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州城外，大營里一片忙碌，一隊隊步騎士兵在軍官指揮下，魚貫開出大營。輜重營正在拆營，原本如同雨后蘑菇一樣遍地都是的帳篷已經(jīng)消失的干干凈凈，只有中軍的帥帳依然矗立。
    帥帳里其實也已經(jīng)收拾干凈了，只余下帥帳中間的一副巨大沙盤，李愬站在沙盤邊，正用手在丈量道路，仔細(xì)一點(diǎn)看的話，手的出發(fā)點(diǎn)是唐州，目標(biāo)是蔡州，中間是密密麻麻的柵壘城池。
    “大帥，王兵馬使來報，前軍已經(jīng)入駐宜陽柵。”
    徐晦進(jìn)來行禮道。李愬不作聲，稍候才問道：
    “嚴(yán)將軍兵馬可出穆陵關(guān)了么？”
    十月乙丑，李愬自唐州徙屯宜陽柵，進(jìn)逼申州左翼文城柵，嚴(yán)秦自穆陵關(guān)出師，進(jìn)逼申州。
    十月小陽春，在寒冷的天氣里能有和煦的陽光照在身上，該是多么愜意的事情啊。雖然靠近戰(zhàn)區(qū)，村莊里仍然有許多人靠著墻根坐在地上瞇著眼睛曬太陽打盹，偶爾睜眼看著一波一波軍隊川流不息地經(jīng)過。陽光灑在士兵們年輕的年上，把他們襯托得分外精神。村口的青年人中就有人指著這些士兵胸口繡的豹紋喊出來了：
    “看，那就是近衛(wèi)軍。”
    不過在這么溫暖的天氣里也有人感覺不到溫暖。比如丁士良。丁士良蜷縮在溝底的樹蔭里，身體盡量貼近地面，冰冷的感覺透過衣物滲入體內(nèi)，冰涼冰涼的。不過丁士良還是想到：
    “到底是棉衣啊，比以前穿過的麻衣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一邊想，一邊手輕輕地摸索著。這是李愬送給他的小棉衣，耳朵卻警醒地聽著，眼睛也透過枯草往外面看。
    往前就是淮西驍將吳秀琳駐守的文城柵了。山南軍屢次出擊都有斬獲，唯獨(dú)在文城柵吃了幾次大虧。不過丁士良卻對李愬說：
    “吳秀琳率領(lǐng)三千軍守文城柵，之所以能屢敗官軍，靠的是陳光洽做他的謀主。陳光洽多智勇猛卻輕浮急躁，喜歡親自出戰(zhàn)。如果能擒獲陳光洽，那么吳秀琳必然會舉旗投降。”
    這當(dāng)然是捉生將的分內(nèi)責(zé)任，于是丁士良請命來捉陳光洽。昨天一天無功而返。渾身冰涼，李愬將李誦賜給他的棉衣送給了丁士良。今天，丁士良又來了。
    天色漸漸變暗了，和煦的陽光帶來的溫暖也毫不留情地離開了丁士良，不過丁士良還在等。在他腰間，有個硬硬的東西，漸漸地由暖暖的變成了涼涼的。丁士良壓抑住掏那玩意出來的沖動，只是悄悄活動了手腳。根據(jù)他的了解，現(xiàn)在是陳光洽出營巡邏的時候了。昨天不知道為什么出來的不是陳光洽，
    果然，文城柵大門洞開，丁士良精神一振，手摸向了腰間，掏出一個物事，往嘴里猛灌了兩口，又放回了腰間。那邊十幾騎人馬稀稀拉拉地跑了出來。丁士良屏住呼吸，盯住了最前面的一個人。果然，最前面這個一出來，就大叫道：
    “憋屈了兩三天，出去耍去！”
    說著，就策馬沖了起來，后面的十幾人高聲叫好，卻不緊不慢地跟著。他們知道，陳光洽跑夠了就會停在某個地方等他們。但是這一次卻出現(xiàn)了意外。
    陳光洽的馬一個趔趄摔倒了，把陳光洽重重地摔了出去。
    當(dāng)然不是陳光洽的馬出了問題，陳光洽的馬是文城柵三千軍里最好的，比主將吳秀琳的馬還要好。
    事出意外，本來還大聲叫好的淮西軍兵士突然呆住了。剛想起來沖上前去看看，就聽到一聲呼哨，見到一道如鬼魅一般的人影沖了出來，上前壓住剛想起身的陳光洽，猛地兩拳揍上去，然后極其迅速地捆住陳光洽的雙手，把陳光洽舉起扛在肩膀上，撒腿就跑。
    “是官軍！”
    終于有人反應(yīng)了過來，這是官軍的捉生將，立馬一夾馬腹，或者一夾騾腹，呼喝著向前追去。自然也有人回去報信。前面跑的人毫不驚慌，邁開雙腿，快步如風(fēng)。不過人跑得畢竟沒有馬快，眼看要越追越近，這人卻猛地往地上一撲，可憐陳光洽昏迷中也被摔了一下，追兵正在納悶，前面棗林里一陣羽箭射了出來。收拾完了追兵，接著一個聲音從棗林里傳出來：
    “丁兄，可有事么？”
    撲在地上的丁士良翻了個身，道：
    “還沒事，死不了。”
    手在腰間摸索著，又掏出了那個物事，灌了兩口，道：
    “御酒雖好，卻不經(jīng)喝。給吳秀琳留個物事吧。”
    順手把酒囊仍在一邊。坐了起來，此時陳光洽已經(jīng)起來，卻掙扎著起不了身。棗林里跑出幾個士兵，要抓陳光洽，卻被丁士良攔住。丁士良道：
    “你們?nèi)狂R吧。這人狡詐，你們對付不了。”
    陳光洽聞言，果然坐了起來，吐出一嘴的血沫道：
    “丁士良，你這賊子！不料老子生生栽在了你手里。”
    卻再也不掙扎。自有士兵牽過丁士良的馬來。丁士良和陳光洽一人一馬，往宜陽柵去了。臨別，丁士良對接應(yīng)的田智榮道：
    “吳秀琳氣急敗壞，待會不要貪功，殺了他銳氣就回來，不然會吃虧。”
    第二天清早，神情沮喪的吳秀琳帶著追兵回柵，路過棗樹林時，士兵騾馬的尸體早已經(jīng)被清理干凈。一名小軍官將一個酒囊遞給吳秀琳道：
    “將軍，剛剛撿到這個。”
    吳秀琳接過酒囊，一陣濃郁的酒香勾起了吳秀琳腹內(nèi)的酒蟲，使他有回柵大喝一頓的沖動。翻過酒囊，上面是一個紅絲線繡的“丁”字。吳秀琳惱怒道：
    “丁士良這個王八蛋，究竟和咱們淮西不是一條心！”
    說罷臉色陰沉地回文城去了。此時的丁士良還在宜陽柵大營中呼呼大睡，一壇玉壺已經(jīng)放在了帳外。
    李愬路過丁士良帳外，看到酒，微微一笑。掀開丁士良的門簾。丁士良的親兵正在收拾丁士良換下的衣物，見李愬進(jìn)來，就要見禮，被李愬止住，悄悄轉(zhuǎn)過布簾，見丁士良依然在酣睡，手卻握在刀柄上，李愬就退出帳去。
    “把本帥的棉衣再拿一件給丁將軍，給丁將軍再搬一壇酒來。”
    李愬吩咐道。徑直往大帳去了。醒過來的陳光洽被帶到哪里等他。凡是有俘虜，李愬都要親自審問，這已經(jīng)是規(guī)矩了。
    大帳里，丁士良睜開眼睛，問道：
    “剛剛是李帥來過了么？”
    申州城外，嚴(yán)秦的一萬多兵馬已經(jīng)密密麻麻地列下了陣勢。可提彌珠耀武揚(yáng)威，在城下來回馳騁。已經(jīng)回到申州的吳少陽站立城頭，冷眼望去，身邊一將張弓搭建瞄準(zhǔn)了半天，吳少陽道：
    “放下吧。嚴(yán)秦豎子，老夫倒看看他有什么能耐來打握的申州城。”
    邊上眾將都覺得吳少陽舉手投足之間是越來越像吳少誠了，吳少陽也覺得自己已經(jīng)快成了另外一個吳少誠了。
    嚴(yán)秦承認(rèn)，雖然他攻克過劍門天險，一夜之間連下劍門關(guān)、蕩口、劍閣縣三處險要，但是面對申州，他還是一點(diǎn)辦法都沒有。自從割據(jù)以來，淮西軍戰(zhàn)時做的事情就是打仗，平時做的事情就是準(zhǔn)備打仗。戰(zhàn)具雖然不精良，卻勝在充足。吳少陽經(jīng)營申州多年，功夫不是白下的。而且，吳少誠這次造反，名義上還是為了他吳少陽父子婿三人，吳少陽能不盡力嗎？
    第一天攻城，嚴(yán)秦麾下戰(zhàn)死士卒四百余人，將校二人，損壞工程器具十余件。三天不殺人手就發(fā)癢的淮西賊興奮無比，強(qiáng)悍殘忍程度出乎嚴(yán)秦和全軍將士的意料。山南西道精銳一天拼殺，連申州的城垛都沒有摸到。這讓嚴(yán)秦不禁有些氣奪，只好無奈地下令：
    “鳴金收兵！”
    當(dāng)夜，嚴(yán)秦坐在帳內(nèi)苦苦思索破城良策，手握兵書埋頭苦讀的形象被燭火映在大帳上，隨燭火忽明忽暗，瘦弱的身影讓每一個看到的人都覺得應(yīng)當(dāng)勸他早點(diǎn)睡覺。比如現(xiàn)在的帳外，就有一個人冷哼道：
    “嚴(yán)秦，爺爺來送你上西天！”
    接著，幾把刀就割開了嚴(yán)秦的帳篷，守在門口正在打瞌睡的士兵把兵器一扔，高喊道：
    “劫營了，劫營了！”
    不要命的往后營跑去。傳說中的山南西道精兵也不過如此嘛，連親兵都如此，那一般士兵可想而知了。淮西將柳子野輕蔑地一笑，揮舞雙刀沖進(jìn)了嚴(yán)秦的帥帳。剛進(jìn)去，就叫道：
    “不好！”
    坐在案后看書的哪里是嚴(yán)秦？卻是一個木頭人，戴著頭盔，披著大氅，架著書在那里裝模作樣。這個木人做得很精細(xì)，柳子野似乎還看到這個木人嘴角上翹，似乎在嘲笑他，柳子野很驕傲，覺得自己受了輕視，本想看得仔細(xì)些和他理論，卻腳下一空，摔倒了土坑里。
    直娘賊，早防著你哩！
    本來安靜的夜空突然火光四起，喊殺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休要走了淮西賊！”
    吳元濟(jì)坐在馬上，手握長矛，高喊道：
    “中計了，快撤，快撤！”
    努力拔轉(zhuǎn)馬頭，卻四周都是人，要想轉(zhuǎn)身，艱難地緊。
    (全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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