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護車來了接走了王行長,因為他被好幾個人扶著,而我被死命地壓在地上,所以我沒看清他的傷勢,雖然流了點兒血,卻不是很解恨。李行長跟著去了醫院,周行留下來收拾眼前的爛攤子。
我終于被放開。揉著幾乎脫臼的胳膊,我覺得眼前一陣陣的發黑,根本站不起來。順手從地上撿了根煙,跟服務員借了個火兒,我背倚著墻坐在一片杯盤狼藉中慢慢抽了幾口。不停有人過來跟我說話,各種語氣,詢問的、關懷的、責備的,嗡嗡響成一片,所有的話我都聽不清,所有的問題我都不回答,所有伸過來的手都被我打開。
我在想問題,我在做決定。如果要這份工作,那以后我就得一直跟暮雨這么小心翼翼、偷偷摸摸的,一年兩年……現在還年輕,以后年紀大了,總不結婚又會是個麻煩事兒……要說我對這份工作有多愛,沒有,我一點兒也不愛她,只是因為這份工作給我穩定的收入,我才想要多干些時間,多掙些錢。之前一直期望自己能發展的好一點,可以讓暮雨不那么辛苦,在他需要的時候能幫他能讓他依靠,現在看來,單位的干涉讓我連好好愛他都成了妄想,所謂幫他只是害得他前功盡棄、誹謗纏身……
沒這份工作又怎么樣,倆大活人還把讓自己給餓死?
一根煙燃盡,當我費勁兒地扶著墻試圖自己站起來時,有只手扶了我一把,我下意識地甩開,那爪子又抓過來,我不耐煩地抬頭,卻對上小李紅通通的眼睛,她扯著我的胳膊,表情倔強又脆弱。你說她這是圖個什么?我不能這么老拖著人家,人有什么義務陪我演戲啊?演到什么時候啊?心里一軟,我順從地隨著她坐在旁邊沙發里,甚至喝了兩口她倒給我的茶水。旁的人看著我這樣也不再搭理我。好好的年終聚會,就這么被我給攪了個稀巴爛,不過,我一點兒都不后悔,我只后悔下手太輕了。
周行跟飯店的人交涉完了,讓大伙兒該回家回家,最后把我拉上車一起回了單位。當時已經是晚上快十一點。
我喝完酒坐車會惡心,車里沉悶地氣氛更加重了這種感覺,我看著車窗外想分散注意力,卻想起吃飯前暮雨給我發的信息。打開手機,找到那條短信,很簡單的六個字,暮雨的囑咐,“少喝酒,別鬧事。”
我無奈地苦笑,以后叫你韓半仙好不?
單位,周行辦公室。
“安然,你為什么打王行?別跟我說你又喝多了。”周行長面色鐵青著問我,右手撐著腰。
“周行,對不住你,我不是故意推你的,你要不攔著我,也不至于閃了腰……”我真心覺得有點抱歉,畢竟他是快跟我爸媽一個歲數的人了,平時養尊處優的,哪里經得起推推搡搡。
“我不攔著你你就把人打死了,現在還不知道醫院什么情況呢,你最好求仙拜佛王行別有什么事兒……否則誰也保不了你。”
我聳聳肩,隨便吧,愛咋地咋地!
周行看我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強壓著火氣問我:“為什么打人?你到咱單位三年了,平時雖說沒什么成績可也沒有什么不良記錄啊,最近這是怎么了?”
我沒回答他,反問道:“周行,我能問您個事兒嗎?”
我把從金剛那里聽來的建筑業年會時發生的情況挑挑揀揀的跟他說了一遍,當時周行就在現場,他看著清清楚楚,而以我對周行的了解,他不會說謊騙我。
“是有這么回事,你就是為了這個?”周行表情里閃過一絲懷疑。
“對,就是因為這事兒,姓王的隨便幾句話就把韓暮雨給抹黑了,而且是當著全市的建筑業經理人,他們高層沾上這事兒都急著撇清怕惹麻煩,更何況他一個沒有任何背景的小民工,有這么個名聲,他以后在建筑業還能有什么發展?”
“說這話王行確實是有點兒欠考慮,可是,你也不能打人啊?再說了建筑業不成,你那個姓韓的朋友還可以換其他的行業……”
“是可以,”我點頭,牙齒咬得喀喀響,“可憑什么,憑什么他一張嘴就毀了別人的努力,憑什么他隨意就左右別人的方向,他當別人是什么?他他媽的以為自己是誰啊?這種人渣我沒打死他算是便宜他了……”
“安然,你冷靜點兒……”周行的語氣緩和下來,但是卻更嚴肅,“你闖禍了你知道么?也許你有你的道理,可是傷人肯定是不對的。我也是從一線干起,三十年到現在這個位置,我明白有時候當領導的一句話可以成就一個人也可以毀了一個人,這是現實,你沒法改變。你處在底層的位置決定了你沒有辦法按自己的想法走,別人動動嘴皮子就能抹殺你所有的付出,沒什么道理可講,世界就這樣兒。現在你怎么氣都沒有用,當務之急,想想接下來怎么辦,怎么跟王行賠禮道歉讓他原諒你,前提還得是他沒什么大礙……”
“賠禮道歉?”我冷笑著,“我寧愿跟他遺體告別!”
周行拍桌子,“安然,我知道你在總行有親戚,可是,你打得也不是個簡單的人……你還想干下去的話就別這么犟……”
我麻兒利兒地把掛在胸前的工牌摘下來,拍在桌面上,“我不干了。”
周行一愣,“你說什么?”
“我,不干了。”我清楚地重復了一遍。
這話說出來,感覺很……神清氣爽!靠,早知道這么痛快,當初有照片出來我就干脆承認了多好,那時候磨磨唧唧、提心吊膽的,既然暮雨現在擇不清了,干脆我也破罐子破摔,有什么啊,不就換一工作嗎?
“你……你……”周行氣得話都說不利索了,“安然,別這么沖動,你以為現在像咱們單位這樣的工作好找是嗎?你知道多少人削尖了腦袋往里擠?為朋友出頭也要適可而止……”
我要說話被開門聲打斷,李行從外面進來,后面跟著曹姐、高哥,還有其他幾個部門的經理。李行趕緊問,“王行情況怎么樣?”
“醫院給檢查著說頭骨沒事兒,有點兒輕微腦震蕩,外傷縫了十幾針,恐怕得留下疤,受驚嚇很嚴重,醫生給打了鎮定劑情緒才穩定下來,他家人已經過去照顧了。”李行簡單地把情況說明,他看著我,眼光帶著很強大的壓力,“安然,你給我們解釋一下……”
要是以往,我還真有點怵頭跟李行這么說話,可是,今時不同往日,我也豁出去了。讓我說,好,我說。我把姓王的如何在暮雨上班的地方一而再再而三的尋釁滋事、又如何在建筑業年會上故意散布謠言讓暮雨沒法在l市立足的那些事都擺在桌面上,讓他們看看這人有多惡心。
不過這些人一點兒都沒表現出驚訝或者懷疑的情緒,他們聽我說完都是一副無奈的平靜,說是冷漠也不像,我忽然明白了,這些人整天跟王某人打交道,當然比我更了解他的為人和行事風格,估計覺得他做些事兒根本沒什么好奇怪的。曹姐站在人群里望著我,我看得出她眼中的焦急和無力,畢竟,這個場合她沒有什么發言權。
“無論你有什么理由,打人都是錯的,單位肯定得處分,因為情節嚴重,要上報總行;至于要不要追究法律責任還看王行他個人的意思。”李行說的很客觀,其實我一向敬重這個領導,至少他對事不對人。
“姓王的想怎么地隨他,至于單位的處分,該怎么罰怎么扣我都認了,這些年單位給了我不錯的收入和安穩的生活,甚至給了我很好的發展機會,是我辜負了各位的期望,”說到這里,我看了在場的所有人一圈,平時接觸最多的曹姐幾乎是驚恐地沖我搖頭,高哥也暗暗朝我使眼色,我給他們一個笑容算是安撫,其實,跟他們在一起是輕松愉快的,我最終還是選擇離開,不是工作本身單調乏味,不是因為某個人不對路,不是不得志,而是一種大行業環境下的制度和意識上對我們這種小眾情感性向的排斥不容,這種對立讓我只能二選一,結果根本毫無懸念,所以,“感謝各位這些年得照顧和包容,本人能力有限,確實不適合銀行的工作,我現在正式提出辭職……辭職信等我寫好就交到辦公室……”
這下且不說別的人,連一向沉穩的李行都驚訝了,“你辭職?”
“是,我辭職!”
曹姐兩步走到我面前,拉著我胳膊罵道:“你胡鬧什么?誰說一定要你辭職了?”
我扯下她的手,“姐,我自己想辭職,我不想這樣,忒難受了……你不明白。”我明明愛了一個人,卻要扮成普通朋友的樣子。
“小李怎么辦?她那么喜歡你。”
“李琳啊,”對她我總覺得有些愧疚,卻還是故作輕松地說,“她自由了。”
我轉身往外走,同事們挽留的話在身后落了一片。離開這個地方,不管這個決定是對是錯,我很堅定。容不下我愛暮雨的地方,我不想多呆一分鐘。
“安然,”許久沒開口的李行忽然叫住我,“你考慮清楚。”
我聳聳肩繼續走。
“安然,“李行再次開口,“你說的那些理由,你不計后果大打出手,說起來都不是為你自己,你執意辭職,也是為了你那個朋友?”
我回頭,李行看向我,目光如炬。
之前照片事件那些虛張聲勢的調查,大部分都是做給別人看的,是有人想要留下我才會如此大費周章的搞這些東西,來給出一個留人的理由。這些淺顯的手段,做了十幾年高層的他怎么會看不透。
“那真的就只是個朋友?”他問。
笑著搖頭,我抬起右腕,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把一個吻印在那條仍然明顯的傷疤上,反問道,“你說呢?”
管你怎么想!不理身后那些表情各異的人,我頭也不回地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