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珈的頭發比剛來的時候長了不少,因為沒有打理顯得有些雜亂,眉下是一雙清透、堅定的眼睛,笑起來蕩著淺淺的眼波,像清甜的山泉。
剛剛爬狗洞進來的尷尬被周恒拋到腦后,他看了看四周:“你怎么哭了?他們把你一個人鎖家里?”
蘇珈剛剛哭過,說話還甕聲甕氣:“不是?!?br />
她長長的睫毛略垂:“我媽媽不要我了?!?br />
周恒一時間竟然想不到應該說什么,他的兩只手在褲子上搓了搓,半天冒出來一句:“那你爸爸呢?”
在小蘇珈記憶里,她的爸爸僅僅活在媽媽的故事里,她從來沒有見過爸爸,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哪里。別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可是她從小就沒有。
在一個八歲孩子的思維邏輯里,這個世界上大概只有兩種選擇,不是媽媽,就是爸爸。所以周恒給她出主意:“你可以去找你爸爸,你知道你爸爸是誰嗎?”
蘇珈搖了搖頭:“我媽媽說,我爸爸很厲害,他會彈琴,還會寫詩,他寫的詩很多人喜歡。”
“我知道了,”周恒想起電視上經常說的那個詞來:“你爸爸是文學家!”
“什么叫文學家?”蘇珈沒聽說過這個詞。
“就是……”周恒也想不出來怎么解釋:“反正就是很厲害,你媽不要你,你就去找你爸?!?br />
蘇珈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可是我不知道他在哪?!?br />
“沒事兒,等你長大就能坐火車出去,到時候你就能去找他了。”周恒仰頭看了看樹上的梨,隔壁傳來他弟弟的哭聲。本來就是他弟弟周延從隔壁看到梨樹,哭鬧著要吃,他才起了念頭的。現在他得趕緊回去了:“如果你不知道怎么坐火車,到時候我去送你。”
蘇珈跟著他抬頭看了看樹梢,然后噠噠噠跑到廚房去從昨天舅媽摘下來的半框梨里拿了一個遞給周恒:“給你?!?br />
周恒低頭看著那個黃澄澄的梨,伸手接了過來,他還不太習慣和別人說謝謝,突然問她:“你哪一天生日?”
“十二月二十號?!碧K珈記得很清楚,因為每次到了生日那天,媽媽都會給她買蛋糕。
周恒掰著手指頭數了數:“我的生日是三月,所以我比你早生九個月,我以后就是你哥哥了,你管我叫哥哥吧?!?br />
蘇珈還沒來得及叫出口,就聽見門口有響動,是舅媽和表姐回來了。
周恒趕緊把梨揣兜里,左右看了看,還準備原路返回,結果周巧動作太快了,一邊叫著一邊幾步就沖過來攔住了他的去路:“媽!你快來!”
“怎么了?”李麗以為蘇珈在家里出什么事了,著急忙慌地進來,結果看見周恒,臉色一滯。
“你來我們家偷東西!”周巧眼尖,看見了他口袋鼓囊囊的:“你膽子也太大了吧!都敢翻墻進來了!”
周浩終于被外面這陣動靜吵醒,揉著眼睛從房間跑了出來:“誰?誰偷東西?”
周恒平時就和這兩個姐弟不對付,尤其是周巧,她向來不給周恒好臉色,就算跟他說話,也是處處帶刺。他懶得跟她啰嗦,眉毛皺了皺:“我沒有!”
“你還說沒有?你口袋里面是什么?敢不敢拿出來看看?”
周浩動作很快地一下子撲過去,從他口袋里面翻出那顆梨來:“這不就是我們家的梨嗎?還說你沒偷!”
李麗看著這幾個孩子也心煩,立馬跟著打圓場:“算了算了,拿去吧。”
“他沒有!是我給他的!”蘇珈站出來解釋。
“媽!你看她,還幫著小偷說話!”周巧氣急敗壞地看著蘇珈:“你干脆去他們家好了,以后不要住我們家了!”
周恒以前的確偷過東西,他進來的時候的確也想要偷摘他們家的梨,他沒有被這么多人當面揭穿過,他又羞愧又生氣,臉憋得通紅,卻又拿不出什么證據來,就連蘇珈說的話他們都不信,他也沒有辦法。
“反正我說沒有就是沒有,你們愛信不信!”周恒扔下這么一句話就跑了。
舅媽拉過蘇珈的肩膀:“小珈,你跟我說實話,這個梨,真的是你給他的嗎?”
蘇珈急忙連連點頭:“是我給的。”
“浩浩,把梨給我?!本藡尡砬閲烂C地看著她:“小孩兒可不敢撒謊,要真是你給的,你就去隔壁送給他。”
“嗯,舅媽,我沒有撒謊?!碧K珈拿著那顆梨跑了出去。
“媽!”周巧不高興地嘟著嘴:“你干嘛讓她把梨給隔壁???他們一家本來就都不要臉!蘇珈還老跟他玩!”
平時姐姐和蘇珈鬧矛盾,周浩向來是看個熱鬧的,可是今天他也站在周巧這邊:“就是?!?br />
李麗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嘆了口氣:“你們小孩子,別管這些?!?br />
蘇珈手里拿著那顆梨站在隔壁家門口,這還是她第一次來周恒家。準確來說,是她來周家村之后,第一次去舅媽家和學校以外的地方。在同學們的流言中,周恒的媽媽是一個很不好的人,她雖然也不是很明白他們說的那些話,但是隱約對那個會經常罵人的女人沒有什么好印象。
她輕輕敲了敲門,試探性地喊了一句:“周恒?”
“誰???”
是喬秀英的聲音,不一會兒門就開了,她居高臨下地看著蘇珈:“呦,這不是隔壁的小丫頭嗎?你來干嘛?”
蘇珈抬著頭,鼓起勇氣看著她。她好像也沒有傳言中那么可怕,相反的,她長得很好看,雖然不是很親切,但是漂亮地引不起人的反感。蘇珈問:“阿姨,周恒在家嗎?”
她話音剛落,就聽見周恒一路咚咚咚地從屋子里跑出來,站在旁邊。
喬秀英抱著手臂看了一眼自己兒子,又看了一眼蘇珈:“他欺負你了?”
“哥哥!”周延邁著小短腿跟了出來,躲在周恒身后,盯著蘇珈看。
“沒有?!碧K珈不知道為什么周恒的媽媽會這么問,她把梨拿出來:“周恒,這個給你?!?br />
“我不要。”周恒臉上還有點漲紅。
結果旁邊的周延伸出兩只小胖手,眼巴巴看著蘇珈:“我要!”
蘇珈把梨遞到小不點兒手上,就趕緊跑了。
周延總算是拿到了梨,心滿意足地咬了一口,一只手仍舊抱著哥哥的手臂,結果卻被周恒甩開,手里的梨差點掉到地上,又哭了。
“沒命了!你沒事兒惹他干什么?”喬秀英伸手就在周恒身上重重拍了一把。
周恒感覺口干舌燥,不自覺地咽了咽口水,他甚至有些討厭平時從來不舍得罵一句的弟弟,這種感覺他從未有過。他暗自下定決心,他以后再也不會偷東西了,就算喬秀英把他打死,他也不去。
自從這件事之后,周巧和周浩就像是約好了一樣,都不理蘇珈了。蘇珈不知道這其中的緣故,只當是和以前一樣,等周巧過幾天氣過去了,也就好了。那段時間她媽媽又來了幾通電話,舅媽喊她去接,她都賭氣沒去。
再后來,就連電話都沒有了。
天氣變得越來越冷,距離期末考試也就越來越近,一直到期末前一周,有一天放學之后,班主任把蘇珈喊到辦公室,讓她找家長來一趟。
晚上吃飯的時候,蘇珈就說了這件事,舅舅隨口就答應了,結果到了時間,他又給忘了。放學的時候,蘇珈在校門口等了好久,也沒見著人來。
過了一會兒班主任也過來看了看:“你家長還沒來嗎?”
蘇珈點了點頭:“老師,明天可以嗎?我讓我舅媽來?!?br />
“沒關系,”老師想了想:“這樣吧,你先來我辦公室一趟。”
蘇珈站在老師辦公室的桌子邊,有些忐忑,因為她還不知道老師為什么要叫家長過來。
之前蘇珈舅舅送她過來學校的時候說的是孩子沒地方去,暫時上一段時間,所以她是臨時插班旁聽的。但是一個學期都快要過去了,蘇珈這邊也沒有轉走的跡象,因為她成績優異,班主任也想留下她,所以才想問問她的具體情況。
“你現在是住在你舅舅家里?你爸爸媽媽呢?”
蘇珈已經不是第一次被人問這個問題了:“不知道。”
“于老師,這位家長好像是來找你的?!庇腥饲昧饲棉k公室的門。
蘇珈扭頭就看見舅媽站在門口,眼睛都亮了起來:“舅媽!”
“剛好,我正在問孩子呢,您就來了,快坐快坐。”老師笑著起身,給李麗拉了一張椅子。
事情其實也簡單,孩子如果要在這里接著上學,就得有學籍,否則不能參加小升初考試,也就無法升學。
“可是……”李麗臉上露出難色:“這孩子沒戶口,怎么才能讓她接著上學呢?”
蘇珈聽不懂,站在旁邊看著老師桌子上的花名冊上,周恒的名字歪歪扭扭寫在最后一行,其中一格上寫著他的出生日期3月27。她還沒學到年月日,所以沒有注意到,周恒的出生年份,其實比她還晚了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