空靈悅耳的笑聲宛若銅鈴,“當你回歸自然的時候,你會讀懂它的。”
壹索抬起頭,朝著巨人山的方向望去,腦海中浮現出四年前離去的女人的音容笑貌。
狐女,異族,異魔,楓楊,蕭龍
洛靈,不,老師,您是否是知道什么我能否得到你的答案
這時巴比基響了起來,壹索沒有看來電顯示,直接通話。
“壹索。”另一頭的女子輕喚他的名字。
“江璃”壹索的眼睛染上一層笑意。
“我要回去了,來接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