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氏見到孫媳婦臉紅害怯的樣子，皺了皺眉，暗暗握住春花的手，低聲說：“你怕什么？咱們的吃食都是禾麥六郎一樣樣親手獵回來、搬回來的，就算吃的好些，也吃的光明正大，別怕，他們至多便是說說，做不了什么的。”
    里正的眉頭也擰了起來，他望著四周那些齊刷刷的目光，心中嘆了一聲。
    論小青村這些人中，現在哪一個的家庭條件最好？那必定是林家一家。
    先前唾棄林家的那些村人，后來一個個見到林家發達起來，那眼紅嫉妒的樣子直叫人不齒。
    可人家林家為什么發達起來？難道就因為被贈了一座宅子么？可不是！
    是因為林家的孫女兒林禾麥肯吃苦有腦瓜會賺錢！是人家敢拼，而不是坐在家里混吃等死！
    年前的時候里正去了一趟禾麥的粥包鋪，見到鋪子上的生意是如火如荼，客源不斷！
    可就算忙成了那樣子，禾麥也不忘親自過來招待，吃的喝的全都沒有收錢，又打包了好些油餅包子，叫他帶回去給家里的孩兒嘗鮮。
    單憑他老漢和林家的交情和對禾麥丫頭的賞識，就決不能眼看著旁人欺負林家人！
    里正的眉頭一皺，對著先前嘟囔那人不悅道：“人無分高低貴賤，不論那婆娘先前是什么做法品性，那總是一條命，難道餓死她就行了？人家林家人的糧食，你怎知就一定夠分給你們的？”
    “我早上可看到禾林出村，他牛車上的那個麻袋里面，看著全是鼓鼓的糧食哩！他拿去給誰？不就是給那婆娘么？那婆娘一個人，吃的了那么多糧食？”田老漢挺直了腰背，不服氣的說。
    田老漢的婆娘手指指向了春花：“這時月咱們肚里餓的沒粒米，你們在看老林家的，臉蛋亮堂的能照出人像來！咱也不求能吃飽，一天賒我們一碗糧還不行么？我們以后做牛做馬，都不忘你林家的恩情就是！”
    里正氣的頭腦發昏，罵道：“人家春花還沒出月子，要奶孩子，自然得多吃些好的！你們……”
    田老漢的婆娘忽地掐了一把手里拉扯著的孫子，又將孫子往前推了一把，鋪在秦氏的腳邊。
    “欸喲我的大孫子欸……這鬼年月給你餓的哪兒還有個人樣了……同樣都是孩子，你看看人家林家撿來的……再看看我的大孫子欸……”
    麟兒白皙的小臉上寫滿了迷怔與茫然，手里的半顆凍梨下一刻就被田老漢家的孫子給搶走了。
    田老漢一家裝作沒看到，任憑孫子狼吞虎咽的吃搶來的凍梨。
    里正氣的直搖頭，為林家辯駁的話漸漸淹沒在越發鼎沸的人聲中了。
    四周這些人的聲音，無一不是期望林家能拿出一點糧食來救濟村里的困難戶。
    秦氏的臉色泛著一抹難堪，她望了望四周那些或期待或仇恨或殷切的目光，幽幽嘆了口氣。
    “回去我同孫女孫女婿商量商量，看看家里還有多少糧食，能拿出來多少就拿出來多少。田家老嫂子，你放心罷，大家都在這兒看著呢，就算我的糧食不夠，村里還這么多戶，每家每戶拿出來一碗糧食，就能幫你們捱過這災荒。等到開春能耕地，便也好了……”
    聽秦氏說要每家每戶都湊一點糧食出來，先前還在為田老漢家鳴不平、討糧食的人一個個都噤了聲，縮回了脖子與眼睛。
    里正感到有些氣憤和羞愧，不光是這些村人沒將他的話放在眼里，更是因為秦氏到底還是發了聲，要去救濟村里這些吃不上飯的人。
    他看了田老漢一眼，說：“你們這些吃不上飯的，莫光等著人家來救濟你！現在鎮上糧食不好買，可也不是一點買不到！老田家的，要是真撐不下去了，就給家里值錢的首飾物件賣一賣，換點糧食填飽肚子才是根本！你說呢？”
    田老漢的婆娘臉色一訕，悄悄用衣袖蓋住了手腕上的鐲子，“欸、欸……”
    ……
    ……
    彼時禾麥跟六郎正在鎮上，一路悄悄跟隨著禾林，想知道他究竟要去向哪里。
    從幾日之前，禾林管禾麥要了五百文銅錢之后，要錢的次數越來越親，數量也越來越多。
    單是今天早上，禾林問禾麥要了二兩銀子，又去秦氏那兒要了半吊錢。
    問他做什么，他不回，問是不是與秀兒有關，他也不回。
    光拿了銀錢不夠，禾林又淘了些家里米缸中的白米，又帶了兩塊風干的臘肉，足有十來斤重，去了鎮上。
    眼下荒年，這些糧食異常的珍貴，禾林卻不聲不響，不給林家一個交代的將這些糧食搬去外面。
    禾麥猜想，禾林的行為，怕是與秀兒脫離不了關系！
    禾林前腳走，禾麥跟六郎后腳就駕著驢車追了上去，她今兒非得親眼一瞧，秀兒又給禾林施了什么迷魂藥！
    禾林七拐八拐趕著牛車進了同喜客棧，將車上那些糧食也都搬了進去。
    路邊坐著一對父女模樣的難民，眼看著那麻袋里面掉出來的幾粒米，忙撲了上去。
    盡管官府設下的粥棚就在前方不遠處，可每日只喝幾碗粥，又哪里能舒坦下這些人的胃口？
    那難民撿了幾粒米，正捧在手心當個寶的時候，身旁的孩子卻忽地脆聲叫道：“爹爹，我問到肉味了！方才那個人，麻袋里有米，還有肉哩！”
    那難民咽了口口水，牽著孩子小聲的說了幾句什么，又做到了客棧門旁的石柱邊去了。
    禾麥斂下眼里的情緒，拉著六郎，進了同喜客棧。
    禾林扛著麻袋的身子還在二樓的樓梯拐角處，禾麥不及有他，一路跟了上去。
    看到禾林進了一間房的時候，禾麥看到門口露出來的女人的四處打量的腦袋，正是秀兒的。
    門關上，里面傳來模糊的交談聲音，禾麥不避諱地在紙窗上挖了個洞，聽里面的聲音。
    “怎么只拿了這點過來？”秀兒尖聲尖氣的聲音刺入耳膜，“你不是跟我說，你家有好幾斗糧食么！？這點打發叫花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