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因為在街上找來找去,其實也沒怎么看到舞獅表演,好在過年的時候辦燈會的來他們村里,蘇珈在村子里看了個夠。
大年初一,小孩子們在村子里跑前跑后地拜年,周家村的人基本上都是本姓,所以論起來基本上都是親戚,這也就意味著拜不完的年。對飛機來說,就是吃不完的糖果……
“早知道買新衣服的時候買個大一點兒的口袋了!”飛機看著自己裝的滿滿當當的衣服口袋,還有點后悔的意思。
“我的也給你。”蘇珈最近掉了一顆牙,說話還有點漏風,加上她那本來就有點和他們不一樣的口音,聽起來有點逗。
周恒笑話她:“沒牙齒小老太太。”
蘇珈把自己的糖遞給飛機,飛機還有點不太好意思:“你自己留著,我家里還有。”
周恒自顧自從蘇珈手里拿了一顆奶糖:“沒牙不能吃糖。”
“不給你!你還給我!”蘇珈伸手在他手里去搶,他一伸手就舉的老高,她踮腳夠了兩次沒夠著,糖被他在頭頂剝了包裝,仰頭扔進了嘴里,然后沖著她得瑟地笑笑。
興許是這個冬天周恒幾乎都呆在林場,沒怎么出去晃蕩,所以皮膚養白了不少,穿著一件黑色的半成新的舊衣服,看起來顯得愈發白皙,襯的他如墨的眉眼更出挑,比以前好看了不少。
蘇珈狠狠用手肘撞了一下他肚子,周恒裝模做樣地開始捂著肚子叫喚:“疼!”
“活該。”
飛機也跟著蘇珈笑著說:“活該。”
卷毛在一旁默默地笑,眼睛快要瞇成一條縫。
他們在村子里晃了一圈,沒什么事就一路蕩到了林場,想去看看林場那群小奶狗。林場附近的山上有幾株野紅梅,在一眾衰敗的植物里開的異常耀眼,蘇珈一下就它們吸引了視線。
周恒原本跟在他們后面,抬頭瞧見她站在路邊盯著那紅梅花看,就隨便問了一句:“你想要?”
那梅花長的地方不對,又陡又峭,旁邊根本就沒有路,要想爬上去估計也不太可能。蘇珈還生他剛剛的氣,不太想搭理他:“又不是我的。”
“你們怎么不走了?”飛機和卷毛回頭看見他倆在后頭沒走。
“等一會兒。”周恒打量著這山坡的高度,爬上去是不太可能,但是側面好像可以上去:“我試試從那邊過去。”
“別去了,那邊好多刺。”蘇珈認識那些帶刺的藤曼,沒了葉子之后,扎在身上就更疼了。
“不怕。”周恒說著就往那邊去。
蘇珈還真沒見過他怕什么,矮一點的墻頭他說跳就跳,這地方要是她鐵定是不敢上的。他們三個就在下面仰頭看著,這里是野山,平時也沒人上來,所以沒有路,寸步難行。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從那堆刺條里摸索到梅花樹旁邊,然后沖下面招了招手:“我上來了!”
蘇珈雙手放在嘴邊做喇叭狀:“小心點兒!”
“知道了!”
周恒個子還不夠高,他得爬到樹干上去摘花。梅花樹本來不算高,而且枝椏伸展得很多,承重不太行,他爬上去之后,樹枝就有點搖搖晃晃的。
最好的一株花在側生的一節樹枝上,花蕾還未全部綻放開,這樣的花剛好回去可以養一陣子。周恒也沒多想,就伸手去夠,結果那根樹枝咔嚓一聲,斷了一半。
“小心!”
下面三個人看的都驚心動魄,要是周恒動作慢一點兒,他就掉下來了。這里大概有兩層樓那么高,如果掉下來,說不定要去醫院的。
“你下來吧!”蘇珈有點害怕。
周恒一邊應著,隨手折了幾株就下來了,他踩著剛剛推倒的刺條從旁邊跑下來,蘇珈他們趕緊跑過去接他。
“你臉上劃破了。”卷毛看到周恒臉頰上被刺勾到,劃了一條血痕。
周恒無所謂地摸了摸臉:“沒感覺到啊。”
“疼不疼?”蘇珈看著就覺得自己臉上都有點疼了。
“我不怕疼。”周恒笑著把手里的花遞給她:“喏,現在是你的了。”
看在梅花的面子上,蘇珈沒有再跟周恒計較他管她叫小老太太的事情,笑的時候也忘了自己牙上還有豁口的事兒了。那幾枝梅花后來被蘇珈用透明的罐頭瓶子裝了清水養在自己房間的書桌上,開了好幾天之后才敗。
十歲的她還不懂,原來這個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披荊斬棘,為你摘一朵花。
周恒夏天的時候還會幫她抓螢火蟲,不像表哥那樣讓她用手捧著。他不知道從哪找來的紗網,把螢火蟲困在里面,用繩子吊著,一閃一閃的,松開束口的地方,流螢就圍著她轉。
五年級的夏天不單單有螢火蟲,還發生了一件讓蘇珈出乎意料的事情——她媽媽回來了。
周素心是暑假的時候回來的,那邊的小兒子已經三歲多,可以丟開手了,她這次回來的目的其實是想把蘇珈帶走。
蘇珈聽到消息的時候還在外面,跑到門口的時候又猶豫了,她也不清楚自己是想看到媽媽,還是不想。
“小珈回來了!快來!”舅媽瞧見她在門口,就招呼著她進來:“快看誰來了!”
蘇珈看著旁邊穿著體面的周素心,她還和以前一樣漂亮,順直的頭發垂在肩上,笑起來的時候和蘇珈一樣的表情。
周素心看到孩子的那一瞬間,臉上有點尷尬地笑了笑,突然有點手足無措,緩緩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珈珈,媽媽回來了。”
蘇珈剛剛看到她的時候其實心里還沒覺得有什么,聽見她這句話一出來,眼睛里就蓄滿了淚水,她使勁兒眨了眨眼睛,就站在門口沒挪步。
“快過來啊。”舅媽看著這母女兩個見面的場景,在旁邊試圖緩和尷尬,她跑過去牽著蘇珈的手,小聲跟她說:“先進屋,外面怪熱的。”
周巧和周浩也都放假了,剛剛已經和周素心打過招呼了,就躲在房里頭沒出來,豎著耳朵聽著外頭的動靜。
“你說,她是不是要走了?”周浩小聲問周巧。
“怎么?你舍不得她?”周巧斜著眼睛看他。
“不是,我就是好奇,”周浩從小到大總是對什么都好奇:“媽不是說她現在就是咱們家人了嗎?她還能跟她媽回去了嗎?”
“怎么不能?她姓蘇,我們姓周,哪里像一家人了?”
周浩白了她一眼:“那我看你上次填資料的時候還把她填上了!你就死鴨子嘴硬吧。”
周巧氣急敗壞地伸手去擰他耳朵,又不敢大聲,就壓低了聲音在他耳邊咬牙切齒地罵他:“周浩你出息了是吧?連姐姐都敢罵!”
外面的氣氛顯然沒有房間里那么“和諧”,空氣里都透著尷尬,周素心和蘇珈搭話,她也不理。自己的女兒,周素心自然也很清楚她的脾氣,所以她也不知道一時半會兒就能勸動這小丫頭:“媽媽這次回來就多住幾天,好嗎?咱們不著急,慢慢來。”
蘇珈扭頭就回房了,看見周浩和周巧正在房間里研究周素心給他們帶的東西,他倆一看見她進來就把東西往身后藏。蘇珈在凳子上拿了書包就跑出去了。
“你去哪兒啊?一會就該吃晚飯了!”舅媽看見她往外跑,準備去攔。
“嫂子,算了。”周素心自己心里明白,孩子心里有氣:“過幾天我再跟她說說就好了,暫時不著急,讓她去吧。”
“照理說,你們母女兩個的事情,我不應該插嘴。我不是嫌孩子才想著你把她接走,只是我們不管對她怎么樣,始終代替不了自己親媽,你說是吧?”
周素心有點羞愧:“其實我這次回來就是想把孩子接走,只要她原因跟我回去,那邊我也都安排的差不多了。”
“你哥最近剛好不在家,你就在家里多住幾天吧,等孩子松了口,就好說了。”
周素心就這么留了下來,晚上睡覺的時候,舅媽就說:“晚上浩浩一間房,巧兒你到我屋睡吧,讓你小姑和妹妹睡一屋,行吧?”
“啊?”周巧也不太樂意挪地方,但是看她媽媽的眼色,只好認了:“好。”
“不要,我習慣和姐睡一起。”蘇珈直愣愣地拒絕了。
周巧臉上的表情都精彩了,還真是出了鬼了,她竟然聽見了蘇珈管她叫姐……
蘇珈都這么說了,周素心也就不自討沒趣了。晚上蘇珈還是和周巧睡在一張床上,周巧已經十幾歲了,剛剛進入青春期,睡覺還穿著白色的吊帶背心,繩子系在脖子后面,蘇珈一翻身就能看見。
“你干嘛不跟你媽睡一起啊?”周巧也沒睡著,就和她聊起了天。
“不想。”
周巧換了個姿勢平躺著:“你媽要是真想帶你走,你走不走?”
蘇珈也和她并排躺著,這張床現在對她們兩個來說其實已經有點擠了,但是這幾年好像習慣了身邊有人,所以誰也不會越界,各睡各的:“我不知道。”
半晌周巧又說:“趕緊走,走了我就不用跟你擠一張床了,熱死了。”
“你說夢話喊男生名字我還沒跟舅媽說呢。”
周巧噌地一下半撐著身子起來:“我喊誰名字了?你別瞎說。”
蘇珈剛念出來一個孟字,就被周巧捂住了嘴:“噓噓噓!”
蘇珈伸手把她手打開,倆人都笑了。
周巧又躺下,想了想又問:“你要是真跟你媽回去了,這里的人,你最想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