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發誓用全力愛你,不管你是何種形體。直到永遠,永不忘記,這是一生一世的愛情。在我的靈魂深處,永遠知道,無論發生任何事,我們都會回到對方身邊。”</br>
電影《The Vow》中的臺詞。</br>
她坐在擁擠的地鐵車廂里,列車微微晃動,車窗外的視線,忽明忽暗,像是穿梭在光陰的兩端,她戴著耳機,看著電影。人群中,她孤立存在著。</br>
這部影片,觸動了她內心某部分說不清的情感。</br>
她想起年少失去雙親,獨自求學,和他相識,一步步走到今天,所有的誓約,都在歲月長河里流逝了。</br>
曼君低頭,盡管周圍不會有人認識,可哭泣,真是一件難為情的事。</br>
走出地鐵站,陽光耀眼。</br>
“嗨,師父,真巧。”她聽到那甜甜的熟悉的聲音,慌忙露出笑臉,抬頭看見了手里提著一大杯冰鎮可樂的何喜嘉。</br>
“剛下班啊,這還沒到夏天,就喝冰可樂,當心感冒,在庭上流鼻涕,可就不好看了。”她疼愛地看著何喜嘉,這個父母年事已高遠在異鄉的女孩子。</br>
何喜嘉穿著薄荷綠的上衣,淺色高腰牛仔褲,懷里還抱了一摞厚厚的資料,縮了縮脖子,吐著舌頭笑:“我怕熱。師父,你什么時候回來工作呢,江律師這些天心情不好,沒給過我們好臉色看,這又弄了一堆案例讓我們背熟,實習生走了一撥了,就剩我一個。”</br>
“那為什么你不走呢?”</br>
“我在等你啊師父,你對我這么好,又教會了我那么多東西,我不想離開。不過,江律師那天和佟氏董事長的談話,我無意間聽到了一些話,我想我應該告訴你。”何喜嘉鼓足勇氣說。</br>
她們在地鐵出口附近的咖啡館坐下。</br>
佟氏董事長,對她而言,是陌生的稱謂,以前,她是佟太太,此時,何喜嘉口中,佟氏董事長,只是一個稱謂。因為之前她就不許何喜嘉再在她面前說起她和佟卓堯的關系,要求她以律師的水準來判斷一個人的身份。而她應該明白,就算是法律的角度,他也是她合法的丈夫。</br>
何喜嘉四下張望,神神秘秘,像是怕被人發現了,光潔的臉龐因為急促的呼吸和剛進空調室內的原因,顯得特別紅潤。這是張面若銀盆的臉,干凈得連一枚雀斑都沒有,隔著近的距離,曼君越發覺得何喜嘉的臉可愛。</br>
她故作鎮定,或者說假裝不在意更貼切。她點了兩杯咖啡,幾份點心和甜品,看了看手表,說:“小何,別賣關子了,這里又沒有旁人,黎聲還在家等著我。”</br>
黎聲暫時由多多照看著,她出來去母嬰店買嬰兒衣服和紙尿褲,順路去了一趟正清律師事務所,大家都下班了,她在自己辦公室坐了會兒,便匆匆離開,也說不清在懷念什么。</br>
“師父,最近記者盯緊了我們正清,江律師連給佟氏敗了兩次官司,損失慘重,但是,敗得都莫名其妙,有失水準。就好像是誰挖了一個坑,讓看似勝算在望的Case,稀里糊涂,各種古怪,就輸了。師父你一定不知道,其實那個官司會贏,是因為佟董作弊。”何喜嘉說。</br>
曼君驚了一下,迅速恢復微笑:“他作弊?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br>
“我也聽得不是很清楚,在江律師的辦公室,我聽到江律師和佟董這樣的對話。”何喜嘉說著,開始模仿起他們對話的場景。</br>
“佟少,上一次和阮曼君的官司,我就輸得莫名其妙,準備好的證言材料或遺失或被篡改,白白讓她占了上風,不費吹灰之力就贏了官司。而這一次,又輸了,我不得不懷疑——佟少,這和你有分不開的關系。”</br>
“江律師,你應該很清楚,不管官司的輸贏,我都會付你律師費,你沒必要用這種語氣和我說話。”何喜嘉模仿佟少,壓低聲音。</br>
“你這樣說,就是承認了,你為什么這樣做,一連輸兩場官司,我之前都在媒體面前信心滿滿,你叫我以后怎么在正清做下去,怎么接Case。”</br>
“我不需要向你解釋。”</br>
“那我是不是要向林總解釋呢?”</br>
“隨你。”</br>
“他們就說了這么多,佟董一臉不悅地離開了正清,我注意到,他路過你的辦公室時,目光和腳步都停頓了會兒,我想他做這些,犧牲集團利益,都是為了你。”何喜嘉兩只手握著咖啡杯,邊喝邊說著。</br>
曼君嘆息,輕聲說:“小何,你也是他請來的說客嗎?他做了手腳故意輸了官司,聽起來好荒唐,也不符合他商人的本性,他但凡真想費心做這些事,那為什么還要堅持Y樓的項目,到底Y樓有多大的意義?曾經的他,能夠窮得一無所有和我一起在小漁村生活,而現在,他為了利益,和我相抵。”</br>
“師父,我怎么可能是佟董派來的呢?我只是覺得師父你誤會佟董了。我想,會不會Y樓對佟董而言,很特殊呢?如果他真的那么愛財,就不會故意輸了官司,損失那么多錢。”何喜嘉攤開手心,背靠在沙發上,有些無奈。</br>
曼君抿了抿干燥的嘴唇,說:“你一定聽錯了,我們是憑自己的能力贏了官司,小何你記著,任何時候都不要因為別人的話來懷疑自己的能力水準,我想,是江照愿輸了官司,不甘心罷了。”</br>
何喜嘉點點頭,只好說:“也許吧,我只是希望,師父你和黎回、黎聲、黎回黎聲的爸爸,一家四口,幸福地在一起,冰釋前嫌,不要再彼此誤會了。江律師,根本不會入佟董的眼。”</br>
陽光照在曼君的半個肩膀上,使她感覺一半溫暖,一半薄涼,她好像看見他坐在她面前,穿著墨綠色西裝,平心靜氣喝著咖啡,朝她微笑。</br>
他真的,為了她故意輸掉了官司?</br>
同何喜嘉告別后,她走在街道上,心里想著何喜嘉剛才說的話,她不承認何喜嘉的觀點,一是因為她并不想贏一個他拱手相讓的官司,二是因為,她怕自己會內疚,會馬上追回他。</br>
江照愿說會向林總匯報,也就是說,會將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訴林璐云。</br>
林璐云雖已退居二線,但實際仍擁有一部分的決定權。</br>
她和林璐云,關系已經不可調和了,只要一想到差一點因為林璐云失去了黎聲,她就充滿了深深的怨恨。可是,恨又如何,林璐云始終是佟卓堯的母親。</br>
自從她們的關系僵化了之后,她就再也沒有喊過林璐云一聲媽。她手指輕撫了一下鼻尖,內心酸澀。她隱約嗅到了自己手指上有他的氣息,那一刻,她覺得他們并不是很遙遠。</br>
日落,冷風吹來,車輛疾馳而過。身后傳來一個高昂的男聲,在叫著她的名字,不用回頭就知道,是林慕琛。</br>
林慕琛穿著印花襯衫,系著黑色絲巾,換了新發型,看起來還是不學無術的富家子弟模樣。他裝作偶遇的樣子說:“嗨,阮曼君,真巧,在這碰到了你,你怎么沒開車?”</br>
“舊癥復發,視力不是很好,所以,坐地鐵更安全一些。”她看看他別在身后的手,問:“你手上拿的是什么啊?還藏著,怕我和你搶嗎?”</br>
他笑:“哦,送你一頂帽子吧,那個,你最好不要吹風,以后會頭痛的。”</br>
“不是正巧碰上嗎?帽子都準備好了?”她接過帽子戴在頭上說,“以前你是不是也給我戴過帽子?”</br>
“你還記得啊,當時佟少還打了我。”林慕琛望向四周。</br>
“他不會又突然冒出來打我一拳吧。”</br>
曼君雙手抱在懷中,看向遠方,說:“那都是過去了,好懷念那時候的我們,就算不能在一起,可依然相信對方。”</br>
林慕琛聳聳肩,仿佛變魔術一樣,手在背后一晃,變出一個金黃色的橘子,遞給她:“我請你吃橘子,很甜,我小時候,再難過,只要一吃橘子,就會忘掉不開心的事。”</br>
她握著橘子,放在手心中凝視。卓堯,假使真的可以吃一樣東西,立即忘記我們之間的愛,你會吃嗎?我不會,即使我們到了這個地步,我也不想忘掉你,我要記住你,永遠記住你。</br>
她把橘子和帽子一齊還給了林慕琛,冷冷地說:“謝謝你,我前面就到家了。”</br>
“怎么,不邀請我去家里吃飯嗎?我想看看黎聲。”林慕琛很溫柔地笑了笑。</br>
她婉拒了林慕琛,只想避免不必要的誤會。</br>
再見,林慕琛。</br>
她看到他臉上流露出隱隱的失落。</br>
回到家,空調開著恒溫,黎聲睡著了,多多的手指在手機上飛速按著,扭頭對曼君說:“還沒吃飯吧,菜是熱的,趕緊吃。我干女兒下午可乖了,喝了奶就睡了,你說,我在這幾天都舍不得她了,你怎么舍得拋下黎回黎聲。”</br>
“多多,夠了,這幾天你重復了太多遍,不是每個人都可以像你這樣無視過去,輕易重新開始——我不小心聽到的,你和袁正銘還有聯系,他都有家室的人,你為什么還要和他糾纏下去,這道德嗎?”她質問多多,胸口涌出一陣莫名其妙的火氣。</br>
她說完這些話,立即后悔了。她這是怎么了,也太神經質了。</br>
“我和袁正銘,不是你想象的那種,我……”多多試圖解釋。</br>
“對不起,我可能太累了,我去拿衣服洗澡。”她歉疚地說,想快點避開眼前的這一切。她在黎聲的嬰兒床邊,看著黎聲熟睡的臉,肉肉軟軟的,想起也曾看過卓堯嬰兒時的照片,此時的黎聲,眼睛鼻子嘴巴,都是卓堯的影子,只是飽滿的額頭,略像自己。</br>
她捂著嘴,無聲無息地哭。</br>
在衣柜里找衣服的時候,來來回回,她沒有拿出一件衣服,只是呆愣著。回想以前住在別墅那邊,他有早起晨跑的習慣。每天清晨,他洗漱之后,進房間來換襯衫和西褲,她睜開眼聽到動靜,赤著腳跑來開門,兩人相視微笑,深深擁抱。他立在衣櫥旁,她給他的襯衫扣紐扣,扣下面幾粒扣子時,她彎腰蹲下身子。擁抱過后,送他出門上班。他走之后,她再吃早餐,曬曬太陽,聽胎教音樂,給花園的花修剪枝葉。</br>
這樣溫存的歲月,不復存在。</br>
想起何喜嘉說的那番話,細想,在法庭上,從江照愿的神情看,確實是突然發現丟失了重要的證言資料,才會不知所措,可江照愿畢竟是金牌律師,很快就遮掩住慌亂的面色。即使輸,也輸得從容不迫。</br>
他若真的默默做了那么多,她豈不是錯怪了他。</br>
她拿出手機,想打電話給他,想想有些不妥,打開短信,該如何表達,她思忖著,頭又痛了,眼睛也有點模糊。編輯了半天,才寫了這樣一段話:你明天有空嗎?我想見黎回了,也有點想你,之前是我太沖動了。明晚把黎回帶來,一起吃飯好嗎?</br>
她默讀了一遍,刪刪改改。</br>
正想發送出去,聽到黎聲哭了。</br>
她趕忙把手機放在床上,跑了出去。</br>
好不容易哄好了黎聲,她才匆忙吃了一碗飯,多多給她倒了一杯熱水,憂心忡忡地說:“曼君,如果你心里有什么,就一定要說出來,千萬別悶在心里,你這樣情緒化,什么都自己一個人承受,我真怕你會得產后抑郁癥。”</br>
產后抑郁癥。</br>
她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喜怒無常,時而墮入絕望的深淵,時而又渴望得到愛。尤其是看到黎聲的臉,她就更加痛苦,恨自己不配做母親,不能讓黎回黎聲都在爸爸媽媽的身邊。</br>
“不會的,我哪會得產后抑郁癥,多多,我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我再這樣繼續下去,恐怕都不能做個好律師。也許是流淚的緣故,視力退化了,我這幾個月,卸了妝之后,像是衰老了好多。難為你了,此時此刻,只有你在我身邊,我還朝你亂發脾氣,你不要見怪。”她抱歉地說。</br>
“怎么會,只要你覺得發泄出來會好一點,那就來吧。其實,我之所以聯系袁正銘,是想從他口中問點有關佟少的消息,畢竟他們是好朋友。但是,袁正銘似乎有所隱瞞,不愿多說,我幾番保證說絕對不會透露出去,他還是不說。Y樓,應該有個很大的秘密。”多多思量著。</br>
“秘密?我是很疑問,他不是把利益放在第一位的人,卻偏偏對Y樓如此堅持,我不懂原因。大概是股東們給了他很大的壓力,斥巨資建造的Y樓,直接關系佟氏的生死,所以他就糊涂了。”她想不到還有別的原因。</br>
多多拉著她的手說:“我再繼續問問,盡量多打聽一些消息。聽袁正銘說,林璐云在他媽媽面前說起過你,無非是兩個婆婆在議論自己的兒媳婦。佟少夾在你和自己媽媽之間,是很為難的吧。”</br>
“我們三個人都有各自的立場,我并不想他為難,我只是在做一個律師應做的事。”</br>
“曼君啊,你不僅是一名律師,你還是妻子、母親。以前我沒有家庭觀念,自從見到你生下黎聲,這些日子,我感受到了撫育一個孩子的樂趣和意義,這讓我向往。我真的很高興,看你擁有一雙兒女,我好羨慕。”多多說。</br>
曼君深呼吸一口氣,是的,上天到底是待她不薄的,給了她可愛的黎回和黎聲,她還想要什么。</br>
“你忍心看兩個孩子從小就失去爸爸或者媽媽嗎?跟隨你們之間任何一方生活,都意味著他們會失去一份母愛或父愛,你想想,你們堅持所謂的、各自的立場,最后受到傷害最大的,卻是無辜的黎回黎聲。”多多直言。</br>
曼君辯駁說:“難道孩子成長在那樣的家庭里,就是幸福的嗎?唯利是圖,金錢利益至上,缺失真善美……”</br>
“夠了曼君,你不是孩子,你沒有資格自作主張替他們來安排人生,忠于你自己的內心,別再為了你的追求執迷不悟了,也許你是高尚的,可你脫離了實際和你的身份。世上可以帶來公平公正的律師很多,需要拯救援助的人也很多。但黎回黎聲的媽媽,只有你一個,同樣,你也只有黎回黎聲這一雙兒女,這樣簡單的道理,你不明白嗎?”多多一語驚醒夢中人。</br>
曼君恍悟過來,眼角泛著淚光,激動地搖著多多的肩膀說:“我全明白了,你說得對,我和孩子,才是彼此的唯一,官司已經結束,Y樓也停工了,我們的生活該恢復以往了。我這就去打電話給他。”</br>
“快去找你的佟少吧,唉,很快又只剩下我這個孤家寡人了,我得找個城市,遠離你們這些賢妻良母。噢,對了,你有一份快遞,我放桌上了,你自己看一下,寄件人地址好像是佟卓堯的公司”多多指了指茶幾。</br>
她走過去</br>
,看見一個只能裝些文件的快遞信封。這會是什么呢?她心里也自戀地想,不會是他寄來的信吧,于是迫不及待地走進房間想看看。只聽見多多在她身后說:“什么人呀,還躲起來偷偷看。”</br>
她打開后,里面落出了兩張紙,上面赫然寫著五個字——“離婚協議書”。</br>
在這張離婚協議書上,明確寫了孩子的歸屬問題和財產分割問題。黎回由卓堯撫養,她撫養黎聲,至于財產,協議書上寫明她是婚姻中的過錯方和背叛者,所以她得不到佟家一分的財產,也就是說,她帶著剛出生的黎聲,凈身出戶。</br>
若不是親眼看見這離婚協議上赫然簽著“佟卓堯”三個字,她不可能相信,這會是真的,就算是賭氣說了好幾次離婚,她都還沒準備這些。而他,口口聲聲說要復合,卻做出了這樣決絕的事。</br>
她坐在地板上,一旁手機上的那條短信,顯得那么諷刺。是天意,這條短信沒有發送出去。她真想立刻打電話給他,問他為什么要這樣無情,之前來這里說的那些話,都是在演戲嗎?</br>
這時,手機屏幕亮起,來電人正是他。</br>
她猶豫著,接了電話,一言不發,只聽到他的呼吸。她想,他大概也一定聽得出來,她的呼吸很急促,他還能從中聽出,她憤怒且難過。</br>
他打破了雙方的沉默,故作輕松地說:“協議收到了嗎?對不起,我臨時有事去了北京,不能親自送給你,只好快遞過去,你看看吧,要是沒問題,也簽個字。”</br>
她想,既然都要離婚了,還會為這點小事生氣嗎?他那么忙,忙到離婚這件大事也變得微不足道,她一只手握著電話,一只手捏緊離婚協議書。</br>
她明明眼淚都在往下掉,卻還是要偽裝成沒事人一樣說:“嗯,我收到了,這樣也好,省得我麻煩。你放心,我立刻簽字。我也很忙,不能親自送給你,所以也快遞給你吧。我掛了。”</br>
“等一下——”他急忙說。</br>
她的手指停留在手機屏幕上的“掛斷”二字上。</br>
“還要怎么樣?”她用手背胡亂地在臉上擦淚,她想她一定哭得很難看,真是沒用,一直都是她鬧著要分開,這下好了,他同意了離婚,她才徹底看清和明白,心有多痛。</br>
卓堯,我不敢相信,有天我們真的會分開。</br>
過去歷經太多磨難,好不容易才結婚,黎聲還不到兩個月,他就提出離婚,他甚至選擇了黎回,沒有選擇黎聲,那是因為,像這樣的家族企業,都需要男孩來繼承家業吧。</br>
一想到孩子就會無法控制眼淚,久違的心絞痛浮上胸口,她捂著心臟的位置,說不出話來。</br>
這是對她的懲罰,懲罰她之前輕易把“離婚”二字說出口。可是女人的一生,至少要說三百次離婚,又有哪一次是真的要離,無非是想看看這個男人,究竟有多在意自己。她素來聰慧,在他面前,也成為了俗套的小女人。</br>
“我在北京可能要待一個星期,或許會更久,你要是不想見到……她,你就把協議快遞到我公司,我會說服她,做她的思想工作,讓你見到黎回的。”他在電話里說。</br>
她,指的是林璐云。</br>
聽得出來他在邊考慮邊說,聽不出來有半分悲傷。</br>
她只覺得天昏地暗。</br>
要是早知道,真離婚的這一天,她會如此痛心,而他又如此漫不經心,她會不會后悔,和他生下了兩個無辜的孩子。</br>
“我是黎回的媽媽,法律范圍內,我也有權利看他,我不想黎回黎聲分開,等你回上海,你要親自好好照顧黎聲。”她囑咐著說,快速掛了電話,真是怕啊,怕他會再打來電話說什么需要補充的。</br>
多聽一句,都擔心自己會控制不住情緒失了態,說出一些不妥當的話,盡管那些話在剛才就快脫口而出。</br>
——為了孩子,我們是不是該雙方冷靜冷靜,暫時把離婚的事擱置一邊。</br>
她的自尊心讓她說不出口,到底一直以來說要分開的人是她啊。</br>
“阮曼君,這下你到底是滿意了啊……”她伏在床邊哭,淚水滴在離婚協議書上,這個家,終于是要散了。</br>
林璐云,如你所愿了。</br>
從房間走出來,她紅腫的眼睛出賣了她,她無力地坐在沙發上,失魂落魄,端著一杯熱水,喝著寡淡無味。是啊,本身就是一杯普通的水,還能要求有多甜。</br>
多多抱著平板電腦,隨意掃了曼君一眼,吃了一驚,說:“你眼睛怎么腫成這樣,要不要我煮個雞蛋給你敷一敷?寄的什么東西啊,不會是一千萬的支票,讓你喜極而泣吧。”</br>
“我真沒心思和你開玩笑,世界末日要來臨了。多多,你幫我問袁正銘,查一下佟卓堯,他去北京的目的,去多久,同去的人還有誰。”她想知道,他究竟和誰在一起,只是兩天之隔,就變化這么大。</br>
“難怪呢,剛袁正銘和我說,他在北京,要陪同重要的人物,估計他是和佟卓堯在一起。”</br>
“那你快問問,江照愿,是不是也在北京。”</br>
多多的手在屏幕上翻著,說:“不用問袁正銘了,網上照片都出來了,你來看。”</br>
“我不想看,你直接告訴我吧。”</br>
“姓江的也在啊,就在佟卓堯身邊,還被記者拍了好多照片,真是的,我要打電話給佟少,我要問清楚,他和江照愿去北京做什么,不用拐彎抹角,直接問他好了。”多多查找著卓堯的手機號碼。</br>
曼君拿過手機,強作笑臉,搖搖頭說:“不要打給他,他剛打電話和我說清楚了,我不想再問他任何話了。”</br>
“哎,袁正銘回我消息了,他說,此番去北京的任務就是,陪好任臨樹,拯救佟氏企業。”</br>
任臨樹,卓堯果真向任臨樹求援了。</br>
這個唯一能夠和佟氏抗衡的人。</br>
“任臨樹怎么說,很難搞定嗎?”</br>
“佟少帶了一個律師來,結果任臨樹在飯局上要求女律師喝三杯酒,佟少不同意,他說如果他的公司需要女人喝酒來得到資金援助,他寧可不要,他就是這樣古怪的人。”</br>
這是多多和袁正銘的對白文字。</br>
他很袒護江照愿,這和何喜嘉說的那些,根本對不上,連去北京見任臨樹這么重要的事,他都帶著江照愿。呵,他是要重新開始他的情感生活了吧,他是不是忘了自己已經是兩個孩子的父親了?</br>
黎聲在睡夢中笑出了聲。</br>
這點大的小嬰兒,每天能睡上二十個小時,除了喝奶就是睡覺。</br>
她羨慕這樣的無憂無慮。</br>
就算離婚,也要把黎聲留在爸爸的身邊,并不是她自私不想撫養孩子,而是她不想女兒在沒有父親的呵護中長大,聽起來像是個借口,她明白沒有人能取代他這個做父親的位置,但會有人,終會有人替代她,成為孩子們的媽媽。</br>
江照愿這樣的女人,不可能入得了佟家。</br>
林璐云不會愚蠢到找個比自己心機還要重的女人做兒媳婦。</br>
她心中那個去英國逃避眼下痛苦的念頭,更加強烈了。舍不得黎回黎聲,她的心有如千刀萬剮,她必須去英國深造,才有機會獲得在律師行業里繼續立足的能力。</br>
現在,沒有哪家律師事務所敢要她了,除了正清,當然,主任也是看佟卓堯的臉色。</br>
一個公然背離所在律師事務所的原則,和自己丈夫打官司的女律師,這樣不聽從領導的安排,這樣固執無情,再有能力,也沒有哪家敢接納了。所有的領導,都喜歡屬下服從。</br>
想要好好養兩個孩子、擁有工作、賺錢養家,她只有拿到更高的學歷。</br>
離婚協議上寫了,她拿不到佟家一分錢,何況,她也沒指望分財產。他公司都陷入這么大的危機了,且因她而起,她還開口要什么財產。</br>
黎回、黎聲,等媽媽半年,半年之后,媽媽會很強大了吧,這樣,就能賺很多錢來養你們。</br>
特別是黎回,一直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她怎么能夠拖累孩子,就算不能再有那樣好的生活,也不能太差。在上海,單身女人如果沒有個好工作,薪水也不夠高,想養兩個孩子,談何容易。她沒有別的要求了,只想半年后,能夠帶著兩個孩子一起生活,她希望他們不會跟著她受苦受罪。</br>
她本擱淺的出國計劃,被快速提上了日程。</br>
“你說什么,佟卓堯他同意離婚,這怎么可能,我和他爸爸是多年好友,自從他進了佟家,才七八歲,我也算看著他長大,因為他自己的成長陰影,他對家庭很渴望。前陣子見面,他還說一定要挽留住家庭,其余的都是次要的,我見他說得情真意切,才會同意上門做說客。這該不會是曼君你想去英國,編出來的話吧。”程肅清不信。</br>
曼君穿著姜黃色復古襯衣,黑色高腰中長包裙,很職場干練的裝扮,產后恢復得很不錯,衣服的尺碼沒有增大,她坐在程肅清面前,從包里拿出離婚協議書給他看。</br>
“他都簽字了,也在電話里說,讓我簽字之后寄回公司給他,他是決心離婚了。程律師,我向來都敬重您,現在,我想去英國,懇求你推薦我去吧,我有兩個孩子,我不去,我就沒有工作,我要養活他們啊。”</br>
程肅清一驚:“這簽名是他的不假,難以置信,前陣子他還說放不下。難怪你能放下兩個這么小的孩子,執意去英國,原來你是想獨立撫養他們啊。工作的事不需要擔心,正清只要我活著一天,就沒人會讓你離開。”</br>
“是我自己沒有顏面再待下去了,我不想再和他有瓜葛。再說,我這次,也給正清添了很多麻煩,把正清推上了風口浪尖,我很內疚。離開正清,才是對的。”她垂下頭,憂心地說。</br>
程肅清拍了拍桌子,說:“好,去英國的事,包在我身上,你準備準備,第一批的赴英深造計劃,就這幾天了,我們這邊苦于沒有合適的人選,本打算放棄第一批計劃的,既然你有難處,我就交給你了。不過學成歸來,還是要回正清的。剩下的時間,把孩子安排好,太小了,半年啊,沒有媽媽在身邊。好在佟少很疼愛孩子,肯定不會讓孩子受到半分委屈。”</br>
曼君點點頭說:“只能是這樣了,半年后,我就把他們接回我身邊,再也不分開。”</br>
手續很快辦理妥當,程肅清應該是預料到她會去英國,所以出國的申請和安排都早已準備好了。是去英國一所著名大學的法學系進修半年。</br>
她每天都陪伴在黎聲的身旁,也深深想念著黎回,偶爾黎回會偷偷打電話給她,喊一聲媽媽,說他很想媽媽和妹妹。</br>
她迫切想見黎回,在睡夢里都念著兒子。</br>
要既不驚擾到林璐云,又要見到黎回,能辦好這件事的,只有一個人。</br>
“林慕琛,我想拜托你幫個忙,對你這樣神通廣大無所不能的著名醫生而言,這只是個舉手之勞,你一定會幫忙幫到底的,對吧?”她先拍拍他馬屁,見兒子要緊,說點違心的恭維話也沒損失。</br>
林慕琛果然爽朗地答應:“你說吧,就沒有我辦不到的事。”</br>
“我想見黎回。”</br>
“這個,估計就這件事我做不到……最近,姨媽很謹慎,前幾次我帶黎回出來見你,這小家伙回來之后特別興奮,見到了媽媽,那臉上都在放光芒,可能姨媽察覺到了。都不用你說,我還想找機會帶黎回來找你,可都沒有得到姨媽的允許。”林慕琛說。</br>
她一聽到這里就很火大,要不是林璐云唯利是圖,金錢至上,她和卓堯也不會弄成這樣。她想了下,說:“可是,你絕對會有辦法的不是嗎?你的點子多,你最近一定要找機會把黎回帶來我這里,那個人到底是你的姨媽,只有你最有機會了,拜托了。”</br>
她只能依靠林慕琛了,依照林璐云的性格,被Y樓的事氣得火冒三丈,她要是親自回家看黎回,林璐云出于報復肯定會把黎回藏到另一個地方的。和林璐云這樣的人,還講什么道理和法律,她只認為自己制定的規則制度高于一切,可以凌駕于倫理之上。</br>
母親見孩子,天經地義。</br>
多多沒有再收到袁正銘的回復,看他個人網頁的更新,應該是家里孩子發燒了,已急匆匆從北京趕回了上海。</br>
佟卓堯和任臨樹還在北京。</br>
多多也不再勸阻曼君去英國。</br>
“早告訴我嘛,原來你去英國是為了回來更好地工作,更好地照顧孩子,那我就理解了,之前我還在想,你怎么變成狠心的女人了。佟少也是,畢竟一日夫妻百日恩,就算他現在很窮,快要破產了,也不至于這么小氣吧,離婚還一分錢不分給你,我和袁正銘分手,他還給了我一大筆錢。哎,對啊,你干嗎要花這么大力氣,你沒錢,我有啊,我給你一筆錢,你做做生意,要不我們一起做生意,投資玩玩?”多多饒有興趣。</br>
曼君鄙夷地看著多多:“你啊,太不了解我了,我好不容易繼續做律師,我不想放棄,工作的目的,不單是為了掙錢養家糊口,也是要讓自己快樂啊,我對做生意和投資絲毫沒興趣,多枯燥啊,還是做律師更讓我快樂。”</br>
“天啊,你什么邏輯,我覺得你背那些條條設定死的法律條文,才是真的枯燥。你做律師,幾乎每個月都有不少于兩次的法律援助,碰到一些官司還不接。你這樣的律師,能賺到錢嗎?”多多嗤之以鼻。</br>
“這叫追求,你是不會明白和體會的。”</br>
白天就在照顧黎聲的忙碌中,還有和多多的調侃玩笑間度過,她裝作沒事發生一樣,照常生活。夜里,黎聲睡了,多多也睡了,她獨自躺在床上,想起過去的種種回憶,就不停地哭,怕驚動了睡在隔壁的多多,便把頭捂在被子里哭。黎聲醒了,她還是照舊換紙尿褲,哄黎聲入睡。</br>
她很想他,他現在過得好嗎?有沒有和任臨樹談成合作?</br>
他要離婚,一定是恨她破壞了他的事業,恨她再三說要走要離開他。</br>
他來了個徹底的斷絕。</br>
世界上最無法理解的兩個詞,一個是分手,一個是離婚。</br>
兩個原本真心喜歡,情投意合,愛得死去活來的人,可以因為這兩個詞,一刀兩斷。過去一度是那么親近恩愛,那么了解對方,怎么一句分手、一句離婚就能把所有習慣瞬間放下。請告訴我,該怎么能在遇見的時候抑制住跑去擁抱他的沖動,該怎么能把笑容都換成冷眼相待和形同陌路。</br>
即使是朋友在絕交時都會舍不得</br>
,更何況曾是愛人。</br>
只因你給了我短暫的美好,我便傾此生之力回報。</br>
卓堯,有人說我笑起來和你很像。我捧著鏡子端詳了很久,直到臉都笑僵了,你的笑容還是沒有浮現。我很難過,我們曾信誓旦旦地保證會愛一輩子的。</br>
看到一首微情詩上的一段:“燕去燕歸,滄海桑田,倘注定有緣無分,亦感蒙賜初面。縱此生不見,平安唯愿。若得閑,仍念。”</br>
說得多好。</br>
卓堯,祝你平安喜樂。</br>
她開始收拾黎聲的衣服和日用品,消毒后裝在包里,她會親自把黎聲送到卓堯身邊,如果卓堯在她臨走前還沒有回上海,她就把黎聲交給林璐云。到底林璐云是黎聲的奶奶,會好好疼愛孩子的,就像疼愛黎回一樣。</br>
聽林慕琛說,林璐云私底下找他問了好多次,黎聲的模樣長得像誰,有沒有照片,是不是能吃能睡。聽到林慕琛說黎聲很像卓堯,林璐云得意得不得了,曼君想,也是該林璐云得意,兩個孩子都是爸爸的縮小版。</br>
離婚協議書拿在手里很久,也沒有下筆簽字,她不知自己在猶豫什么,當初是哪個人再三說離婚的,那個不同意離婚的人果斷地簽了字,剩下她依依不舍,有意思嗎?</br>
卓堯每天都會打電話來,在她冷漠的回應中,他只好把話題都圍繞在孩子身上,也只有在問有關黎聲的事時,她才會說會兒話。</br>
“你什么時候回上海?我想見你,有些事當面說清楚不是更好嗎?”她的語氣咄咄逼人。</br>
“還需要一段時間,我也想見你,這邊談攏了的話,也就能解決公司的事了。你照顧黎聲也很辛苦,不要太累了自己。”他周旋在性格冷酷古怪的任臨樹身邊,煞費苦心,暫時依舊毫無成效。</br>
她有時真想問他,為什么每天還打電話來關心她,都要離婚了,可想想,離婚最初是她提的啊,她還有什么話好說。所以那些成天把分手啊,離婚之類的詞掛在嘴邊的女人,要引以為戒,男人有時會當真。</br>
等我半年后回來,我要帶著黎回黎聲遠走高飛。佟卓堯,你以后還可以娶別的女人,而我只有黎回黎聲了。所以,原諒我自私的安排,去英國,只是為了更好地獨立撫養孩子。</br>
林慕琛不知哪來的本事,不僅讓林璐云同意他帶黎回出來玩,還能讓黎回在外面住一夜,這讓曼君太興奮了,好長時間沒有摟著黎回睡覺,沒有給黎回講睡前故事了。</br>
去英國之前,還能和黎回待一整天,這也是意外的驚喜,她開心得都忘了問林慕琛是怎么做到的。</br>
黎回穿著白襯衣牛仔薄外套,林慕琛那條很潮的印花絲巾也系在了黎回的脖子上,小家伙一見到媽媽和妹妹,就開心地在房子里蹦蹦跳跳,趴在黎聲的嬰兒床旁自言自語地和黎聲說話。</br>
“妹妹,你要乖乖聽媽媽的話,快快長大,哥哥帶你玩……我們的爸爸,去北京了,北京我沒有去過,爸爸很累,總是在嘆氣,就是像哥哥這樣……”黎回邊說邊嘆息,像個小大人一樣。</br>
曼君做了黎聲愛吃的排骨瘦肉粥,小心地挑出骨頭,想起卓堯曾說過的話。</br>
“我說佟太太,你以后就不要去律師事務所上班了,全上海都知道你是金牌大律師,你已經贏了。回家吧,只要帶帶孩子,出去旅行就好了,別拼了,有時候你贏了官司我更擔心,怕你會被跟蹤遭到報復啊。”</br>
“全職做佟太太啊,這最舒坦,也最安全。”</br>
那時,她替一名保姆打官司,被告是一名年過五旬的富商,有暴力傾向,虐打保姆,卻反過來說是保姆盜竊家中財物。她不收取分文律師費,為傷痕累累險些要扣上小偷罪名的保姆做代理律師。結果她贏了官司之后就多次被人跟蹤,走在路上還會被人故意往臉上潑可樂,同樣的人在不同的地點里來傷害她。后來,還是他調查清楚背后的緣由。</br>
從那件事發生之后,他就不想她再繼續做危險的工作了,她這樣當律師,被打擊報復會是常有的事。</br>
要她這個職業女性再去做家庭主婦,她很難辦到。</br>
現在,照顧兒女,做飯給孩子吃,反倒成了珍貴奢侈的事,就連做佟太太,也成了遙不可及的夢。</br>
他終于放棄了她。</br>
她遲遲下不了的狠心,他替她做了主。</br>
晚上,左邊睡著黎回,右邊睡著黎聲,真是好幸福。</br>
“媽媽,以后我可以每天都這樣睡在你懷里嗎?”黎回睜著大眼睛問。</br>
“你等媽媽半年,媽媽啊,要學習,要讀書,才能有好的工作,掙錢養你和妹妹。這半年,媽媽不能在你身邊陪你,你要乖,聽爸爸和奶奶的話,等半年后,媽媽就來接你和妹妹。”她盡量簡單地表達。</br>
黎回又問:“媽媽是要走了嗎?去哪兒?不帶爸爸,不帶我和妹妹嗎?”</br>
“媽媽去上學,黎回你明年也要上學,媽媽和你一樣,只是媽媽上學的地方,比你遠很多。你可以和媽媽打電話,視頻通話,中途有假期的話,媽媽會回來看你,半年時間,很快的。”</br>
“半年是多久啊,媽媽?”</br>
“半年啊,就是等你長滿整齊的牙齒時,媽媽就回來了。”</br>
黎回咧開嘴,露出牙齒,手指著嘴問:“那媽媽,你看看我還差幾顆牙就長滿了。”</br>
“媽媽數數看,還有四顆牙齒。”</br>
“那我記住了,等我四顆牙都長出來了,媽媽就回來了……”黎回胳膊摟著媽媽的脖子,安心過后,睡意籠罩上來。</br>
身邊兩個小家伙,酣甜熟睡。</br>
曼君難以入眠,叫她如何能舍得這兩個孩子,再多的堅強,在柔軟的嬰孩面前,都不堪一擊。她珍惜這樣的夜晚,卓堯,倘若你也在,那就好了。</br>
第二天一早,她給黎聲喂過奶之后,就親自下廚,給黎回做早餐,烤面包、熱牛奶、新鮮水果,還錄了幾段她講的童話小故事。</br>
黎回吃得飽飽的,嘴角還有一滴牛奶,在她臉上親了一大口。</br>
“媽媽,要是每天早上都吃這樣的,我一定會長得胖胖的。”黎回摸摸肚子,靠在沙發上,把媽媽做的早餐吃得一干二凈,此時肯定有些撐了。</br>
“小傻瓜,吃那么多,記得和媽媽的約定,再長四顆牙,媽媽就去奶奶那接你,然后每天都給你和妹妹做飯。在你四顆牙沒長出來之前,你要聽奶奶和爸爸的話,尤其是奶奶。”曼君說著,拿濕巾給黎回擦擦嘴和小手。</br>
黎回像什么都懂似的說:“媽媽,我以前喜歡奶奶,可以后我不喜歡她了,因為她不讓我見媽媽,我想媽媽。”</br>
說著,小家伙的嘴就癟了起來,走到曼君身邊,依偎在她懷里。</br>
再不舍,還是要暫時分離,難道要她放下自尊,去求卓堯,求他不要離婚,她做不到。她闖了那么大的禍,徹底得罪了他的媽媽,他不會原諒她了。至今,她也不承認她有錯,只是對孩子,她有莫大的愧疚。</br>
前一天就答應林慕琛了,黎回只能待到第二天上午十一點,中午必須送回佟家。</br>
她打電話讓林慕琛過來接黎回,他居然在電話里說有事不方便過來,讓她自己送黎回。沒辦法,她只有去了,臨去英國前,總歸是要見林璐云一面的,還要把黎聲交給她照顧。</br>
再次回到這棟郊外別墅,她儼然把自己當做了客人,在家里做事的保姆,見她走進來,張口習慣性剛想喊一聲太太,被林璐云的目光給嚇得咽了回去,慌慌張張地走了。</br>
“我今天來,不是和你吵架的,黎回奶奶。”她讓黎回先去房間玩。</br>
“改口可真快,不過黎回奶奶這個稱呼,真是你我之間最恰當的關系,我可當不起你這個背叛佟家的女人的婆婆。”林璐云冷笑譏諷。</br>
曼君想到了黎聲,她不想和林璐云爭執,于是說:“我要去英國了,他還不知道這件事,我沒有告訴他。”</br>
“不告訴他是正確的,他夠煩了,為了得到任總的援助,他跑去北京,做了多少取悅人的事,這都是因為你,你讓我那原本驕傲的兒子,失去了他的驕傲。你今天既然來了這里,我就實話告訴你,是我讓我侄兒林慕琛找你的,黎回去你那里,也是我的安排,因為我心疼黎回,才會在你臨走前,讓他見你。黎聲,我會親自去接她。你就安心去英國進修,做你的大律師吧,將來,孩子們大了,自然會忘掉你,黎回現在是記得你,時間久了就會忘記了。你還會記得你三歲之前的事嗎?黎聲就更不用說了,說了不怕你難過,就算我兒子再娶一個女人回來,只要善待兩個孩子,久而久之,孩子們都會當她是自己的親生媽媽,會忘掉你。”林璐云冷笑著說。</br>
這番話擊潰了曼君,她踉踉蹌蹌退后了一步,捂住了胸口。</br>
林璐云繼續刺激她說:“怎么,受不了了,你害我損失了幾個億,我都承受了,光說你兩句,你就脆弱成這樣嗎?你放心,孩子們不會有陰影的,我會給他們找個好媽媽,會比你稱職。”</br>
“你壞人——我不許你這么說我媽媽!”黎回竟沒有回房間,躲在樓梯后面,默默聽著這一切。也許并沒有聽懂,可他知道,奶奶的話,一定讓媽媽很不開心,他沖了出來,站在奶奶腿邊,小手用力地推奶奶。</br>
“哎喲,我的乖孫子,奶奶和你最親了,這個人是壞女人,不是你媽媽。”林璐云哄著黎回。</br>
“騙子,你是騙子,她是我媽媽,我要我媽媽,我要和我媽媽吃飯,我要長出四顆牙……牙牙……你快回來牙牙……”黎回轉身走到曼君面前,緊緊摟著她的腿,號啕大哭。</br>
林璐云氣不過,問:“什么牙牙,阮曼君,你到底和黎回說了什么,還有,離婚協議書呢?簽了字就給我!”說完伸手要離婚協議。</br>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么,就算離婚,也是我和卓堯之間的事,不需要你插手。”曼君手摟著黎回的頭,安撫著。</br>
林璐云急得瞪眼,把黎回用力往自己身邊拉,說:“你想不認賬是嗎?是你讓林慕琛告訴我,只要讓你見黎回一面,和黎回在一起待一天,你就在離婚協議書上簽字。我就知道你不會輕易放過我們佟家的,我們是造了什么孽,娶了你這個禍害,毀了我兒子。你別碰我孫子!”</br>
黎回嚇得哇哇大哭,身體被林璐云抱了起來,可是雙手還是牢牢抓住媽媽的腿,哭得喘不過氣,嘴里叫喊著媽媽。</br>
她的心都要碎了,恨不得馬上抱著黎回走。</br>
林璐云叫來了家里的廚師、保安、門衛,一行七八個人,把她“轟”出了佟家,好在她平時待這些人不薄,他們也只是在林璐云面前裝裝樣子,出了林璐云的視線,就對她客客氣氣的,向她道歉。</br>
身后是黎回漸漸變弱的哭聲,一定是被林璐云抱進了房間。</br>
“拜托你們,幫我照顧好黎回,不管他是感冒了還是拉肚子了,都要和我聯絡,我有你們的手機號碼,如果我打你們電話,你們就讓黎回接電話,謝謝你們了。”她哀求著,如同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br>
保安小羅拍拍胸脯說:“太太你放心,我肯定隨時報告你,做你和小佟少的聯絡人。上次我媽生病,還是你托朋友在北京買藥,治好了我媽,你是個好人,一定會有好報的。”</br>
這樣的話,很溫暖,讓她也稍微放心了些。</br>
在佟家別墅門口坐了一會兒,她才起身走。</br>
再過三天,就要去英國了,還要再經歷一次分離,黎聲那么小,要送到這里來,她再不舍,又能如何?</br>
只能想想,這里有專門的嬰幼兒醫生和營養師,會比她照顧得更科學,更全面。</br>
她要努力,才能說服法官,將兩個孩子都判給自己,眼下連工作都保不住,怎么可能得到孩子的撫養權。</br>
英國進修,有了更高的學歷和累積,就有希望。</br>
這半年,怕是有生之年最艱辛最難熬的日子了。</br>
骨肉分離,沒有當過母親的人就不會體會到。然而,有關佟卓堯的一切,她都將深埋在心里,也許,半年之后,再次相見,還會回到從前。</br>
過去同他在一起的時間,現在都用來想他。</br>
說絕情的話,做深情的事。</br>
分開,是為了更好的重逢。</br>
由于時間緊促,直到臨行的前一天,才辦理好所有的手續,倉促之余,沒有過多的時間去想悲歡離合了。一刻不停地忙,才是遺忘的最好方式。可惜的是,我們還有睡眠的時間,那些相忘的人就會趁這個機會跑來夢中,占據我們的大腦。</br>
第二天中午的航班,她準備上午的時候,把黎聲送回佟家。</br>
那一夜,她徹夜無眠,黎聲熟睡在她身邊,她凝視著黎聲的小腦袋,柔軟的毛發,緊閉的雙眼,偶爾嘴巴會做出吮吸的動作,偶爾會在夢中哭起來,她忙輕拍,嘴里念著:“不怕不怕,媽媽在這兒,有媽媽在,不怕……”</br>
黎聲,原諒媽媽的無能為力,也原諒媽媽的自私。或者,媽媽從最初就不應該卷入Y樓的官司,不和你的爸爸、奶奶鬧翻,安安穩穩地過日子,給你一個完整甜蜜的家。可是媽媽,做不到,可能換做現在,媽媽看著你,會后悔當初的決定。但在當時,你還在媽媽肚子里,媽媽真的顧不了那么多。</br>
曼君想著,念著,再多的堅強,都會在孩子的面前瓦解。</br>
此刻,人的悲傷就像是沒有上限和下限一樣。</br>
清晨的時候,她做了一個一定要給他寫一封信的夢,就像是馬上就要分開,還有太多的話要說,但時間倉促,怎么都來不及。好不容易找到筆,卻老是寫錯了字,寫著寫著很多話都字跡模糊,看不清寫了什么,換信紙重新寫一封,反復著,地上落了一堆廢棄了的紙團。直到一夢初醒這封信還沒寫好,醒來后,她還是沒能忘記夢中自己那萬分急迫的緊張心情。</br>
他們之間,多像扔在地上那揉成一團的信紙,舒展開,是纏綿的情話,只是,落在地上,成了多余的廢品。</br>
唯有在夢中,可以思念他,思念得那么坦然,那么大膽。</br>
卓堯,想要遠離你的心和想親近你的心在打架。</br>
他還不知道她要離開了吧,她的手機已關機,不再等待他的電話。他還在北京,周旋于任臨樹的身邊,就算放棄Y樓,也要賠償股東們大部分損失,否則就要宣告破產清算了。</br>
對不起,卓堯。</br>
沒有我,你會更好的,過好你的生活。</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