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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開元盛世背后

都是封禪惹的禍:張說下臺

泰山封禪這樁盛事,不僅讓唐玄宗李隆基登上了歷史的巔峰,同時也讓宰相張說走上了人生的最高處,達到了仕宦生涯中最輝煌的頂點。在當時的滿朝文武中,借封禪之舉而極盡榮耀、備享尊寵的,幾乎只有張說一人。因為他不僅全程策劃了這場盛典,而且自始至終陪同在皇帝身邊,搶盡了所有人的風頭,儼然成了整個封禪活動中僅次于玄宗的二號人物。玄宗這個領銜主演有多風光,張說這個總策劃人就有多炫!

然而,月盈則虧,水滿則溢,頂點的到來就是下降走勢的開始,從燦爛再往前邁一小步就是腐爛。這既是自然界的客觀規律,也是人世間的普遍法則,任何人概莫能外,張說當然也不能幸免。

開元十四年(公元726年)四月,玄宗君臣從泰山回到東都還不到半年,山呼萬歲的余音還在人們的耳旁縈繞,令人震驚的一幕便發生了——封禪大典的總策劃人張說,突然從風光無限的首席宰相,變成了披枷戴鎖的階下之囚。

到底出了什么事?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一切都要從頭說起。

張說這個人有才,可有才的人通常會犯一個毛病——恃才傲物。自從他就任首席宰相以來,凡是百官向他稟報事情不合他意的,輕則被他諷刺挖苦,重則遭他厲聲叱罵,總之在他手底下當差,簡直是一種精神折磨。那些被他“面折”過的官員,沒有人不在背后詛咒他。

假如張說只是讓一般官員討厭,那問題倒也不大,可關鍵是他太過專橫霸道了,一心打壓冒尖的人,結果跟皇帝新近寵任的一個大紅人也成了死對頭。

這個人,就是開元中期著名的財政專家——宇文融。

宇文融,長安萬年縣人,高門顯宦出身,曾祖父官至隋朝禮部尚書,祖父宇文節是唐高宗永徽年間宰相,父親也官任萊州刺史。有這樣的家世背景,注定了宇文融在官場上絕不會無所作為。史稱他“明辯有吏干”,入仕沒多久,就受到了前后兩任京兆尹的賞識(其中一個就是后來的宰相源乾曜)。

宇文融的發跡始于開元九年。當時,民間的逃戶現象非常嚴重,朝廷深以為患,時任監察御史的宇文融就向玄宗上奏,建議對各地的逃亡、遷移和虛假不實的戶口進行徹底清查。一向對其才干甚為欣賞的侍中源乾曜也極力贊成此事。玄宗遂任命宇文融為特使,專門負責逃戶和“籍外田”(不在當地政府登記注冊的農田)的清查工作。

宇文融沒有讓玄宗失望,很快就查獲了大量逃亡人口和私自開墾的農田。玄宗非常滿意,立刻擢升宇文融為兵部員外郎兼侍御史,讓他進一步開展大規模的清理整頓工作。為了在最短時間內獲取最大政績,宇文融又奏請玄宗,專門設置了十個“勸農判官”,讓他們以朝廷特使的身份分赴全國各地,負責監督括戶政策的執行。

特使們邀功心切,遂不顧地方上的實際情況,以嚴厲的督責手段逼迫州縣官吏加大括戶力度。由于宇文融圣眷正隆,連朝廷公卿都懼他三分,各州縣的地方官就更是不敢抗命,為了交差,只好弄虛作假,把當地的原住戶也當成逃戶報了上去,“于是諸道括得客戶凡八十余萬,田亦稱是”。

逃亡人口被查出這么多,所謂的無照農田也查出這么多,各地上繳朝廷的賦稅自然就大幅增長了。當年底,朝廷就額外“征得客戶錢數百萬”(《舊唐書·宇文融傳》)。

對此,玄宗自然是滿心歡喜。

即便民間頗受其弊,很多老百姓也被搞得苦不堪言,可玄宗看不見這一切,只看見了宇文融的顯著政績。當時有個地方官曾上疏朝廷,力陳括戶政策導致的各種弊端,卻旋即遭到貶謫。不久,又有一個戶部侍郎據實上奏,稱此次括戶使“百姓困弊,所得不補所失”,但奏章一上,又被玄宗貶出了朝廷。此后,滿朝文武再也沒人敢對此多說一個字,而宇文融也自然而然地成為玄宗最倚重的財政專家。

開元十二年(公元724年)八月,宇文融榮升御史中丞,并以“勸農使”的身份前往全國各地考察工作。面對這個天子寵臣,各州縣官吏拼命巴結,不管政務大小,一律先稟告宇文融,然后再上奏中書省;朝廷有關部司也都不敢隨意批復,總是眼巴巴地等到宇文融拿出處理意見后,才敢作出裁決。

一時間,宇文融儼然成了無冕宰相。

眼看宇文融權勢日隆,張說當然是極度不爽,于是處處給宇文融小鞋穿。此后,凡是宇文融提出的議案和建言,無一例外地遭到了張說的否決。

正在春風得意的宇文融當然受不了張說的打壓,遂將其視為頭號政敵,處心積慮想把他搞垮。

就這樣,張說和宇文融結下了梁子。

不過,假如張說只是得罪了一個宇文融,恐怕也不至于落到鋃鐺入獄的下場。他畢竟是首席宰相,無論是資歷、威望、貢獻,還是天子寵信,哪一點都勝過宇文融。所以,導致張說敗落的主要原因,其實也還不是出在宇文融身上。盡管最后出面扳倒張說的人是宇文融,可如果不是張說自己身上出了非常大的紕漏,不管宇文融再怎么使勁,也不可能一夜之間就把他送進監獄。

那么,張說到底出了什么紕漏呢?

說到底,還是封禪惹的禍。

雖然策劃封禪是張說仕宦生涯中最輝煌的一件事,但是,世間萬事總是利弊相生。張說雖然通過封禪成就了不世之功,但也恰恰是因為封禪釀成了不虞之禍。

準確地說,是張說在此次封禪中犯了眾怒,把不該得罪的人全都得罪光了。

從封禪動議剛一提出來,張說就和另一個宰相源乾曜干上了。

源乾曜本來是很低調的一個人,不管是以前的姚崇,后來的張嘉貞,還是現在的張說,源乾曜都心甘情愿給他們當綠葉,老老實實無怨無悔,什么事都順著他們,從沒和他們急過眼。可這次不一樣,這是封禪!事情太大了,他不能不發表自己的意見。

源乾曜的看法是:封禪活動需要耗費大量的人、物、財力,既勞民傷財又沒有多大的實際意義,所以能不搞就不要搞。

然而,一貫目中無人的張說根本不把源乾曜當一回事,自己想怎么干就怎么干,甚至在勸請的奏章中,每一次都把源乾曜的名字強行署了上去,簡直有點綁架的意味。源乾曜雖然對此無可奈何,但從此對張說極為不滿。所以,當后來源乾曜成為張說一案的主審官時,就公事公辦,據實上奏,一點情面也不講,該怎么判就怎么判。

除了觸怒源乾曜之外,張說也觸怒了朝中的文武百官。

因為封禪是件普天同慶的大事,所以相關的制度規定,凡是陪同天子上泰山的禮官,不管之前的官階多高,一旦參與了盛典,天子就予以“推恩”,一律超拔為五品官。而滿朝文武那么多人,當然不可能都以禮官的身份上去。所以,誰能上誰不能上,就要有一個取舍的標準。

這個標準誰來定?

當然是張說。

如果你是張說的親信、朋友、親戚,或是中書門下的官員,平時又很會巴結老大,那么恭喜你,你可以用禮官的身份上去了。就算你原來是九品,爬一回泰山你就“通貴”了,勝過你奮斗大半輩子。

假如你完全不符合上述條件,是不是就沒戲了?

不,你還可以臨時抱佛腳,揣上一些黃白之物或者貴重珍玩去拜訪一趟張老大。倘若分量不是太輕的話,那也要恭喜你,你也可以“通貴”了。

這就是封禪背后的貓膩。

然而,也正因為如此光鮮亮麗的事情背后藏有如許見不得人的貓膩,滿朝文武的眼睛自然就會像探照燈一樣,牢牢鎖定在張說身上。所以,當隨同天子登山的人員名單一公布,百官立刻炸開了鍋,紛紛指責張說濫用職權,營私舞弊。

其實,早在張說公布這份名單之前,就已經有一個下屬提醒過他了,說這么干太過招搖,恐怕會惹來眾怒,力勸張說三思后行。

這個下屬就是后來的著名宰相張九齡,其時官任中書舍人,因富有文學才華而深受張說賞識。

可是,一貫專橫的張說并沒有聽從張九齡的勸諫,還是一意孤行地把名單公布了,于是就把滿朝文武全給得罪了。

在得罪文武百官的同時,張說還得罪了另外一大撥人。從人數上看,這撥人的數量最大,所以他們形成的輿論力量自然也不可小覷。

這撥人就是護衛天子出行的數萬士卒。

整個封禪行動,最辛苦的莫過于這些當兵的。朝廷官員乘車騎馬,他們中的大多數只能步行;夜里當官的都睡了,他們還要站崗放哨、巡邏值夜。所以,幾乎每個士兵都認為,封禪結束后,他們肯定會得到一筆豐厚的賞賜。

可結果卻讓他們大失所望。

由于封禪活動耗費甚巨,張說為了節省經費,就只給士兵們“加勛”,而沒有發放任何物質上的賞賜。這些當兵的眼巴巴地盼著賞錢,結果只盼來了沒有任何鳥用的榮譽稱號,一個個肺都氣炸了,拼命在心里問候張說的祖宗十八代。

“由是,中外怨之。”(《資治通鑒》卷二一二)

就這樣,張說把參與封禪的人幾乎都得罪光了。

可縱然如此,也還不是張說敗落的最主要原因。

假如張說因策劃封禪而進一步受到玄宗寵信的話,那么就算天下人都在背后戳他的脊梁骨,最后也還是奈何不了他。換句話說,只要哄得皇帝開心,把天下人全得罪了又有何妨?就算天塌下來也有皇帝頂著!

然而,張說的不幸在于——就連他竭盡全力要討好的天子,最后也對他產生了不滿。

這才是最要命的。

玄宗之所以對張說不滿,就是因為他在擬定登山名單的事情上太過獨斷專行了。

就在封禪禮畢的幾天后,玄宗大宴群臣,席間有一個穿五品大紅官服的年輕官員引起了玄宗的注意。

這個年輕人是張說的女婿,名叫鄭鎰。

玄宗記得很清楚,鄭鎰本來只是一個九品官,印象中好像也沒什么特別突出的政績,為何短短幾天就連升四品了呢?

玄宗隨即把鄭鎰叫到跟前,問他突然升官的原因。鄭鎰面紅耳赤,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最后,還是玄宗身邊一個叫黃幡綽的優伶幫他作了回答。

黃幡綽不無譏諷地笑著說:“此泰山之力也!”(段成式《酉陽雜俎》)

這句話既是在提醒玄宗,這個鄭鎰就是前幾天在泰山頂上被“推恩”授官的人之一,同時也是在暗諷鄭鎰,說他純粹是靠岳父的關系才得以連升四級的。后人之所以稱岳父為泰山,其典故正出于此。

玄宗聞言,心里大為不快。

敢情那天跟自己同登泰山的所謂“禮官”,都是張說的親黨啊?這不是明目張膽地以權謀私嗎?

由此,玄宗對張說的倚重和信任之情大打折扣。

自從封禪歸來,張說表面上還是那個風光無限的首席宰相,其實明眼人不難發現——張說已經失去天子的信任了。

開元十四年二月發生的一件事,足以證明張說的失寵。

當時,玄宗征召河南尹崔隱甫入朝,準備授予他御史大夫的要職。張說認為此人粗鄙無文,便奏請玄宗改任其為金吾大將軍,同時推薦了另一個人選。

這個人就是幾年前因貪贓受賄而遭貶謫的崔日知,據說與張說私交甚篤。

張說的奏章呈上后,玄宗憤怒了。

好你個張說!朕看中的人你認為粗鄙,可你自己推薦的又是什么貨色?一個品行不端的腐敗官員!就因為和你張說是好友,你就敢公然推薦他擔任御史大夫。御史大夫是什么官?是監察百官的官!一個連自己品行都有問題的官,又如何監察百官?朕把中書令的大權交到你張說手上,難道就是讓你這么干的?

玄宗斷然否決了張說的提議,還是依照原計劃把崔隱甫調到了中央,擔任御史大夫。

崔隱甫走馬上任之后,聽說自己差一點被張說搞掉,當然對他恨之入骨。

就這樣,張說又多了一個仇敵。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張說基本上是自絕于人民了——除了跟他爬上泰山的那一小撮親黨外,他在朝中已經徹底變成了孤家寡人。

眼看張說自己一步步走到了懸崖邊上,他的宿敵宇文融心里頓時樂開了花。

此時不出手,更待何時!

宇文融馬上去找了兩個人。一個是他的新上司、御史大夫崔隱甫,還有一個就是日后大名鼎鼎、權傾朝野的李林甫,他不久前因宇文融援引,與他同任御史中丞。

三個人一拍即合,隨即分頭行動,大力搜集張說違法亂紀的證據。

這一次,張說注定是在劫難逃了。

搜集罪證、彈劾高官歷來是御史臺的看家本領,何況現在又是紀檢部門的三個主要領導聯手,加上張說自己的屁股又不干凈,皇帝也已不再信任他,如果這樣還不能把他扳倒,那簡直是沒天理了。

敏銳的張九齡覺察出了宇文融的異動,憂心忡忡地告誡張說:“宇文融受皇上寵信,正吃得開,而且頭腦精明,工于權術,您不可不防。”

可是,一貫自負的張說根本沒有意識到危險的來臨。他從鼻孔里發出一聲冷哼:“鼠輩何能為!”(《資治通鑒》卷二一三)

開元十四年四月初四,張說眼中的“鼠輩”便正式向他發難了。崔隱甫、宇文融、李林甫聯名上疏,以三項罪名彈劾張說:一、私交術士,占卜星象;二、結黨營私,腐敗奢侈;三、濫用職權,收受賄賂。這三大罪名,隨便哪一條都夠張說喝一壺的。

此案引起了玄宗的高度重視。他立刻將張說逮捕下獄,隨后指定侍中源乾曜、刑部尚書韋抗、大理少卿胡珪,會同御史大夫崔隱甫,組成一個特別法庭審理此案。

這時張說早把朝中的官員都得罪光了,大伙都盼著他早點完蛋,所以審訊結果可想而知。源乾曜等人會審后一致認為:此案證據確鑿,張說罪無可赦。

直到此刻,張說才猛然意識到——自己已經成了公卿百官的眾矢之的,成了朝野上下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在暗無天日、骯臟潮濕的牢房中呆了幾天后,張說仿佛一下子就蒼老了。當宦官高力士受玄宗之托前來探監時,看到的不再是那個飛揚跋扈、盛氣凌人的首席宰相,而是一個披頭散發、目光呆滯的干巴老頭。

高力士嘆了口氣,回宮向玄宗奏報:“說(張說)蓬首垢面,席藁,食以瓦器,惶懼待罪。”(《資治通鑒》卷二一三)

玄宗聞言,也不禁有些悵惘。回想往日種種,張說還是為國家作了不少貢獻,其文學才華也是當世少有,如果就此埋沒,實在是可惜。

一向善于揣摩人主之意的高力士見狀,趕緊對玄宗說,張說曾在東宮擔任侍讀,跟隨陛下多年,且于國有功,理應從寬發落。

玄宗深以為然,數日后下令,罷免了張說的中書令之職,其余一切如舊。

隨著張說的下臺,宇文融與張說的斗法總算告一段落。然而,政壇高層的矛盾紛爭并沒有就此結束。在整個開元中后期,乃至整個天寶年間,帝國的高層政爭還將越演越烈。目前的這場對決,只不過剛剛露出冰山一角而已。

就在外朝大臣相互傾軋的同時,玄宗的后宮也打響了一場爭位奪寵的戰爭。

交戰雙方,一個是皇后,一個是嬪妃。

這個皇后姓王,這個嬪妃姓武。

這一幕看上去似乎有些眼熟。

許多年前,帝國的后宮也曾有一位姓王的皇后,因無子而失寵,最后被廢黜了皇后之位;還有一個姓武的昭儀,深受寵幸,咄咄逼人,“陰懷傾奪之志”,最后終于如愿以償地戴上了鳳冠。

如今的這位王皇后,一樣是無子、失寵、色衰愛弛,后位岌岌可危;而如今這位姓武的妃子,正是當年那個武昭儀的侄孫女,并且跟她一樣深受寵幸,咄咄逼人,也跟她一樣“陰懷傾奪之志”……

一切似乎都與七十年前“廢王立武”的那一幕如出一轍。

歷史會重演嗎?

后宮的戰爭

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唐玄宗和王皇后都應該算是一對患難夫妻。

早在玄宗還是臨淄王的時候,王皇后就是她的王妃了。當時韋后專權,李旦遭到排擠,整個李唐皇族的命運都有些前途叵測,至于小小的臨淄王李隆基,更談不上有什么遠大前程。正常來說,就算后來李旦有了出頭之日,李隆基作為庶出的第三子,充其量也就是做一個逍遙王爺,根本不可能有入主東宮的機會,更不用說登基當皇帝了。

所以說,在當時的情勢下,王氏嫁給李隆基,就意味著要和他一起面對未知的命運,一起承擔難以預料的禍福。換言之,要想有一個美好的未來,王氏就必須和李隆基共同創業,打出一片屬于自己的天下。

后來,當李隆基開始策劃唐隆政變的時候,王氏就成了他不可或缺的重要助手。“上(玄宗)將起事,(王氏)頗預其謀,贊成大業。”(《舊唐書·后妃傳》)由此可見,王氏并不是一個坐享其成的少奶奶,而是一個能和李隆基同甘苦、共命運的賢內助。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曾經共患難的賢內助,只和玄宗一起享受了幾年榮華富貴,就被徹底冷落了。

表面的原因,是她沒有生育能力。

如果是在今天,女人不能生育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缺點,甚至很多女性不愿意生育孩子,也不會遭到丈夫的歧視或社會輿論的譴責。然而在古代,這可是非常要命的一種過失。因為古圣賢規定,女人只要犯了“七出”(丈夫休妻的七條理由)中的任何一條,她老公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把她休掉。而“無子”就是“七出”中的第二條,僅位列“不順父母”之后,比“淫”“妒”“惡疾”“竊盜”還要嚴重。

更何況,王氏還是母儀天下的皇后,“無子”就更是一種不可饒恕的缺點,足以使她在皇帝和天下人面前抬不起頭來。

可是,導致王皇后被冷落的原因還不僅僅是無子。

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是——玄宗愛上了別的女人。

這個女人就是武氏。

武氏是女皇武曌的侄孫女、恒安王武攸止的幼女,算起來還是玄宗的表妹。武攸止早亡,所以武氏很小就被接到了宮中撫養。開元元年,武氏差不多十五歲左右時,被李隆基納入了后宮。

也許是因為武氏多少繼承了武曌的基因,或者是從小生長在宮中,受到了較好的文化教育,所以她不僅美麗溫婉、舉止優雅,而且熟悉古籍經史,言談之間總是引經據典,頗有才女風范,因而很快就博得了玄宗的寵愛。自開元元年進入后宮,短短幾年間,武氏就連續為玄宗生下了二子一女,而且一個個長得端正美麗、活潑可愛,讓玄宗喜不自勝、愛不釋手,同時也讓不能生育的王皇后嫉妒得眼冒綠光,幾欲抓狂。

可讓玄宗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這幾個可愛的小皇子和小公主出生沒多久,就一個接一個地相繼夭折了,沒有人知道是什么原因。

玄宗為此傷心不已,但對武氏的寵幸卻有增無減。

不久,武氏又生下了壽王李瑁(初名李清)。出于女人特有的直覺,武氏相信,把孩子留在宮中撫養實在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搞不好又會像前幾個一樣無疾而終。于是武氏就想了一個辦法,在征得玄宗的同意后,把孩子送出了皇宮,寄養在孩子的大伯——寧王李憲的家中,連哺乳都是由李憲的妻子元氏代勞的。

后來,李瑁果然平平安安地長大了,在寧王府一直長到了十余歲,才被玄宗接進了宮中。

隨著李瑁的健康成長,武氏的野心也開始逐漸膨脹。她深知,一個女人僅憑容貌,是不可能長久留住男人的心的。要想長保眼前的榮華富貴,唯一的辦法就是像當年的武昭儀一樣,不擇手段地奪取皇后之位,然后再設法讓自己的兒子入主東宮。

對于武氏的奪位野心,王皇后當然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她為此陷入了深深的憂愁和恐懼之中。

每當想起武氏那張妖艷的面孔,王皇后就會氣得渾身哆嗦。可除了在心里一遍遍地詛咒之外,她實在不知道該怎么對付這個情敵,更不知道該怎樣避免被廢黜的命運。出于本能,王皇后不止一次地在玄宗面前表現出了對武氏的痛恨,經常惡語相加,有時候說到傷心處或激憤處,還會出言不遜,把玄宗也給數落進去。

可想而知,王皇后這種“潑婦罵街”的行為只能招致玄宗對她更深的反感。

有人說,憎恨別人就像是為了逮住一只耗子而不惜燒毀你自己的房子,但耗子還不一定逮到了。

如今,王皇后用這種本能的方式發泄她的憎恨,的確既無助于逮到耗子,又面臨著燒毀自己房子的危險。

本來玄宗對她只是冷落,現在玄宗對她幾乎就是鄙夷和厭惡了。

于是玄宗開始把廢黜皇后的事情提上了議事日程。

當然,玄宗不會在大庭廣眾之下討論這件事情。廢后畢竟是一樁大事,在沒有很成熟的考慮之前,他不想輕易暴露自己的意圖。所以,他只是暗中和一個比較親近的侍臣開始了相關的謀劃。

這個侍臣就是先天政變的功臣之一,時任秘書監的姜皎。

姜皎跟隨玄宗多年,早在臨淄王時代,他就是玄宗的好友。玄宗即位后,表面上和他君臣相稱,實際上友情依然如故,還是拿他當哥們兒,時常召他進入寢殿,“與后妃同榻”,一起擊毬斗雞、宴飲作樂,而且前后賞賜給他的“宮女、名馬及諸珍物不可勝數”(《舊唐書·姜皎傳》)。先天二年,在鏟除太平一黨的過程中,姜皎積極參與謀劃,事后因功拜殿中監,封楚國公,實封四百戶。

開元初年,玄宗開始罷黜功臣,姜皎也因“權寵太盛”被“放歸田園”,但是幾年后便被重新起用,初為宗正卿,后任秘書監。

對于這樣一個鞍前馬后追隨多年,既是功臣又是哥們兒的人,玄宗自然是非常放心的。而且姜皎對后宮的情況知根知底,玄宗老早就不把他當外人了,所以此刻要找人商量,沒有誰比姜皎更合適。

然而,玄宗絕對沒有料到,就是這個讓人放心的哥們兒,得知他想廢黜皇后,不僅沒幫他拿什么主意,反而一出宮就把事情給泄露了。

史書沒有記載姜皎泄露此事是有心還是無意,但是從他泄露的對象來看,似乎是有意為之的。因為對方是滕王李嶠,身份比較特殊,既是宗室親王,又是王皇后的妹夫,相當于跟玄宗既是堂兄弟又是連襟。所以姜皎很可能是對玄宗廢黜皇后的事情不太贊同,但又不敢當面勸諫,只好跟李嶠通氣,希望他能勸玄宗回心轉意。

事實是否如此,我們今天已經不得而知,但是有一點可以確定——姜皎完了。

從玄宗得知他把事情泄露出去后,就已經在心里宣判了他的死刑。

玄宗沒想到,姜皎居然是這么一個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人,廢后的事情八字還沒一撇,這小子就把風聲傳了出去,這不是撕破他李隆基的天子顏面,并且陷他于十足被動的境地嗎?

玄宗也懶得去深究姜皎這么干的動機了,就算他是出于善意,也同樣是不可原諒的。

盛怒之下,玄宗即刻命人逮捕了姜皎。幾十年的兄弟和主從之情,就此恩斷義絕、一筆勾銷!數日后,玄宗以“妄談宮掖”的罪名,把姜皎杖打六十,流放嶺南。同時被株連的還有姜皎的弟弟姜晦,他從吏部侍郎任上一下子被貶為遠地司馬,此外還有親黨數人,或流放或賜死,一同遭受了一場無妄之災。

姜皎帶著渾身杖傷走上了流放之途,但是沒走多遠就含恨而終了。

由于鬧出這場意想不到的風波,玄宗只好暫時擱置廢后之事。

但是,這只是暫時的。一旦時機成熟,玄宗還是會毫不猶豫地廢掉這個黃臉婆!

都說男人一旦變心,九頭牛也拉不回來。李隆基很快就將用他的實際行動,再次向我們證明這個亙古不變的真理。

姜皎之死,為“伴君如伴虎”這句古訓做了生動的注腳。這件事告訴我們,在皇帝身邊討生活,是一件多么艱難又多么危險的事情。而對于王皇后來說,姜皎事件更是讓她惶惶不可終日。通過這場意外風波,王皇后強烈感覺到了天子的決絕、冷酷和無情,同時也更強烈地預感到——姜皎的今天,很可能就是她的明天!

好在王皇后平常待左右不薄,所以也沒有人在這個時候落井下石。玄宗雖然一直想抓皇后的小辮子,可后宮的上上下下全都忠心護主、謹言慎行,所以始終找不到強有力的廢后借口,只好讓這件事一直拖著。

到了開元十二年秋,距姜皎之死已經過去整整兩年,玄宗的后宮始終風平浪靜,再也沒鬧出什么事情,貌似皇帝已經打消了廢后的念頭。

可王皇后知道,這是假象。除非自己的肚子爭氣,馬上給皇帝生一個大胖小子,讓所有人都無話可說,否則被廢黜的危險就一天也不會消除了。

然而,兒子豈是說生就能生的?當初年輕時天天跟皇帝待在一塊還老是沒動靜呢,如今皇帝一年半載才來敷衍一下,又怎么可能懷上呢?

除非出現奇跡……

一籌莫展的王皇后只好找她哥哥王守一商量。

對于妹妹的處境,王守一也是感同身受,焦急萬分。因為妹妹一旦被廢,他的好日子也就到頭了。雖然他也是先天政變的功臣,可自從玄宗親政以來,功臣就是衰人的代名詞,遠的如劉幽求他們,近的如姜皎,哪一個不是說下臺就下臺,說完蛋就完蛋呢?所以,要想保住榮華富貴,唯一的辦法,就只能祈禱上天垂憫,讓妹妹趕緊生個兒子!

為此,王守一暗中找來了一個叫明悟的和尚,讓他作法施咒,看能不能創造奇跡。

明悟大師胸脯一拍,這事包在貧僧身上!隨后就幫王皇后做了一場“祭祀南北斗”的法事。具體的做法是:拿一塊“霹靂木”,在木頭上寫上“天”“地”和“李隆基”的字樣,再用這塊木頭祭祀南北斗,佩戴在王皇后身上,最后再讓王皇后念一句咒語,這樣就大功告成了。

的確,明悟大師做完這場法事后,曠日持久的廢后事件總算有了一個了局。

換言之,有人總算大功告成了。

誰?

玄宗。

當然,還有那個對皇后之位虎視眈眈的武氏。

玄宗和武氏苦苦盯了王皇后這么長時間,等的不就是這么一個破綻嗎?如今王皇后如此自擺烏龍,又豈能逃過玄宗和武氏的眼睛?何況請和尚作法施咒這種事,在當時稱為“厭勝”,是一種非常嚴重的罪行。高宗時代的王皇后,就是因為搞厭勝被武昭儀揭發,才導致高宗下定了廢后的決心。如今這個王皇后還來這么一套,又怎么可能不重蹈當年那個王皇后的覆轍呢?

尤其讓人啼笑皆非的是,東窗事發后,有關部門調查后得知,明悟和尚教皇后念的那句咒語,居然是:“佩此有子,當如則天皇后!”(《資治通鑒》卷二一二)

什么意思呢?

就是說:佩戴這塊霹靂木,必定可以生兒子,而且將來還能像則天皇后一樣!

像則天皇后什么?

傻瓜也知道,當然是像則天皇后那樣臨朝聽政、大權獨攬了。

假如咒語說的是“天靈靈,地靈靈,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之類的東西,也許玄宗還不至于暴跳如雷,可偏偏神機妙算的明悟大師給整了這么一句,就休怪皇帝無情無義了!

開元十二年七月二十二日,玄宗正式下詔,將王皇后廢為庶人,打入冷宮,同時將王守一貶為潭州(今湖南長沙市)別駕。

王守一慘慘戚戚地坐上了貶謫的馬車,可剛剛走到半路,玄宗又追下了一道詔書,將他就地賜死。

三個月后,廢后王氏在冷宮中郁郁而終。后宮上上下下,凡是侍奉過王氏的人,都為之愴然流涕,追思不已。

聽到王氏去世的消息,玄宗李隆基也不禁有些悵然若失。

畢竟是結發夫妻,畢竟共同經歷過一段相濡以沫的歲月,如今斯人已去,玄宗獨自憑欄,內心也不免有些悲傷和懊悔。(《資治通鑒》卷二一二:“廢后王氏卒,后宮思慕后不已,上亦悔之。”)

歷史總是如此驚人的相似。

時隔七十余年,兩個王皇后,兩場廢后事件,兩幕宮廷悲劇,看上去竟然像是一個模子倒出來的!目睹如此雷同的情節,觀眾似乎有理由質問:歷史老兒的想象力何以如此貧乏,總是讓一些相同的故事在同一個舞臺上頻頻上演?

當年的高宗導演了一場“廢王立武”的大戲,莫非今天的玄宗也會如此這般地再來一遍?

幸好,歷史老兒的想象力還不至于徹底衰竭。在觀眾們即將喪失新鮮感之前,歷史老兒總算及時宕開一筆,修改了第二場戲的結局。

——玄宗廢王,但沒有立武。

不是他不想立,而是他立不了。

因為大臣們不讓他立。

開元十四年夏,也就是泰山封禪歸來,張說剛剛下臺不久,玄宗忙完了朝中的大事,就準備冊封武氏為皇后了。

自從王氏被廢后,后宮虛位已久,武氏沒有一天不在他枕邊念叨這件事。如今王氏也已去世一年多了,玄宗內心殘存的一點懷念之情也已隨著時間的流逝而逐漸淡漠,所以,該是冊立武氏的時候了。

然而,玄宗剛剛流露了這個想法,馬上遭到了大臣們的強烈反對。他們說:“武氏是李唐皇族不共戴天的仇人,豈可立為國母?而且,如今朝野紛紛傳言,說張說企圖暗中擁戴武氏,借此重回相位,事雖無憑,但不可不防。此外,當今太子非武氏所生,而武氏自己又有兒子,一旦立為皇后,太子必危!萬望陛下三思。”

大臣的態度如此堅決,反對的理由如此充分,玄宗還能怎么辦呢?

武后臨朝給帝國造成了多么深遠的影響,他玄宗比誰都清楚。難道他還要學當年的高宗,為了又一個姓武的女人跟滿朝文武死磕?

此時的玄宗雖然早已不像開元初期那樣克己自律、謹身節欲,可也遠遠沒有像后期那樣驕奢放逸、因私廢公,所以,經過再三考慮,他還是決定向大臣妥協。

隨后,玄宗給了武氏一個“惠妃”的封號,雖然沒有皇后之名,但是“宮中禮秩,一如皇后”,算是在大臣和武氏之間取了一個折中。

這場后宮爭奪戰剛剛塵埃落定,另一場你死我活的斗爭就接踵而至了。這場新的斗爭發生在兩大陣營之間。

一邊是家奴出身的寵臣,代表人物是王毛仲。

一邊是得勢的宦官,其代表人物就是日后權勢熏天的大宦官——高力士。

兩派都是皇帝的心腹和近臣,都是深得玄宗寵幸的內廷勢力。他們的對決,雖然沒有刀光劍影,卻比真刀明槍的廝殺更為驚險。

因為,在這場對決中最終起決定作用的那件武器,雖比刀劍無形,卻比刀劍鋒利;雖比刀劍柔軟,卻比刀劍致命。

它的名字叫舌頭。

用刀劍殺人,很殘忍,很暴力,兒童不宜。

用舌頭殺人,不見血,很溫柔,百無禁忌。

致命的舌頭:寵臣與宦官的對決

王毛仲是一個出身不好,但一輩子運氣都很好的人。

他的一生可以用一句話概括——從奴隸到將軍。而且,這個將軍還不是一般的將軍,是深受皇帝寵幸的國公級別的大將軍!

王毛仲的父親是高麗人,估計是高麗被滅后加入了唐軍,曾官任游擊將軍,后來犯了罪,官職被削,家屬也被籍沒為奴,所以王毛仲從小就成了奴隸。

可是,當奴隸卻不是王毛仲厄運的開始,而是他一生好運的起點。

因為他的主人不是別人,是臨淄王李隆基。王毛仲跟著臨淄王,成天斗雞走馬,飛鷹逐兔,吃香的喝辣的,基本上沒吃過一天苦頭。名為奴隸,事實上不亞于王公子弟。后來,王毛仲在唐隆政變中當了逃兵,按理說再好的運氣到這里也就完了,可出人意料的是,李隆基居然原諒了他,還讓他跟其他功臣一樣當了禁軍將領。

到了先天政變時,王毛仲學乖了,很是替李隆基出了一把力,事后拜輔國大將軍、左武衛大將軍,賜爵霍國公,實封五百戶,從此脫胎換骨,由一個卑賤的家奴變成了人人敬畏的帝國功臣和當朝顯貴。

開元初期,玄宗開始清理功臣集團,按說王毛仲也是在劫難逃,可他非但沒被罷黜,反而活得比以前更為滋潤。

說到底,還是他的“家奴”身份救了他。因為他從小跟隨在玄宗左右,和玄宗的感情特別深,而且最重要的是——像他這種出身的人,在朝中沒有根基,在政壇上沒有勢力,所以不會讓玄宗覺得有什么威脅。

功臣集團被清理掉后,作為少數幾個在朝的功臣之一,王毛仲更加得寵,經常與諸王、姜皎等人奉召入宮,在“御幄前連榻而坐”,與天子聚會宴飲。據說玄宗要是一天見不著他,就會悶悶不樂,若有所失;一旦見了他,立馬笑逐顏開,趕緊拉他一塊飲酒作樂,有時候甚至玩到通宵達旦。

王毛仲從玄宗那里獲得的賞賜,有“莊宅、奴婢、駝馬、錢帛”等等,可謂應有盡有,“不可勝紀”(《舊唐書·王毛仲傳》)。王毛仲的正妻,本來已被封為霍國夫人,后來玄宗又賜給王毛仲一個小老婆,不僅在名分上與元配并列,而且連封號都共享。每次入宮朝謁,兩個夫人總是成雙入對,共承恩遇,別人領一份賞賜,王毛仲卻能領雙份。這兩個老婆生下的幾個兒子,小小年紀就被授予五品官職,且常常與太子一起游玩,貴如皇族后裔。

說起王毛仲所享的榮寵,還有一件事不可不提。

那是在開元十三年(公元725年)冬,王毛仲的大女兒要出嫁,滿朝文武爭相送禮,都想借機巴結這位天子寵臣。玄宗也非常關心,問他還有什么需要,王毛仲拜謝說:“臣萬事已備,就是有一兩個客人請不來。”

當時的宰相是張說和源乾曜,除了玄宗外,最尊貴的客人莫過于他們兩個了。玄宗說:“不就是張說和源乾曜嗎,他們有什么不好請的?”

王毛仲答:“他們兩位,早請到了。”

玄宗納悶了,思索片刻,忽然明白過來,文武百官中,王毛仲唯一請不動的人物,估計就只有宋璟了。此公一向清高耿介、不阿權貴,雖說現在已不是宰相,可他的架子還是端得比誰都高,怪不得王毛仲犯難。玄宗笑著說:“放心吧,你要的客人,朕保證幫你請到。”

既然是皇帝親自邀請,宋璟當然不能不給這個面子。

第二天,宋璟果然應邀出席了。雖說在所有賓客中,宋璟是最晚到的一個,而且僅僅喝了半杯酒就推說身體不適提前離席,可誰都知道,能讓從不應酬的宋璟來晃這么一下子,王毛仲的面子已經是夠大了。同時大伙也都猜得出來,這是皇帝幫的忙。

當今天下,能請得動宋璟的人,除了皇帝還能有誰?并且,能夠讓皇帝出面幫忙請客的人,除了王毛仲,還能有誰?

王毛仲在玄宗心目中的地位,于此可見一斑。

當然,王毛仲之所以榮寵若此,絕不僅僅是靠運氣,也不僅僅是靠他的家奴身份。

在他的發跡過程中,這兩項因素固然起了重要作用,可假如他沒什么突出貢獻的話,像李隆基這么精明的皇帝,是不可能長期寵幸他的。

說起王毛仲的貢獻,概括地說就是兩個字:養馬。

自從玄宗親政后,王毛仲除了大將軍的頭銜外,還有一個職務叫作“檢校內外閑廄兼知監牧使”。這個官名很長,也很拗口,不過我們可以給他一個簡稱——弼馬溫。

是的,弼馬溫。

可大家千萬別小看這個弼馬溫,因為它的主要職責就是為中央禁軍和帝國的邊防部隊提供戰馬。在古代,騎兵的地位和作用就相當于現代的坦克。在現代的常規作戰中,沒有坦克是不可想象的,而在冷兵器時代,沒有騎兵同樣是不可想象的。

所以,王毛仲這個古代的弼馬溫,要放在今天,就是陸軍總裝備部的部長。從單純的技術角度而言,王毛仲在這個職位上的貢獻大小,將直接決定帝國軍隊戰斗力的強弱。

由此可見,玄宗讓他當這個弼馬溫,并不是在冷落他,而恰恰是在重用他。

王毛仲沒有辜負玄宗的重托。

唐朝立國之初,從隋朝得來的戰馬只有區區三千匹,經過將近五十年的精心蓄養和繁衍生息,到了高宗麟德年間,已經發展到七十萬匹。然而好景不長,自高宗末年及武曌當政之后,帝國在軍事上頻頻失利,戰馬數量損失大半,迄至開元初年,僅余二十四萬匹。但是從王毛仲接手后,短短十余年間,戰馬數量又迅速回升到四十三萬匹,將近翻了一番,其貢獻不可謂不大。

為了展示王毛仲的工作成績,同時也為了向四夷炫耀帝國的軍事實力,玄宗東封泰山之時,特意命王毛仲精選了數萬匹良馬,“每色為一隊,望之如云錦”(《舊唐書·王毛仲傳》),在前往泰山的路上淋漓盡致地炫了一把。封禪禮畢,玄宗又加封王毛仲開府儀同三司(文散官一級,從一品),以此表彰他在蓄養戰馬上的功勞。自玄宗即位以來,獲得這個頭銜的人只有四個:王皇后的父親王仁皎,宰相姚崇、宋璟,還有一個就是王毛仲。能和這三個人同授此官,足見王毛仲所獲的榮寵之深。

王毛仲在玄宗跟前紅得發紫,自然會引起別人的嫉妒。

不過,一般的大臣不會嫉妒他。因為大臣們和他不是同一類人(出身背景不同),所以談不上嫉妒。大臣中也許有人會喜歡他,有人會討厭他,有人會親近他,有人會排斥他,有人會敬畏他,有人會看不起他,但無論哪一種情緒,都跟嫉妒無關。這道理就跟男人有可能喜歡或討厭女人的容貌,但絕不會嫉妒女人的容貌一樣。

所以,會嫉妒王毛仲的人,最有可能是和他具有相同出身的人,亦即本來都是給李隆基當奴才的人。

這種人是誰?

宦官。

在當時,最嫉妒王毛仲的人,莫過于宦官首領高力士了。

高力士,潘州(今廣東高州市)人,本名馮元一,是隋、唐兩朝驍將馮盎的曾孫。武周圣歷初年,其家因罪被抄,他被閹割為奴。嶺南討擊使李千里將他改名力士,送入東都朝廷。武曌看他聰明伶俐,就把他留在宮中擔任隨侍宦官。不久,力士因犯細微過失,遭武曌鞭撻,并驅逐出宮。就在舉目無親的力士即將餓死街頭的時候,武三思門下的宦官高延福收留了他,并且認他為養子。從此,力士便以高為姓,留在武三思府中侍奉。一年多后,因武三思求情,高力士就被武曌重新召回了宮中。成年以后,高力士為人恭謹,辦事嚴密,善傳詔令,遂被授予宮闈丞之職。

玄宗為臨淄王時,高力士傾心附結,追隨左右,很快成了李隆基的心腹和忠實奴仆。先天政變中,高力士因參與誅殺太平一黨,事后擢升右監門將軍、知內侍省事,相當于宦官總管。從此,高力士風生水起,日益顯赫。

有唐一代,宦官本來一直受到制約。唐初,太宗規定:內侍省的官職一律不能超過三品。至武周時期,武曌雖是女主當政,但宦官也還是沒能得勢;直到中宗一朝,宦官勢力才逐漸抬頭,宮中七品以上宦官已多達一千余人;而到了玄宗時代,宦官不僅在人數上增至三千余人,而且官秩越來越高,擢升三品將軍者屢見不鮮,而穿紅色(四品、五品)及紫色(三品以上)官服的宦官,則超過了一千人。

從開元時期起,以高力士得寵用事為標志,宦官作為一個強勁的政治勢力,正式登上了大唐帝國的歷史舞臺——“宦官之盛自此始”(《資治通鑒》卷二一〇)。

隨著宦官集團的得勢,上自中央、下至地方的文武官員,皆奉承巴結唯恐不及。凡是宦官奉旨下到州縣辦差,每走一趟,收到的紅包至少都在一千緡(一緡為一千文)以上。有了權勢和金錢,宦官們的日子就越來越滋潤了。他們紛紛在長安置地買房,經營田產,以至于“京城第舍、郊畿田園,參半皆宦官矣”(《資治通鑒》卷二一三)。更有甚者,一些有權有勢的宦官還會光明正大地娶妻納妾。比如高力士就娶了一個姓呂的官員的女兒,據說還頗有姿色。總之,除了不能生兒育女之外,這些當權宦官的生活方式完全可媲美于朝廷的公卿百官,其生活質量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按說,高力士等人活得這么瀟瀟灑灑、多姿多彩,應該沒有理由嫉妒王毛仲才對。

可是,他們還是默默地、執著地、強烈地嫉妒了。

因為在高力士等人看來,王毛仲所受的寵幸遠遠超過了他們。

“中官等妒其(王毛仲)全盛逾己”(《舊唐書·王毛仲傳》)。

同樣作為李隆基早年的奴仆,王毛仲和高力士得到的恩寵究竟孰高孰低,實在是一件很難判斷的事情。一切都只能取決于當事人的想法和心態。也許,作為生理上的殘缺者,高力士等人在潛意識里,會認為自己應該比別人得到更多?或者說,看到別人和自己得到一樣多的時候,感覺自己還是得少了?

有人說,乞丐不會嫉妒百萬富翁,但一定會嫉妒別的乞丐。或許,高力士嫉妒的根源,還是在于他和王毛仲相同的出身。

在史書的記載中,還有一點也值得我們關注,那就是王毛仲對待宦官的態度。

“中官居高品者,毛仲視之蔑如也;如卑品者,小忤意,則挫辱如己之僮仆。”(《舊唐書·王毛仲傳》)這段話的意思是:對那些高階當權的宦官,王毛仲往往把他們當成空氣,視而不見;而對于那些官階小的宦官,王毛仲則動不動就呵斥辱罵,簡直把宦官當成了自家的奴仆。總而言之就是兩個字:蔑視。

可是,王毛仲為什么如此蔑視宦官呢?

說穿了,其實就是因為出身相同,所以強烈渴望壓過對方一頭。

簡單地說,就是攀比心。無論是高力士對王毛仲的嫉妒,還是王毛仲對高力士的蔑視,追根究底,很可能都是攀比心在作祟。不僅宦官們覺得王毛仲“全盛逾己”,說不定在王毛仲心里,也會覺得宦官們“全盛逾己”,所以才會通過蔑視來表達他的不平和憤怒。

古人經常說,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可事實往往是:正是同根生,相煎才會急!

相同的出身提供了最強的可比性,相似的攀比心又讓雙方戴上了一副同樣不可靠的有色眼鏡,這種有色眼鏡又強化了雙方扭曲的競爭意識。因此,乞丐不嫉妒富翁,只會嫉妒別的乞丐。

說到底,人有時候不快樂,不是因為自己不成功,而是因為別人成功了。

王毛仲與高力士的種種矛盾糾葛,說穿了,不過如此。

其實,高力士等人之所以對王毛仲既妒且恨,卻又敢怒不敢言,關鍵還不僅是王毛仲從玄宗那里得到的寵幸太多,而是王毛仲已經恃寵而驕,有意無意地讓自己手中的權力無限擴張了。

最讓人覺得可怕的,就是他對禁軍的控制。

開元中期,除了朝中許多文官對王毛仲趨之若鶩外,當年跟隨玄宗搞政變的那幫禁軍將領,如葛福順、李守德等數十人,也全都成了他的鐵桿擁躉,人人唯其馬首是瞻。其中,葛福順還跟王毛仲結成了兒女親家。這幫人依仗王毛仲在朝中的權勢,恣意妄為,橫行不法,朝廷有關部門也只能睜一眼閉一眼,壓根不敢過問。

此時的王毛仲開始有些忘乎所以了。

他似乎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所作所為,已經有了交結朋黨的嫌疑,甚至已經嚴重逾越了自身權力的邊界。

本來,這幫禁軍將領之所以沒有像其他功臣那樣被處理掉,是因為玄宗覺得他們是比較單純的軍人,如果他們不和朝廷大臣結黨的話,就不足以對朝政產生什么影響,也不足以對皇權構成威脅。可現在,他們居然以王毛仲為核心形成了一個小集團,這意味著什么?

這分明意味著,王毛仲和這幫人已經對玄宗構成了潛在的威脅!

如今的王毛仲,早已不是當年那個不登大雅之堂的家奴了,而是帝國政壇上炙手可熱的重量級人物,朝廷百官也已通過各種渠道和他建立了不同形式的利益關系。在此情況下,這幫具有政變經驗的高級將領又把他奉為老大,那王毛仲的能量豈不是無人能及了?一邊聯結著朝臣,一邊又控制著禁軍,萬一他生出什么野心,那玄宗要拿什么來防他?

每當想到這些,高力士就會替玄宗捏一把汗。

可是,讓高力士百思不解的是——玄宗似乎對此不以為意,不管王毛仲如何“驕恣日甚”,他卻依舊“每優容之”(《資治通鑒》卷二一三)。

高力士是一個對玄宗忠心耿耿的人,無論在公在私,他都覺得應該向玄宗提出警告,讓他對王毛仲嚴加防范,最好是盡早將其鏟除!

當然,高力士此人生性謹慎,城府極深,在王毛仲權寵正盛的這個時候,他是不會隨便動手的,更不會輕易暴露自己。

所以,他得先找一個人去試試水。

高力士找到的這個人,是時任吏部侍郎的齊澣。

這個齊澣,就是當年送給姚崇“救時宰相”這四字評語的人。此人博古通今,明于吏事,早在中書省任職時就有“解事舍人”之稱,如今正受玄宗器重。高力士挑選這樣的人去打前鋒,對王毛仲還是有一定殺傷力的。而此時的齊澣急于想要博取玄宗好感,正好可以通過王毛仲這件事來向皇帝表忠心,所以高力士一開口,他就欣然同意了。

開元十七年(公元729年)六月,也就是王毛仲剛剛和葛福順結成親家不久,齊澣找了一個單獨入奏的機會,鄭重其事地對玄宗說:“葛福順統領禁軍兵馬,不應該與王毛仲結為親家。王毛仲是一個輕淺浮躁之人,權寵太盛,易生奸變。倘若不盡早加以鏟除,必將釀成大患。高力士為人小心謹慎,而且又是宦官,足以在宮中任事,陛下盡可委之腹心,又何必重用王毛仲呢?”

其實,對王毛仲恃寵生驕的表現,玄宗也不是毫無警覺。就在前幾天,王毛仲還剛剛開口跟他討要兵部尚書一職,簡直是得隴望蜀,貪得無厭!玄宗頗為不悅,當時就一口回絕了他。王毛仲為此怏怏形于辭色,玄宗當然也都看在了眼里。

而玄宗之所以一直沒有對王毛仲采取措施,是因為王毛仲在朝中已經形成了一定勢力,并且背后又有一大幫禁軍將領支持,如果玄宗考慮不周,草率行事,就有可能激發事變。此時,齊澣能夠在這件事上進言,玄宗當然是很欣慰的,但是這事得從長計議,急不得。

玄宗隨即對齊澣說:“朕知道賢卿忠心為國,可此事非同小可,容朕慢慢考慮一個妥當的解決辦法。”

齊澣心中暗喜,覺得這回參王毛仲真是參對了。為了表現自己做事的沉穩老練,齊澣還刻意賣弄了一下,說:“陛下理當審慎為之,但有句話說得好,‘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萬望陛下一定要嚴守秘密。”

齊澣這話的意思是:君主若不保守秘密就會害了臣子,臣子若不保守秘密就會害了自己。

盡管對玄宗這種精明的皇帝來說,齊澣這句叮囑顯得有點多余,但話說得還是有道理的,于是玄宗欣然接受。

只是,玄宗萬萬沒有料到,他這里謹守約定,守口如瓶,可齊澣那小子卻一轉身就把秘密捅出去了。

事情是壞在一個叫麻察的人身上。

此人原任大理丞,因罪被貶為地方小官,齊澣和他交情很深,就出城為他餞行。好朋友分手,自然要喝幾杯餞行酒。齊澣三杯酒下肚,就管不住自己的嘴了,把他和皇帝的密約一五一十都說給麻察聽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正因獲罪遭貶而愁腸百結的麻察聽著聽著,心中忽然亮光一閃,滿腹愁腸頓時全部化成了驚喜——一個將功折罪、告密升官的機會不是活生生地擺在眼前嗎?

麻察在心中大笑:齊大人啊齊大人,您真是個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啊!

餞行酒喝完,齊澣一直目送好友漸漸遠去,又站在原地傷感了一小會兒,才帶著離別的惆悵返身回城。麻察則是一步三回頭,作依依惜別狀,等到齊澣的身影好不容易從自己的視線中消失,立刻快馬加鞭,從另一條小路繞回了京城,然后飛也似的沖進皇宮,將剛才的一幕向玄宗作了稟報。

玄宗暈了。

從前有個張暐,后來有個姜皎,現在又出了個齊澣!玄宗在這一刻的驚訝和憤怒可想而知。所以,齊澣前腳剛邁進家門,宮中的傳召使者后腳就到了。

當齊澣入宮覲見玄宗時,看到的是一張因暴怒而扭曲的面孔,聽到的是一陣突如其來的晴天霹靂:“齊澣!你擔心朕不能保守秘密,卻把什么都告訴了麻察,難道這就是你所謂的保守秘密?麻察歷來輕薄無行,難道你齊澣不知道?”

齊澣全身暴汗,面如土色,緊接著雙膝一軟,跪倒在地,不停地磕頭謝罪。

然而,現在說什么都沒用了。

怪只怪齊澣宦海浮沉大半生,卻不知舌頭可以殺人的道理;怪只怪他不懂得“朋友”這個東西,不僅是用來交的,也可以是用來賣的。

數日后,玄宗下詔,以“交構將相,離間君臣”的罪名,把齊澣和麻察雙雙貶到了天涯海角,一個貶為邊地縣丞,一個貶為邊地縣尉,都是九品。

齊澣和麻察黯然離京的這一天,再也沒有人來為他們餞行了。

雖然齊澣失手了,沒能一舉扳倒王毛仲,但高力士并沒有覺得失望。因為,齊澣本來就只是一顆問路的石子。

經過這番投石問路,高力士至少可以確認一點——玄宗對王毛仲已經生出了戒備和猜忌之心。

夠了,這就夠了。

一只老虎站在高峰上,看上去固然威猛駭人,可當它腳底下的石頭開始松動時,應該感到害怕的就是老虎自己了。這時候你不用管它,只要等待適當的時機,在石頭上輕輕給出一個推力,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所以,高力士很有耐心,一點也不著急。

開元十八年(公元730年)底,機會終于來了。王毛仲又有了弄璋之喜——他老婆又生了個兒子。孩子出生三天后,玄宗讓高力士前去賀喜,不但賞賜了一大堆酒肉、金帛,還授予這個嬰兒五品官職。高力士強作歡顏地到王毛仲府上恭賀了一番,回宮復命時,玄宗問他:“毛仲高興吧?”

時候到了。

給出致命一推的時候終于到了。

高力士不緊不慢地答道:“毛仲抱其襁中兒示臣曰:‘此兒豈不堪作三品邪?’”(《資治通鑒》卷二一三)王毛仲抱著襁褓中的嬰兒對臣說:“這個孩子難道不應該封三品嗎?!”

玄宗聞言,頓時勃然大怒:“王毛仲這個狗奴才!當年誅殺韋氏的時候,這小子就首鼠兩端,躲得無影無蹤,朕都沒有怪他,如今竟敢為了一個小孩子埋怨我?!”

高力士在心里無聲地笑了。

王毛仲啊王毛仲,你小子也有今天!

“皇上圣明!”高力士湊前一步,壓低嗓門說,“北門禁軍這幫奴才,勢力太大,而且跟王毛仲勾結在一起,若不盡早鏟除,必生大患!”

就在高力士這幾句輕飄飄的話中,王毛仲等人的末日就降臨了。

開元十九年(公元731年)正月,玄宗下詔,以“不忠”和“怨望”為由,將王毛仲貶為瀼州(今廣西上思縣)別駕。同日,葛福順、李守德、唐地文、王景耀、高廣濟等禁軍高級將領,也全部被貶為邊遠各州的別駕;王毛仲四個年長的兒子,均被貶為邊荒地區的參軍;此外,還有數十個朝臣遭到了株連。

不久,王毛仲行至永州(今湖南永州市)時,被玄宗派出的使者追上,就地縊殺。

這場寵臣與宦官的對決,以寵臣的徹底失敗和宦官的全面勝利告終。高力士在這場勝利中,充分展示了舌頭的力量。他用鐵一般的事實向我們證明——舌頭的確是世界上最柔軟也最致命的一種武器!

隨著寵臣勢力的垮臺,宦官集團的勢力更為強大,作為宦官首領的高力士更是權傾朝野。凡四方進奏文表,都要先經他過目,再上呈玄宗;有些事情他認為無須上奏,便可自己“專決”。玄宗對他極度信任,曾公開表示:“力士當上(值班),我寢乃安!”(《新唐書·高力士傳》)

隨著王毛仲死去,高力士一枝獨秀,玄宗內廷的權力斗爭總算落下了帷幕。但是反觀外朝,自從泰山封禪之后,宰相之間的矛盾紛爭就幾乎一天也沒有平息過。在開元中后期的二十余年間,帝國朝堂仿佛成了一個盛況空前的大擂臺,宰相們一個個都像打了雞血一樣,一見面就急眼,一急眼就死磕。上一屆宰相剛剛兩敗俱傷同歸于盡,繼任者袖子一挽又開始干仗,真是讓玄宗焦頭爛額、大傷腦筋……

帝國大擂臺:宰相們的對決(上)

自從開元十四年把張說斗倒之后,財政專家宇文融就抖擻起來了。

他相信,憑自己的能力和才干,加上皇帝對他的信任和倚重,用不了多久,自己一定會入閣拜相。

但是與此同時,他還是有一點不大不小的擔心。

他擔心張說會再度被玄宗起用。

既然張說當年有本事梅開二度,如今又憑什么不能卷土重來?

有鑒于此,宇文融決定拿出痛打落水狗的精神,把張說打翻在地,再踏上一腳,讓他永世不得翻身!

宇文融再度和御史大夫崔隱甫聯手,開始在朝中大肆交結朋黨,一邊加緊打造自己的勢力,一邊頻頻向玄宗呈上密奏,拼命詆毀張說,一心要把他搞臭搞爛。

面對不肯善罷甘休、咄咄逼人的宇文融,張說當然也沒閑著。他雖說已經離開了相位,可這么多年的宰相也不是白混的,朝中還是有不少人得到過他的提拔,受到過他的恩惠,所以張說大手一揮,便有一幫老部下應聲而起,向宇文融發起了反擊。

你想讓我死,我也絕不讓你好過!

雙方就此展開死拼。

這種官員集體掐架的現象,在歷史上的學名叫“朋黨之爭”,可要說白了,不過就是雙方老大為了個人利益,各自招呼一幫嘍啰聚眾斗毆而已,實在沒多大意思。

玄宗天天聽他們吵架,最后終于被惹毛了。

領著朕的俸祿,卻成天為了私人恩怨打架,朝廷的活誰來干?

開元十五年(公元727年)二月,玄宗下詔,勒令張說致仕,仍在家修史;崔隱甫罷官,回家侍奉老母;宇文融貶出朝廷,擔任魏州(今河北大名縣)刺史。

都給朕滾蛋!好讓朕清靜清靜。

但是,盡管張說和宇文融都滾蛋了,玄宗卻還是清靜不了。

因為他不久前剛剛任命的兩個宰相,也都不是省油的燈。

這兩個人,一個叫李元纮,一個叫杜暹。

如果單純從個人品質來說,這兩位其實都稱得上是正直清廉的好官。由于前任宰相張說因貪財好賄而罷相,因此玄宗重新物色宰相時,就刻意挑選了這一對廉政模范,希望他們能像開元初期的宰相一樣,同心同德,共創佳績。

關于李元纮和杜暹公正廉潔的品行,各自都有一段佳話。

中宗神龍年間,李元纮擔任雍州(京畿地區)司戶,當時他的頂頭上司是竇懷貞。有一次,太平公主和當地的寺院爭奪一處磨坊,官司打到了李元纮這里。李元纮經過一番調查,發現是太平公主仗勢欺人,于是不管什么公主不公主,當即大筆一揮,把磨坊判給了寺院。竇懷貞嚇壞了,命他趕緊改判。沒想到李元纮竟然拿起筆來,在判決書后面加了一行大字:“南山或可改移,此判終無搖動!”竇懷貞拿他沒辦法,只好悻悻作罷。

從那時候開始,李元纮的正直耿介之名就傳遍了朝野。

當上宰相后,李元纮更是大力推行廉政建設,在相當程度上遏制了請托求官、徇私舞弊之風,讓那些走后門、搞腐敗的家伙又怕又恨。“抑奔競之路,務進者頗憚之”(《舊唐書·李元纮傳》)。

由于為官清廉,李元纮當了好幾年宰相,依舊是兩袖清風、一貧如洗,不但宅子是從前的舊宅子,仆人是過去的老仆人,就連每天上朝騎的馬,也還是多年前那匹瘦骨嶙峋的老馬。朝廷所賜的錢物,李元纮也是隨手散給了窮親戚,從來不留分毫,大有當初的清貧宰相盧懷慎之風。

而杜暹也是一樣,“常以公清勤儉為己任”,“弱冠便自誓不受親友贈遺”(《舊唐書·杜暹傳》)。從青年時代起,杜暹就立志當一個清廉的好官,發誓絕不接受親戚、朋友或同僚的任何饋贈。比如他早年在地方上任職,離任時,當地的小吏要送他一件貴重禮品,就遭到了他的婉拒。

什么貴重禮品呢?

紙。一萬張紙。

紙算什么貴重禮品?還一萬張?既要雇人手來搬,又要找車馬來運,這不是活活累死人嗎?

如果我們這么理解,那就錯了。要知道,那可是唐朝,不是現在。

現在,紙張都是工業流水線上出來的產品,只要機器一開,要多少有多少。可在當時,紙張都是手工業生產,質量高,數量少,屬于異常緊俏的消費品。所以,古時候普通人家的孩子練習書法,只能在水缸里或沙地上比比畫畫,根本用不起紙張。

杜暹一見有人送了這么貴重的東西,一口拒絕顯得太不講人情,要接受又違背自己的意愿,最后只好象征性地從中抽了一百張,算是領受了對方的盛情。當時給他送行的一個同僚見狀,大為感嘆:“古時候有‘一錢太守’,不曾想今日又見此事啊!”

所謂的“一錢太守”說的是東漢劉寵的典故。劉寵是東漢時的會稽太守,由于為官清廉,政績卓著,被調往京師任職。臨行前,當地父老感念他的德政,執意要送給他幾百錢,劉寵不忍拂其心意,只取一錢收下。上路之后,他就把錢扔進了會稽附近的一條河里。據說那枚錢扔下去后,河水頓時變得無比清澈。這個故事從此流傳開來,被千百年來的老百姓傳為美談,而這個地方,就是現在浙江紹興市的錢清鎮。

既然李元纮和杜暹都有如此令人稱頌的嘉言懿行,性格和志向又如此相近,按理說在工作上也應該會互相配合、同心協力才對。

可是,他們偏偏就掐架了。

關于他們掐架的原因,史書的記載非常簡略,只有這么一句話:“元纮、暹議事多異同,遂有隙,更相奏列。”(《資治通鑒》卷二一三)而具體有何異同、有何嫌隙、如何在玄宗面前互相參奏,史書則付之闕如。

雖然史書無載,但我們至少可以作出一個判斷,那就是——性情相近的人共事,更容易掐架。觀諸開元初期的宰相,無論是姚崇與盧懷慎、宋璟與蘇颋,還是張嘉貞與源乾曜,都是典型的一剛一柔、一主一輔,所以他們既能在性格上形成互補,又能在工作上分出主次,矛盾自然也就少了。而李元纮和杜暹,性情都是同樣的剛直耿介,遇事當然也就不善于拐彎和妥協,一旦對事物的看法相左,必然要爭一個是非對錯,因而矛盾紛爭也就不可避免了。

對于李、杜的矛盾,玄宗也是無可奈何。

最后,玄宗只好采取了唯一的,也是最有效的解決辦法——把兩人一起趕下臺。

開元十七年(公元727年)六月,李元纮和杜暹雙雙罷相。

也許是擔心繼任者又跟他們一樣,在性格和處世方式上不能互補,所以玄宗這回特地挑選了三個人,希望通過人數的變化,給宰相班子增加一些彈性,注入一些活力。

新任的三位宰相,一個叫蕭嵩,一個叫裴光庭,還有一個就是我們非常熟悉的理財專家——宇文融。

玄宗之所以會既往不咎,讓熱衷于搞黨爭的宇文融回朝拜相,最主要的原因其實就一個字——錢。

是的,錢。

隨著太平盛世的來臨,此時的玄宗早已不像開元初期那樣克勤克儉了,而是在很多方面都流露出了好大喜功、奢侈享樂的傾向,所以,盡管社會經濟逐漸繁榮,財政收入日益增長,可玄宗還是感覺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需要錢。

而滿朝文武,最能搞錢的是誰?

那當然就是宇文融了。

宇文融沒有辜負玄宗的殷切期望。

一坐到宰相的位子上,宇文融就使出了渾身解數,設置了各種各樣的“特使”,然后把他們派駐朝廷的各個部門,開展爭創經濟效益的競賽,全方位、多渠道、深層次地搜刮民脂民膏,看誰刮得多、刮得巧妙,誰就能加官晉爵、青云直上。

如此一來,玄宗自然是開心了——錢這個東西嘛,不就像海綿里的水嗎,擠一擠總是有的!

可是,文武百官卻叫苦不迭——權力都讓特使奪走了,部門職能也都錯亂了,規章制度被破壞得一塌糊涂,這工作還怎么干?

而最苦的,莫過于底層的老百姓——今天交這個捐,明天納那個稅,后天又來個巧立名目的攤派,這日子還怎么過?

當然,百姓的痛苦和百官的煩惱宇文融是看不見的,他只看見了皇帝的笑顏。

還有什么能比皇帝的笑顏更能證明一個臣子的能力和才干呢?還有什么能比皇帝的笑顏更能讓一個臣子心花怒放、干勁百倍的呢?

沒有了。

由于博得了天子的歡心,一向矜夸自負的宇文融越發得意忘形。當宰相沒多久,他便到處揚言:“只要讓我在相位上待幾個月,保管天下太平!”(《資治通鑒》卷二一三:“使吾居此數月,則海內無事矣!”)

宇文融到底有沒有致太平的本事不好說,但是有一件事是肯定的——他在相位上確實只待了幾個月,然后就灰溜溜地下臺了。

宇文融之所以下臺,是因為發生了兩件事。

首先,是裴光庭等人在背后狠狠參了他一本。這一參,玄宗總算聽到了朝野的呼聲和百姓的怨言。然而,他還是舍不得罷免宇文融。

最后促使玄宗下定決心的,是另一樁彈劾案。

當時有一個宗室親王名叫李祎,時任朔方節度使,因與吐蕃作戰立下赫赫戰功,頗為玄宗所器重,宇文融擔心他以軍功入相,威脅到自己的地位,就一直想找機會堵死他的入相之路。

開元十七年九月,李祎因事入朝,宇文融當即授意心腹御史李寅整理他的黑材料,準備瞅準機會遞上去。不料這個李寅也是個大嘴巴,剛弄完材料就把事情泄露了。李祎得知后,立刻入宮稟報玄宗,說宇文融打算陷害我,明天就會讓御史李寅上章彈劾。

玄宗本來還有些半信半疑,沒想到第二天早上,李寅果然就把奏章遞了上來。玄宗勃然大怒,當即把宇文融貶為汝州(今河南汝州市)刺史。可是,宇文融剛走了沒幾天,玄宗就有些后悔了。

因為錢不夠花了。

玄宗忍不住對裴光庭大發牢騷:“你們老是挑宇文融的毛病,這下倒好,朕把他轟走了,可朝廷的開銷也不夠了,你說說,該怎么辦?如何幫朕解決國用不足的問題?”

裴光庭無言以對。

就在玄宗琢磨著該不該把這個掙錢高手重新請回來的時候,宇文融的倒霉事又來了。有人寫了一封匿名信,指控他在擔任宰相期間濫用職權,貪贓受賄。有關部門一查,還真有這么回事。玄宗萬般無奈,只好再次把宇文融貶為平樂(今廣西平樂縣)縣尉。

宇文融在邊瘴之地苦撐苦熬了一年多,天天盼著玄宗能召他回朝,可他萬萬沒有料到,他最終盼來的,卻是比貶謫更嚴厲的懲罰——流放。因為他當初的聚斂手段太過惡劣,得罪了太多朝臣,所以很多人都不想放過他。大臣們利用他被貶謫的這段時間拼命搜集罪證,最后由司農少卿蔣岑出面指控,說宇文融曾在擔任汴州刺史期間貪污了數以百萬計的公款。

玄宗下令徹底追查,結果發現證據確鑿,犯罪事實俱在。玄宗大為震怒,立刻下詔把宇文融流放巖州(今廣西來賓市)。

這一回,宇文融知道自己徹底完蛋了。他萬念俱灰,最后死在了流放的路上。熱衷于搞黨爭的宇文融死了,剩下的兩個宰相是不是就能和衷共濟了?很遺憾,沒有。

接下來的事實將向我們證明——帝國的朝堂就是一個鐵打的擂臺,宰相們只是你方唱罷我登場的一個個打擂者。

只要擂臺在,對決就不會終止。

帝國大擂臺:宰相們的對決(下)

就算沒有了宇文融,裴光庭和蕭嵩也照樣死掐。

說起這兩個宰相,來頭都不小。裴光庭是高宗時代的名將和行政專家裴行儉之子,蕭嵩是南朝蕭梁皇室后裔、初唐宰相蕭瑀的侄孫,兩人都有顯赫的家世背景。裴光庭文職出身,長于行政,入相后任侍中兼吏部尚書;蕭嵩擅長邊務,軍功顯赫,以兵部尚書銜入相,后兼中書令,并遙領河西節度使。

也許是因為兩個人的出身門第都不低,而且在各自的領域都有所建樹,所以都有些眼高于頂,在處理政務時經常發生抵牾。往往是一個人主張的事情,另一個必定想方設法加以反對,是故“同位數年,情頗不協”(《舊唐書·蕭嵩傳》)。

裴光庭在任內做的最主要的一件事,就是推行吏部的選官制度改革。在他之前,大唐吏部選拔官員時一律以能力為準,有本事的可以越級提拔,沒本事的一輩子也得不到升遷。按理說這么做并沒有錯,但是難免產生一些副作用,比如很多官員干了大半輩子,經驗非常豐富,可就是因為沒有突出政績,所以混到發白齒搖仍然是個小芝麻官;還有的人年紀輕輕就考上進士,取得了任官資格,可要么是因為沒門路,要么是因為運氣不好,結果整整二十年補不上缺,到老還是個候補官,一輩子就這樣被埋沒了。

針對這些弊端,裴光庭提出了他的改革主張——“循資格”。

也就是說,從今往后,各級政府在任用和提拔官員時,一律不管能力大小,只看資歷高低。說白了,就是論資排輩。

裴光庭的這項改革,固然可以彌補過去“唯能力論”的一些缺失,但同時也不可避免地造成了新的問題,那就是:“庸愚沉滯者皆喜”“才俊之士無不怨嘆”(《資治通鑒》卷二一三)。也就是說,這項改革開始實施后,那些庸庸碌碌、長期得不到升遷的老家伙無不拍手稱快,可那些富有才干卻缺乏資歷的年輕官員卻一個個牢騷滿腹。

人們不禁懷疑,裴光庭的這項改革,是不是從一個極端走向了另外一個極端?

不可否認,過去的“唯能力論”的確有不太公平的地方,因為它會讓一些善于搞政績工程的浮夸之輩鉆了空子,同時埋沒了那些只會埋頭干活、不善于表現的老實人,然而,“唯資歷論”就沒有毛病嗎?它不也是便宜了那些尸位素餐的平庸之輩,壓制了真正有才干的人,從而導致了更大的不公平嗎?

也許是因為這項改革確實有些矯枉過正,所以蕭嵩便與裴光庭產生了極大的分歧。但裴光庭是吏部尚書,這種事情當然由他說了算,于是他便不顧蕭嵩反對,仍然強力推行。

可想而知,僅僅在這件事上,兩個宰相就足以針尖對麥芒地大干一場了,壓根談不上什么和衷共濟。

宰相們老是這么打擂臺,玄宗自然是頭疼不已。好在裴、蕭二人僅僅是單打獨斗,沒有像宇文融那樣拉幫結派、聚眾斗毆,所以玄宗也就睜一眼閉一眼,由他們去了。

日子在裴、蕭二人的吵吵鬧鬧中又過了幾年,直到開元二十一年(公元733年)三月,雙方的斗爭才戛然而止。并不是他們終于和解了,而是因為裴光庭病逝,一個巴掌拍不響了。

裴光庭一死,蕭嵩頓時長長地松了一口氣。還沒等裴光庭入土為安,蕭嵩就急不可耐地將其推行數年的改革一朝廢除,同時還把裴光庭這幾年來提拔的親信全部外放為地方刺史,一個也沒留下。

裴光庭去世后,朝廷必須再物色一個新宰相。玄宗想,既然我挑的宰相最后都要打架,那這回我干脆放權,讓你蕭嵩自己推薦一個——總不能你自己挑的人還跟你死掐吧?

皇帝如此信任,著實令蕭嵩大為感動。他暗暗發誓,這回一定要挑一個老實厚道的,既要讓自己舒心,更要讓天子放心!

蕭嵩隨即在自己的好友圈里掃了一遍,很快就鎖定了跟自己關系最鐵的、時任右散騎常侍的王丘。在蕭嵩看來,王丘過去在地方上頗有善政,很受玄宗賞識,而且為人低調內斂、謙虛謹慎,讓他來配合自己工作,保證太平無事,皆大歡喜。

是的,蕭嵩看得沒錯,王丘這個人確實很低調。可問題是,這位仁兄低調得太過頭了。一聽說蕭嵩要推薦他當宰相,居然把頭搖得像個撥浪鼓,一個勁地說:“不行不行,我能力不夠,我干不了。”

不過王丘也沒讓蕭嵩太失望,馬上就給他推薦了另一個人——尚書右丞韓休。

韓休這個人蕭嵩還是了解的,跟王丘差不多,也是那種比較謙柔、性情平和的人。蕭嵩想來想去,既然沒什么更好的人選,那就韓休吧。

為了表明自己看人的眼光很好,蕭嵩在向玄宗舉薦韓休的時候,還極力稱贊韓休為人正直,不慕榮利,品行高潔,足以擔當宰相大任。

韓休隨即以黃門侍郎銜入相。

然而,讓蕭嵩做夢也沒有想到的是,他稱贊韓休的話音還沒有落下,麻煩事就來了。

因為韓休壓根就不是他認為的那種人!

蕭嵩本以為韓休“柔和易制”,叫他往東他肯定不敢往西,沒想到這位老兄卻“為人峭直”“守正不阿”,凡事講原則、認死理,一切秉公而斷,從來不按蕭嵩的意思行事。

蕭嵩為相多年,非常了解玄宗的好惡,所以奏事時難免會曲意順旨、阿諛取容。每當這種時候,韓休就會直言不諱地駁斥蕭嵩,并且當著玄宗的面跟他爭一個是非曲直,從不給他留半點面子。

蕭嵩肺都氣炸了。

不感念我的舉薦之恩倒也罷了,你總不能恩將仇報吧?

很遺憾,韓休并不這么認為。

在他看來,你蕭大人舉薦我韓某人,是為國舉才,不是為你個人樹立私恩,所以,我沒有義務服從你,更沒有必要奉承你!身為宰相,凡事只能以社稷為重,一切必須以綱紀為憑,即便各執一詞,爭的也是公益,不是私利;倘若意見相同,也是出于公心,并非交情。

既然如此,也就談不上什么知恩圖報,更談不上什么恩將仇報!

蕭嵩暈死。

碰上這么個一根筋的,他除了罵自己瞎了眼之外,還能怎么辦?難不成昨天剛跟皇帝說,這是個人才,讓他上去!今天又跟皇帝講,這家伙不行,讓他下來!

這不是自打耳光嗎?

不能這么干。

所以,只能忍。

韓休入相,不僅把蕭嵩搞得郁悶透頂,也讓玄宗覺得很不舒服。

因為他總是動不動就犯顏直諫,甚至還敢和玄宗面折廷爭。

有一次,一個叫李美玉的萬年縣尉不知何事觸怒了玄宗,玄宗大發雷霆,下令將其流放嶺南。韓休聞訊,立刻入宮進諫,說:“李美玉官職卑微,所犯的也不過是芝麻綠豆大的事,可朝廷有一個大奸,卻長期為非作歹,仍逍遙法外,臣斗膽請問陛下,為何執法不一?”

玄宗大為不悅:“你說誰是大奸?”

“金吾大將軍程伯獻!”韓休大聲說,“此人依恃陛下恩寵,不僅貪贓枉法,而且所居宅邸、所乘車馬、所用服飾,皆超越禮制,臣請陛下先治程伯獻,再懲李美玉。”

韓休所說的這個程伯獻,是大宦官高力士的拜把子兄弟,幾年前高力士的母親麥氏出殯,這家伙披麻戴孝,呼天搶地,哭得比親兒子還慘。由于玄宗極度寵幸高力士,因而愛屋及烏,連帶著對這個程伯獻也是恩寵有加。程伯獻仗著老大和天子撐腰,有恃無恐,屢屢觸犯國法,韓休老早就想收拾他了,這次總算逮著了一個借題發揮的機會。

玄宗聞言,半晌不語。許久,才甕聲甕氣地說:“程伯獻的事,朕自有分寸,你不要把什么事都扯在一塊。今日只談李美玉,不談程伯獻。”

可韓休卻不依不饒:“李美玉只犯了細微過失,陛下就不能容他;程伯獻大奸巨猾,陛下豈能不聞不問?今日陛下若不懲治程伯獻,臣必不敢奉詔流放李美玉。”

玄宗一下子給嗆住了。

這一刻,玄宗真想讓人把韓休拖出大殿,可后來想一想還是忍了。為了一個小小的李美玉就跟宰相撕破臉皮,實在不值,而且顯得自己太沒雅量。

最后,玄宗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夸獎了韓休幾句,內容不外乎是“愛卿公忠切直,朕心甚慰”之類,然后就撤銷了流放李美玉的詔令。

經過這件事后,玄宗真是有點怕了韓休,一如他當初對硬骨頭宋璟也是又敬又怕一樣。

的確,韓休確實頗有宋璟當年的風范。自從開元十三年封禪泰山以來,帝國似乎很久沒有出現過這樣的宰相了。所以,當宋璟聽說這件事后,忍不住對韓休大加贊嘆,說:“不謂韓休乃能如是,仁者之勇也!”(《舊唐書·韓休傳》)

宰相既仁且勇,天子就注定難以逍遙。

自韓休上臺后,玄宗的業余文化生活就受到了諸多限制。比如有時候在宮中宴飲作樂,或者到禁苑打獵,玩的時間稍微長一點,玄宗就會惴惴不安地問左右:“韓休知不知道朕在這里?”可往往是話音剛落,韓休的一紙諫書就到了,正在興頭上的天子頓時意興闌珊,好生沒趣。

在這種無時不在、無處不在的約束下,玄宗自然是郁郁寡歡。日子一長,人居然瘦了一圈。每當玄宗攬鏡自照,看見鏡子里日漸消瘦的容顏,都忍不住長吁短嘆。這個時候,身邊的宦官就會替天子打抱不平,說:“自從韓休那老頭當宰相,陛下不知道比以前瘦了多少,與其受他管束,還不如把他轟走算了!”

玄宗搖頭苦笑,長嘆道:“吾貌雖瘦,天下必肥!蕭嵩奏事總是順從我的意思,退朝后,我睡不安穩;韓休奏事經常力爭,退朝后,我夢穩心安。所以,用韓休,是為了社稷,不是為了我個人。”

開元中后期,玄宗正處在由明而昏的蛻變過程中,雖然早年那種勵精圖治、克己自律的精神已經喪失大半,但還是沒有發展到天寶后期那種荒疏朝政、驕奢淫逸的地步,所以,此時的玄宗還能說出這種比較有理性的話。尤其是“吾貌雖瘦,天下必肥”這八個字,雖說略顯矯情,但總體上還是真實反映了玄宗此時的心態。

換言之,在這個轉型期內,一旦天理和人欲在內心交戰,一旦國家利益與帝王私欲產生沖突,玄宗多半還是會尊重前者,壓抑后者。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玄宗內心的天平便不可逆轉地朝向后者傾斜了,以至于最終把盛世帝國一步步推向了萬丈深淵。

當然了,這是后話。

隨著韓休諫諍力度的不斷加大,玄宗的心理承受力逐漸達到了一個臨界點。

就算到目前為止,玄宗的理性還能在一定程度上戰勝感性,但是有這么一個嚴厲苛刻的宰相經常在耳邊聒噪,總不是一件讓人很舒服的事。再者,韓休和蕭嵩又成天在他面前死掐,也讓玄宗感到很厭煩。

正當玄宗為此大傷腦筋的時候,蕭嵩主動站出來打破僵局了。

他向玄宗提交了辭呈。

玄宗大為意外,說:“朕又沒有厭惡你,你何必急著走?”

蕭嵩說:“臣蒙受皇上厚恩,忝居相位,富貴已極。在陛下不厭棄臣時,臣尚可從容引退;如已厭棄臣,臣腦袋尚且不保,如何自愿引退?”話剛說完,兩行委屈的淚水已經奪眶而出。

玄宗頓時也有些傷感,想來想去也不知道該說什么,最后只好長嘆一聲,說:“你且回去,讓朕慢慢考慮。”

蕭嵩的辭職請求究竟是一種以退為進的要挾,還是一種迫于無奈的選擇,實在是很難說。對此,玄宗也不好下斷語。但是,有一點是毋庸置疑的——事情發展到這一步,的確讓所有人都很不愉快,所以,必須拿出一個解決的辦法。

那么,該不該讓蕭嵩退休呢?

還有那個不讓人省心的韓休,是不是也一塊休了算了?

玄宗為這個問題又頭疼了好幾天,最后還是采取了那個最簡單也最有效的老辦法——讓兩個人一塊兒下臺。

眼不見為凈,耳不聽不煩!

開元二十一年底,玄宗把蕭嵩罷為尚書左丞,把韓休罷為工部尚書,同日啟用了兩個新宰相,一個是裴耀卿,還有一個,就是曾為后世留下“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之千古名句的著名詩人——張九齡。

張九齡,嶺南人,祖上曾當過韶州別駕的小官,后來幾代人都是普通老百姓,可以說是典型的草根出身。雖然出身并不高貴,但是張九齡從小就聰明好學,寫得一手漂亮文章。(《舊唐書·張九齡傳》:“幼聰敏,善屬文。”)

十三歲那年,張九齡把自己的作品寄給了廣州刺史王方慶,王方慶閱后大為贊嘆,連聲說:“這孩子不得了,前程不可限量!”幾年后,張九齡赴京參加進士科考,果然一舉中第,被授予校書郎之職。當時玄宗還在當太子,有意搜羅天下的才學之士,親自在東宮舉行“策問”,張九齡前往應試,又拔頭籌,遂擢升為右拾遺。

從此,張九齡在朝中聲名鵲起。每當吏部要考核候補官員或舉行科考,必命張九齡出任考官,根據候選人或考生的文章和綜合表現,專門負責評定等級。每次張榜,各方都對張九齡甚為稱道,認為他的評選結果公平合理。不久,張九齡又升任司勛員外郎。

開元中期,時任中書令的張說對張九齡的才華極為賞識,不僅將他提拔為中書舍人,而且放下首席宰相的架子,跟他認了同宗,此外還逢人便說:“這個年輕人,將來必成一代詞宗、文壇領袖。”

張九齡感念張說的知遇之恩,從此竭盡忠誠,成了張說的心腹。后來,張說被宇文融等人整垮,張九齡受到牽連,被貶出朝廷,歷任幾個地方的刺史和都督。

當初張說兼領集賢院時,曾多次向玄宗推薦張九齡,稱他可以作為決策顧問。張說死后,玄宗想起張說的薦言,遂召張九齡回朝,拜秘書少監,兼集賢院學士、副院長,旋即又擢任中書侍郎。此后,張九齡經常向玄宗呈上密奏,且多數受到采納,對朝政頗有貢獻。所以,當韓休和蕭嵩雙雙下臺后,張九齡自然就成了新宰相的不二人選。

從張九齡和裴耀卿日后的表現來看,玄宗應該會感到慶幸。

因為,這兩個宰相不僅品行高潔,才華橫溢,能力出眾,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們能夠精誠團結,和衷共濟!

對于經歷了長期宰相紛爭的玄宗朝廷而言,沒有什么能比“精誠團結、和衷共濟”這八個字更為寶貴的了。

然而,令人遺憾的是,這種來之不易的安定局面并沒有維持太久,帝國大擂臺馬上就出現了新一輪的對決。

因為,張九齡和裴耀卿剛剛上臺,有個新的打擂者就緊隨其后,閃亮登場了。

這個人就是李林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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