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九龍卻很介懷地向后退了幾步,目光微冷地看著她,“五公主不必解釋。你的意思,我都已經知道了。”
小五在他的注視下感覺渾身發(fā)冷,顫聲道:“皇上……”
朱九龍卻并未給她解釋的機會,冷冷道:“秦山大人并未離開大周,如今正在驛館中停歇調整。我大周與五公主水土不服,恐招待不了五公主,明日朕便派人給你收拾行囊。后日一早,還請五公主原路返回,隨秦山大人回東林!”
小五聽得心涼如冰,絕望地張張嘴,又聽朱九龍冷漠地道:“如果五公主方才所說的,都是你父皇的意思,那么還請五公主將我的話帶給他——大周國力強健,舉國上下百姓齊心協力,驅除敵寇!或許現在是大周的多事之秋,但大周絕不會以此而有任何退縮之心。若外朝來犯,我朝,必十倍奉還之!”
現在一切解釋都是徒勞而蒼白的,小五慘然地發(fā)覺,她似乎將事情鬧大了。
這下,別說秦山指派給她的德勝公公,恐怕就是秦山本人站在這里,一切的局面已是無力回天了。
“陛下……”她張著口,輕輕地叫了一聲。
朱九龍恍如未聞,重新走到了明黃色的桌前拿起奏折——他也氣的不輕,拿起奏折的手都是發(fā)抖的。
“陛下……”小五不死心地又叫了一聲。
朱九龍對她恍如未聞,直直地盯著一本奏折。
里面的字他是認識的,可現在排列到一起,他卻怎么也讀不進去。
他煩躁地將奏折翻來翻去,鼻息已經有些紊亂。
實在太氣人——枉他對她第一面的印象還那般好!
罷了,幸好她及早露出真面目,否則……
“陛下……”
腿旁響起一個弱弱小小的聲音來,哭得像只貓兒似的小五仰著頭,蜷縮著腿盤坐在地上,努力地睜大眼睛望著他。
“承兒哥哥……她口中喃喃地喊出他的小名。
這四個字讓朱九龍的渾身一震,他不可思議地望著小五,瞪大了眼睛。
“你、你叫我什么?!”他的聲音都染著意外。
“承兒哥哥……”小五哀聲喚了一句。
朱九龍怔怔地,匪夷所思的目光在小五臉上打量來去,“你怎么會知道這個名字!?”
“承兒哥哥,我是小五……”小五淚眼朦朧地看著他,難過地道。
十年前的記憶如潮水一般涌入朱九龍的腦海,那些珍存在他記憶深處的回憶還清晰而完整,當小五口中的一聲“承兒哥哥”叫出來的時候,他感覺渾身的血都熱了。
十年前,他尚且還是個七八歲的孩童,那時仁德皇帝還未死,舉國上下并不安逸,朝野動亂,邊疆硝煙四起。
而后宮之中的戰(zhàn)斗,從來都未曾停止,也從來都是殺人于無形。
七八歲的朱九龍,性子懦弱安靜,成日只知道捧著書本翻來覆去的看,在仁德皇帝相看皇子的時候,他也不知道出頭,而仁德皇帝也從未真正注意過他。
后宮的妃子、皇子,都未曾將朱九龍當做儲君之爭的對手,任誰都沒有將他放在眼里。
因為生下來母妃便被人害死,朱九龍小時候被寄樣在德妃膝下長大。
大約也是看出朱九龍的性子不適合成為帝王,德妃失望的同時,對朱九龍越發(fā)的刻薄起來。
吃穿用度之事上,朱九龍從來都是撿著其余的皇子妃子挑剩下的東西,就連吃食,德妃都吝嗇于給他一口熱的。
身為皇子,即使不受寵,也應當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可朱九龍卻不同,在皇宮中無人照拂,人人淡忘,在七八歲之前,他甚至不知道皇子吃到厭棄的宮廷點心是什么味道。
每日與書為伴,天地之中能與他相陪的似乎只有孤冷皇宮中的一顆大槐樹了。
某一日,朱九龍在槐樹上看書的時候,遠遠地看到那些嬉笑玩耍的皇子皇姐都跑去了湖心的亭子里。
仁德皇帝不知什么時候來了后宮,還給每一位子女帶了賞賜。
朱九龍也想去,可這時卻不甚從樹上跌了下來。
還沒等他喊來太監(jiān),人又翻到了湖里面去。
湖水冰涼刺骨,涌進他的耳膜鼻腔。
他一度以為自己要被淹死,面前卻多了一只小手。
一個錦衣華服的女孩兒將他從湖里撈了起來,他們相互問了名字,他得知那女孩兒叫小五。
“我年長你一歲,你便叫我承兒哥哥吧。”稚嫩的朱九龍說道。
回想起那時的自己,不就是一個活生生的落湯雞么?
怎么會有勇氣讓救了自己的女孩兒叫自己一聲承兒哥哥呢?
那女孩兒倒也乖巧,救了人沒有討賞,而是真的依他所言,喊了一聲承兒哥哥。
“你的父皇在湖心亭發(fā)禮物,你不去嗎?”小五問。
朱九龍低頭看看濕噠噠的自己,自卑難擋,“我去了,父皇會生氣責罵我的……”
本就是個不被重視的皇子,倘若還一副落魄相的出現在皇上的面前……
回去,恐怕德妃都要打罵他一頓了。
“你懂不懂得什么叫苦肉計?”小五笑著問他。
“懂得。”朱九龍點點頭,卻不知所以。
小五笑了笑,“我奶娘告訴我,會鬧的孩子才有糖吃。你慘兮兮的出現在你父皇的面前,只要說對了話,不但不會被責罰,反而還會被賞賜一番。”
“那該怎么說?”朱九龍好奇地問。
小五奶聲奶氣地教他:“一會兒你去了你父皇那里,不要哭,見了他倒頭拜下去。他若問你,你便說因思念心切,來時的路上走快了幾步,栽到了河里。他若問,為什么不去清洗,你便說,很難得見父皇一面,唯恐兒臣換洗清理的時候父皇又去勤勉朝政。父皇勵精圖治,兒臣幫不上什么忙,只能遠遠地拜見父皇,匆忙之中露出落魄相,還望父皇不要見怪……”
“這行嗎?”朱九龍聽得有點傻眼。
“行!”小五笑嘻嘻地,“我皇姐就是這樣,總拿自己使苦肉計,父皇也吃她那一套,我奶娘說,這就是會鬧的孩子有糖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