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鮮紅的曼珠沙華美麗而妖嬈,開滿黃泉之路。
壹索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切,腳下蔓延開的鮮血清晰地倒映出他的臉。他眨了眨眼,動作僵硬地向前走去。
目光觸及之處,盡是讓人心驚膽戰的紅色。他目光迅速掠過地上橫七豎八的軀殼,動作逐漸加快,踉踉蹌蹌地往前方奔去。
直到面前出現了一個孩子,一個八九歲的男孩。
他背對著壹索,站在累起的白骨之上,他展開雙臂,腳下升騰起血色霧氣,霧氣環繞上他的雙臂,緊緊依附,慢慢地滲入他的身體。
壹索想要出聲,卻發不出半點聲音,他就這樣直挺挺地站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最后一絲血色霧氣被男孩吸收。
男孩舒服地呼了一口氣,緩緩地轉過身來面向壹索。
壹索仍舊是看不清他的容貌,也不清楚那個孩子到底有沒有看見他。
“壹索先生。”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狂妄的笑意。
壹索愣了一下,一雙綠色的眼睛就這樣撞入他的視野,隱隱約約還泛著血色。
壹索睜開了眼睛,他喘著氣從床上坐起。
這個夢,不是他第一次做了。從熠城回來之后,他就反復做著這個噩夢,不斷地看見夢里那個孩子,卻始終看不清他的臉。
“喵嗚。”小黑趴在他的枕邊,輕輕地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手心。
壹索不再糾結噩夢的事,他起身把小黑抱下床,然后開始洗漱換衣服。
換完衣服,他看了一眼巴比基。
10月3日,上午6:35。
離洛河盛宴結束,已經過了一個多月,楓楊共和國早已把行動隊的名單傳至蕭龍,而今天上午九點,他們會準時到達魔族巨人山的自衛軍基地。
身為第六代魔劍手,被放在警察部當一個代理副部長到底是有些屈才了,所以壹索被調回了魔族自衛軍,并且還負責此次與楓楊行動隊的訓練。
他打開窗戶,飛回了青陽山莊。當他降落在青陽山莊的大門口時,他的爺爺墨勒正和馬克思在下棋,見到他有些驚訝,隨后想想今天將會發生的事,就平靜了下來。
壹索走到餐廳,他的父親剛從樓下下來準備吃早餐,余道奇管家率先喚了他一聲,然后也為他準備了一份早餐。
行弋面帶喜色,似乎是很高興能和兒子一起吃早餐,又似乎是很高興今日能再見到他深愛著的妻子。
“族里的行動隊已經組建好了,你身為隊長,也和隊員們溝通交流過了吧?”行弋問。
壹索點點頭,“按照楓楊共和國提供過來的名單,我按照相同的方式分了組。”
楓楊共和國派過來的行動隊共有50人,除祭司和梵天殿的少主,剩下四十八人分為六個小組,每組一個組長一個副組長,每組組長都是異族人,副組長為人族,剩下組員種族隨機。
但是……
壹索微微垂下了眼簾。
人員名單里有祭司和梵天殿少主,甚至還有不少長老。
這個陣容……
他也不清楚,到底只是因為血盟,還是另有原因。
他看了眼時間:早晨8:20。
這個時候楓楊共和國行動隊乘坐的飛機應該早已經降落在魔力洲國際機場,而且他們也早該在來巨人山的路上了。那么他也該去自衛軍基地提前準備準備了。行弋昨夜特地提前做完了今早的工作,準備和他一同前往。
9:20。
壹索已經整理好隊伍在訓練場等待了二十分鐘,卻遲遲不見楓楊共和國行動隊的人影。
行弋皺起了眉頭,他拿出巴比基,希望能從助理那里得到些許消息。
不過在他呼叫之前,壹索先接到了利夏的電話。
利夏的話語有些含糊,似乎連他自己都搞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么,但總結下來就一句話——讓他們繼續等。
又等了近二十分鐘,他們才等到楓楊共和國的行動隊。行動隊隊員一律身著深藍色的行動服,站在隊伍前面的祭司卻是一襲紫色長袍,戴著銀色面具,身邊的少殿主則一身青色的少主服飾,沒有戴面具,反而是眼睛處蒙著一塊黑色綢緞,而且身邊還有穿著兩個黑色長袍的神秘男子。
隨行而來的還有利夏和格木。
利夏湊近壹索,小聲耳語:“路上出了點意外,除了跟來的這兩個黑袍人,還遇見了三個戴著獠牙面具的人。那三個人單獨和伯母說了幾句話就離開了,伯母還沒有給出解釋。”
壹索用余光打量著兩個黑袍人:“知道了。”
“路上遇到了點意外,很抱歉耽擱了各位的時間。”
利夏聽到聲音,瞬間愣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說話的人。
江璃被蒙住了眼睛,而且身上氣質也發生了變化,路上她未曾開口,這一開口,才讓利夏認了出來。
行弋回答了一些客套話。
“璃小姐,”身后的楚安上前走了幾步,低聲在江璃耳邊說了幾句。
“既然時間已經耽擱夠久了,那么即刻開始今日早上的訓練吧。”江璃說。
這一次的訓練幾乎是由楓楊主導,蕭龍負責配合。按理來說,他們應該提前告知魔族訓練的內容,但很遺憾,直到這一刻壹索都不知道今早的訓練內容。
“今日的訓練是……”
壹索眼前的景象扭曲了幾分,耳邊江璃的聲音似乎來自四面八方,逐漸地變得縹緲遙遠。
“找到我們,然后,殺掉我們。”
壹索眼前一黑,他猛得閉上眼睛,在睜開眼睛時眼前的景象卻沒有任何變化,他轉頭看向四周,利夏格木和行弋一臉茫然,而他身后的戰士,個個低著頭,眼神空洞。
“璃小姐,您這是什么意思”格木看著表情木然的魔族戰士,面露慍色。
不知何時,一把軍刀出現在江璃的右手中,她把玩著軍刀,漫不經心地回答道:“今日訓練的內容,迷幻陣。”
“幾位不妨先為我們安排住宿,等安排好,他們也差不多從迷幻陣里出來了。”
壹索抿著唇,面部線條崩得緊緊的。
江璃明明是被蒙著眼睛,但她似乎依舊能感覺到壹索的情緒變化,她面朝著壹索,唇邊噙著一抹無奈的笑,“行吧,不愿意就算了,我們一起等吧。”她收起軍刀,聳了聳肩,往后退了幾步。
其中一個黑衣人靠近江璃,聲音低沉沙啞:“你們過分了吧。”
江璃無辜地噘著嘴,頗為委屈。
這黑衣人一說話,壹索不由得多看了他兩眼——總覺得他的聲音十分熟悉,像是他很熟悉的一個人,他試圖感應魔力,但不僅沒有成功,反而是引起了兩個黑衣人的注意。
時間一點點流逝,十月份的陽光并不毒辣,反而是讓人覺得暖洋洋的。
一個魔族戰士率先從迷幻陣中蘇醒,他渾身冒著冷汗,還喘著粗氣,他身子一軟,直接跪在地上了。
“已經醒了一個,”平陵看了他一眼,語氣淡淡的,“剩下的應該也快了。”
那個戰士聽到聲音,抬起頭:“那是什么”他又低下頭,竟有些哽咽,“那些是什么啊?”
令人感到措手不及的反應。
緊接著蘇醒的魔族戰士也有著相似的反應,或呆滯或哭泣,平日里意氣風發的少年,今日竟也有如此狼狽的時刻。
平陵垂眸看著跪在地上近乎崩潰的魔族戰士,聲音輕輕,有點像是自言自語:“經歷了他們的一生,感覺如何呢”
在這個迷幻陣里,48個魔族戰士或為人族或為異族,他們經歷了普通異族的一生,經歷了兩族的大戰,最終死在自己隊友的手中。
你說,當你發現,你所致力于鏟除的一切,到頭來卻是你所夢寐以求的,會是什么感覺呢?
也許是時機已到,兩個黑衣人摘下了兜帽,向世人宣告了他們的歸來。
魔族第六代魔劍手,斛律。
魔族神醫之子,衛賓。
“好久不見。”斛律微微一笑,扭頭避開了父親和弟弟的目光,他往平陵身邊走了幾步,無聲之間,似乎已宣告了他的立場。
壹索一愣,心底升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情緒,讓他又氣又想笑。
他眸子一冷,沉聲道:“這回總能解釋一下了吧?”
“當然。”回答壹索是江璃。
壹索雙眼一瞇。
江璃微微勾起唇角,“此時訓練本該由哥哥負責,但是由于此時情況特殊,長老們商議許久,最終決定讓我和祭司來負責行動隊的訓練。而今日的迷幻陣,也是為了讓魔族的戰士能夠了解異族。”
壹索盯著江璃,眼神陰冷,他示意江璃看向斛律,“那這兩位又是什么情況”
“聽聞是斛律先生和哥哥的賭局。”具體情況是什么,江璃其實也不清楚,云舒并沒有告訴她來龍去脈。
斛律沒有反駁,也沒有給出更具體的解釋。
壹索也沒有追究她話語的真實性。
“還要告訴你們一件事。”江璃臉上的笑意淡去,一抹森涼自她眼中掠過,“關于血盟盟主,梵天殿已經追查到血盟盟主是從靈族里分化出來的異魔,但其分化原因尚不明確,所以,還要麻煩各位查明原因。”
壹索皺起眉頭,他記得洛靈早就查到了魘的來歷。
“那面具人是怎么回事”利夏出聲問道。他注意到,對面的楓楊行動隊隊員不約而同地流露出敬畏之情。
“斯夢蘭帝國的獠牙軍隊,現在除了靈族之外,整個楓楊共和國,無人可敵、無人可號令。”回答的是平陵。
她微微移開目光。
她隱瞞了一件事,一件絕大多數的人都不清楚的事——若是祭司得到獠牙軍隊的認可,就擁有號令他們的權力。但很可惜,她迄今都未得到認可。
“那他們為什么會出現”
“不清楚。”平陵搖頭,“關于獠牙軍隊,我們是無法給你們一個合理的解釋。”
言下之意,別問我,我不知道,知道了我也管不了。
眾人陷入沉默,沉重的心情像是一片黑壓壓的烏云籠罩著他們,抬眼眺望,無邊無際,望不見光明。
行弋率先打破沉默,提出為楓楊行動隊隊員安排住宿之事。
早晨的訓練就此告一段落。
魔族自衛軍基地,辦公室。
壹索眼簾低垂,回想著這一個多月來反復做著的噩夢,他回憶著自己所熟知的魔力神的經歷,著實是找不到兩者的共通之處。
難道不是魔力神的記憶
那會是什么呢……
“壹索。”
他抬起頭,看見江璃正歪著頭,一臉擔憂,“你沒事吧我叫了你好幾遍了。”
“沒事。”壹索搖搖頭,他抬起頭,眼神柔和。
江璃語帶愧疚:“抱歉,我沒告訴你少主的事情……”
“沒事。”壹索站起來,他心里很清楚他們之間的身份權限差別,不該他知道的事情他也不會過問太多。
“說起來,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他抬手撫上江璃的臉,指腹輕輕摩擦著黑色綢緞。
“受了點小傷,這段時間沒有辦法見強光。”江璃摘下綢緞。
壹索瞳孔微微一縮。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就在江璃把綢緞摘下的那一刻,他分明看到她的右眼是藍色的,和洛靈的異瞳一模一樣。但是仔細一看,她的眼睛依舊是他所熟悉的琥珀色。
“你的眼睛……”他斟酌著言語。
江璃歪著頭,等著他的話。
“什么時候會好”
“再過幾天就可以不戴它了。”江璃重新蒙上綢緞。
“眼睛看不到,你要怎么訓練”壹索問,他記得洛笙也是蒙著一塊黑色綢緞,但是這并沒有使他行動受限。
“的確是看不到了,但是可以感覺到啊。”江璃露出溫和的笑容,“爺教過我,這個星球每一樣東西都散發或強或弱的魔力氣息,魔力越強,能越能感知到微弱的魔力,反之,能感知到的魔力越微弱,自身魔力也會越強。”
壹索恍然大悟,他想起他的母親常訓練他敏銳的感知能力,這或多或少是受到了洛靈兄妹的影響吧。
江璃手一翻,一份文件出現在她的手上,她遞給壹索,“這個是接下來一個月的訓練計劃,你看看有沒有什么問題。”
壹索接過文件,低頭迅速翻閱,“全封閉式”他問。
“嗯,一個月內,全封閉式訓練,一個月后,可以按照你們自己的流程執行任務,同時,我們這邊也會參與執行一部分任務。”
訓練結果是要靠實戰鞏固的,他們的時間太少,只能在一段時間內進行高強度的封閉式訓練,然后直接執行任務。
“好。”壹索點點頭。
10月4日至11月4日,魔族行動隊和楓楊行動隊正式在魔族自衛軍進行訓練,所有人員上交個人通訊工具,一律使用基地下發的通訊設備。訓練期間,所有隊員不得隨意出入基地。
除了平陵。
她可以隨意出入基地,一方面負責行動隊的訓練,一方面收集血盟的相關消息。
而就從10月6日起,血盟開始在蕭龍共和國各地制造多起命案,每一次都會在現場留下血盟的標志——囂張又狂妄。
頻繁的命案引發了群眾的恐懼,關于異族的輿論在蕭龍共和國國內迅速發酵,有人呼吁與異族和平共處,有人呼吁鏟除異族,還有人在中間搖擺不定。
與此同時,墨夷家族的月使開始頻繁到訪楓楊共和國大使館,旁敲側擊地打聽著祭司的事,dali幾經詢問,月使終于表明來意——希望能和平陵祭司進行一次談話。
dali將此事報告給平陵,平陵拒絕了。月使幾次碰壁,最后在10月27日上午九點在網上以祭司族的名義發布了一篇文章,指責平陵背叛家族、帶著家族機密投奔他國。
一石激起千層浪。這篇文章迅速在網上傳播,成為了人們茶余飯后的談資,也引起了蕭龍政府的關注。
當年的假死、歸來后的祭司身份已經是最好的證據。平陵這邊也遲遲沒有給出回應。這更讓人相信她是因丑事暴露而不敢回應,網絡上頓時罵聲一片。
“這種賣國求榮的人最惡心了,pl怎么還不去s”
“快點報警吧,把她抓進去!”
“進去別開玩笑了,人家可是楓楊共和國的五大首領之一呢,哪有那么容易被制裁呀。”
“也是也是,不然她這么做還能得到什么好處啊?”
…………
平陵坐在沙發上,面無表情地看著巴比基屏幕上或惡毒或譴責的評論,右手輕輕搖晃著紅酒杯,被子里猩紅的液體隨著她的動作泛起漣漪。她把巴比基扔到一邊,將杯子里的酒一飲而盡。
這里是魔力洲郊區的度假山莊,她所在的這個房間正是云舒“請”斛律來過的那個。
此刻房間里沒有開燈,輕薄的窗簾虛掩著窗戶,深夜里傳來的聲響細碎,卻莫名讓人覺得舒服。
無數的小水滴自地板逢中滲出,在平陵面前逐漸凝聚成一個高大男人的身形。
“平陵小姐真是沉得住氣,被罵成這樣還面不改色。”
“淵先生。”平陵站起來,禮貌地向他問好。
淵掃了一眼扔在一旁的巴比基,“想必平陵小姐一直在監視墨夷家族吧。”他坐下,一條腿疊在另一條腿上,右手支棱著下巴,“比起你主動攻擊墨夷家族,這樣的情況顯然對你更有利。”
“真是什么都瞞不過先生。”平陵微微一笑。
“那關于指使墨夷攻擊你的血盟,你有什么想法”淵盯著平陵,唇角微微勾起,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偏偏那深海般的雙眸里又滲出令人膽戰心驚的殺意。
平陵緊抿著唇,不斷調整體內因被干擾而亂竄的魔力,額角滲出些許冷汗。
淵不愧是和靈族齊名的遠古異族族人,僅是可以影響魔力這點能力,就足夠讓人害怕了。
“你知道為什么,明明黎竹更勝一籌,最后依然是你成為了祭司嗎?”
平陵點點頭。
“祭司人選雖由靈族培養,但最后也是能者居之。將軍既然在最后選擇你,就是希望你能在這里助她一臂之力。”
“所以,你真的能做到嗎?可以為異族的利益而戰”
“可以。”平陵低聲道,“這就是我的立場。”
“真的?”淵笑容玩味,“平陵小姐,現在的情況可是對你很有利的,不管你最后怎么解決這件事,你都可以引咎辭職、遠離是非。明明有退路,你還非要上我們這條‘賊船’嗎”
平陵有一瞬間的遲疑。
這不是第一次有人這么勸她離開。洛靈、凝蘭不忍心看她卷入這場斗爭,洛笙不愿把權力給一個假死的人,初見時黎竹質疑她的能力、更不愿將祭司的權力拱手相讓。她拒絕了洛靈的幫助,拼著命一步步往上爬,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在楓楊站穩了腳跟,但到了今天,她還是遲疑了。
因為淵說得沒錯,墨夷家族一倒臺,她一直以來的執念也便隨著煙消云散了。
“要。”她目光堅定。
但是她不可以離開,她不會因達成了自己的目的就拋棄成就自己的人。
“從夫人把我帶離茉莉花島的那天起,她就是我唯一的信仰。”
淵瞇起眼睛盯著她,噗的笑出聲來,他低著頭,肩膀一顫一顫的。
“好吧,陵祭司。”
他抬起頭來,深藍色的眼睛散發著幽幽的光芒,尾音微微拉長。
“恭喜你,得到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