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明的意識長期沉浸在一種莫可名狀的黑暗中。他仿若深陷在濃黑的沼澤中,之于沼澤是何種形狀,沼澤周邊的環境是怎樣的,他全然不知道,并且他也看不見。
他只感到自己的身體在緩慢且極有規律的下沉,然而要沉到什么地方去,他也無從而知。既沒有腥臭的泥沼沒入口鼻,也沒有傳說中沼澤中的那些怪蟲異獸向他襲來。他只感到自己的身體很沉重,沉重的有些凝滯。好像有什么人用膠水將他的四肢百骸粘著在一起,但說來真奇怪,他潛意識中竟然覺得這種凝滯讓他得到一種別樣的舒適感。
至少,他不用再感受到后背那如同火灼般的疼痛。
他的意識包括他的身體似乎都本能的不想離開這片黑暗。似乎這里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反而能將他完美的保護起來。無論是保護他的身體或是他那談不上純潔,而污穢也無從談起的心靈。
這是一種很難用言語去詳細描述的狀況。這么說吧,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沉睡,且可能是永久的這樣沉睡下去。但他并不想蘇醒,他忽而覺得沉睡在黑暗中是這等的愜意。他的潛意識中,在回避一些他并不愿面對的事情。
然而,有句話怎么說的,從來天不遂人愿。你越是渴望一件事不要這樣的時候,它卻偏偏這樣。當你希望它這樣的時候,它卻又偏偏不這樣。正是因為有這么多的這樣與不這樣的區別,所以人們在漫無目的且看似毫無盡頭的沉浸在永恒的迷惘與痛苦中。
當他終于從凝滯且濃黑的沼澤中站起身來,眼前漫無邊際的黑暗中現出一絲光明的時候,他不禁痛苦的叫出聲來。聲音極其的慘烈,好似只有用這種難以形容的慘烈才能表述他被強行拖進現實世界的不滿。
他叫了一聲,隨即便住口不言。因為背后再度傳來的火灼般的疼痛幾乎讓他背過氣去。他強忍住疼痛,靜下心來,想弄清楚自己究竟置身于何地。
他能覺察出自己是躺在一個并不怎么柔軟的地方,耳畔傳來類似于貨運船獨有的那種機械且嘈雜的引擎聲。偶爾能聽到一些人窸窣的交談聲,但那也顯得并不怎么真實。倒不是說其聲音本身不真實,只是這聲音傳到他耳中的時候,有一種難以言明的模糊感。
周天明靜靜躺了一會兒,試著調整自己因為后背的痛楚而導致變得急促的呼吸。他整整深呼吸了十次,最后深吸一口氣,企圖坐起身子。
“啊!”但他失敗了,并且因為企圖有所大動作,身體后背傳來的劇痛令他不禁再次痛呼出聲來。
“你應該學著安分一些。”一個有些嘶啞且低沉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這個人說的話雖然是標準的漢語,但其口音聽起來卻不像地道的漢人。
倒是更像一些歐美地區的人在用自己的口音與他說著他能聽懂的漢語。
而事實上,此刻坐在周天明身旁,半躬著身子,雙手放在腳踝兩側,與周天明說話的人,正是一個有些上了年紀的黑人。
他的頭發亂糟糟的,皮膚上滿是厚重且凝滯的汗水,覆在黝黑的皮膚上,竟然仿佛在閃閃發光。他的胡子也或許是許久沒有刮了,亂糟糟的如同雜草般布滿了他的下巴,他一雙還算清亮但又兇性畢露的漆黑眸子正直直的盯著躺在他身邊的周天明。
周天明因為是平躺在有些臟亂的甲板上,所以無法看清楚現在的狀況。他現在所處的地方,正是一艘小型貨輪的其中一間的小型船艙中。船艙中約莫有十幾號人,其中有男有女,有黃種人,白種人,黑種人,不一而足。這些人中既有大人,也有尚未成年的少年。他們共同且唯一的特征,一言以蔽之,便是邋遢。女人或許還算好些,但男人的衣著打扮都顯得無比的邋遢,甚至可以用臟亂來形容。
他們有的三五成群的圍成一片,有的獨自坐在船艙的一角。他們看向彼此的眼神都充滿了警惕,似乎在戒備一只只餓極了的野狼。
“我這是在哪里?”周天明循著與他說話的聲音方向歪過頭去,正自下往上的看見黑人那茂密且雜亂的胡子。
“一艘貨輪上。”
“一艘貨輪上?我怎么會在這里?”周天明說話的聲音中都喘著粗氣,他身體所承受的疼痛實在是難以想象的。
黑人低頭望了他一眼,正望見他滿是痛苦的臉龐,“是福克斯那個老好人在江邊發現你的。那個時候船就要開走了,他卻堅持把你帶上船。”
“江邊”周天明的思緒回到自己昏迷前,那似乎是被自己的親哥哥打斷脊柱的時候,記憶從這里斷絕開來,接下來的事情,他什么也想不起來了。
“總之,謝謝。”周天明極為艱難的從口中對年長的黑人說出了這兩個字。
“留著去對福克斯那個老好人說吧。不過,我不確定他將你帶上來是不是一個明智的決定。”
“這話怎么說?”
“你看,你的胸骨斷了三根。后背脊柱也斷了。說句冒犯你的話,你現在殘廢了,而且廢的要比一般人厲害。而這里無醫無藥,既無法保證你正常的一日三餐,甚至還會因為食物而自相傷害。并且,這樣狹小的船艙中,若是染上感冒什么的,那么也小命不保了。你能明白我說的?”
周天明皺了皺眉頭,這位黑人老頭說的話令他幾乎就要開闊的神智又迷惘起來,“我究竟是在哪里?為什么會無醫無藥?什么一日三餐也無法保證?”
“簡單的說來,你在一艘偷渡的穿上。偷渡到克里姆林的船上。”
“偷渡?克里姆林?”周天明說,“所以說,我是在江邊不省人事,隨即被一群偷渡的人救了下來?”
“可以這么說。畢竟那么深的夜晚,你很難想象是一位美麗又可愛的姑娘救了你。”
周天明不再說話,他讓自己沉靜下來,試圖理清自己的思緒。目前看來,自己是被無良的親生哥哥打斷了胸骨和脊柱后,隨手丟在了普林頓大橋下的某個荒涼的江岸。碰巧那里有一艘即將離開的偷渡貨輪,上面一位叫做福克斯的好心人救了自己。
思緒到這里基本弄清楚,雖然還有幾點沒有想明白:一,自己的那個無良哥哥為何不殺了自己。二,克里姆林是什么樣的地方,他并不清楚。三,自己作為有點兒像吸血鬼的生物,那種可以自我快速治愈的體質為什么沒能令自己身上的幾處重傷愈合。四,自己該如何離開這艘貨輪。
這四點他一時間都想不出個頭緒來,不過比起自己所處的境況來看,最重要的還是第三點。他迫切的希望自己過去那超強的自我愈合能力使他身體上的傷痛愈合起來。那樣,他才最起碼有自保的能力。
他沒有再說話之后,黑人老頭也沒再與他多說話。兩人這樣不知沉默了多久,時針仿若都要凝固的時候,船艙的小門被什么人緩緩推開了。
隨即的,船艙內原本三三兩兩的談話聲似乎都隨著艙門的打開都極為默契的停了下來。
“開飯時間到了。”黑人老頭這么對周天明說道:“但我不認為你能拿到你應有的那份。”
周天明沉默不語。
船艙外有什么人拎著兩個鐵桶似的事物,桶內裝的是熱乎乎的米粥。雖然稱作米粥,其實不過是白開水泡米飯罷了。
另外有一人端著一個樣式簡陋的鐵盆,盆中放的是一小塊羊角面包。
“每人一碗粥,一塊兒面包。”發放飯菜的人用一種對待牲口的口吻居高臨下的對船艙中的人說道,由于周天明是躺著的,并且他是縮在船艙的一個角落中,所以他無法透過無數擋在自己身前的人看到發放飯菜人的嘴臉。
但想來那嘴臉并不會多么的和藹可親。
船艙中的人陸續排著隊走上前去,井然有序的領過自己應有的那份飯菜。黑人老頭也站起身,他拍了拍周天明的肩膀,眼中滿是同情之意。
那眼神仿佛在說,“你無法親自去領飯菜,我很抱歉。”
周天明心中苦笑一聲,面上卻是對他抱以微笑。“想來自己要在這里忍受長期的饑餓時光了。”,他這么想著。
然而,當黑人老頭回來的時候,卻是端著兩碗米粥與兩塊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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