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老乞丐絮絮叨叨的敘述中,大家才知道這對爺孫昨晚居然就在鎮(zhèn)外的一座草堆里生生捱過了一個風雪交加的晚上,一晚上之后,饑寒交迫,確實難以為繼了,才進鎮(zhèn)討些吃食。本來也不想在這大店外討飯,怎奈小孫兒確實走不動了,才癱倒在這里。怎料掌柜的毫不憐憫,不施以援手就算了,反而要攆他們走。說著說著,老乞丐已經(jīng)是欲哭無淚,只能干嚎,道:
“小老兒當日里也曾隨渾令公戍邊打仗,卻怎想老來凄涼,死了兒子,沒了土地,連這孫兒都要沒了??!”
聽完老乞丐的哭訴,掌柜卻依然嘟嘟囔囔,見眾人指責,才吩咐小二去短一碗熱湯,兩塊胡餅來。對圍觀的人說道:
“胡某也不是冷血的人,只是一大早見這老人家臥倒在店門口,覺得彩頭不好,不吉利,怕沖了一天的生意罷了。各位都散去,散去吧?!?br/>
“他在這里做迎來送往的生意,靠得是口碑,做出這不義的事情來,一傳十,十傳百,還有商旅愿意照顧他生意么?他哪里敢犯了眾怒呢?”
身后的中年男子輕輕地說道,看似是說給黃老爺聽,卻是說給小公子聽。黃老爺輕微地點了點頭,表示贊許,小公子卻依然一副不甚了了的表情。黃老爺讓小公子先上了車,對中年男子輕聲吩咐道:
“讓吳賜友給這爺孫倆買些吃穿,派人把他們送到長安,等我們回來?!?br/>
中年男人一拱手,領(lǐng)命去了。吳賜友當然就是那個破獲佛光寺圓靜一案的御前侍衛(wèi)吳賜友了,能差得動吳賜友的,自然不是一般人。這三個人任一個拿得出來,都能在這個小鎮(zhèn)引起轟動。這個黃老爺就是大唐帝國的元首,李誦,黃老爺是最初出宮的時候定下來的稱呼。而小公子就是女扮男裝的幼寧公主,中年男子是大唐的執(zhí)政李吉甫。
他們不在長安好好呆著,跑潼關(guān)來干嘛呢?就算皇帝可以沒事下個江南,執(zhí)政不在朝廷呆著算什么一出戲呢?
李吉甫已經(jīng)不是執(zhí)政了。
前線傳來戰(zhàn)報,李愬在接連拿下魚臺之后圍困金鄉(xiāng)的同時,派侯惟清率領(lǐng)五十二軍以偏師的身份繼續(xù)摟草打兔子,輕裝急進,兵鋒直指鄆州,直達平陰。這一支奇兵果然出乎鄆州方面意料,屢戰(zhàn)屢勝,有力地動搖了淄青后方,松動了李師道的統(tǒng)治,所過之地,都有大量百姓扶老攜幼,逃往朝廷統(tǒng)治區(qū)。這一支偏師也震動了鄆州,五十二軍上下也是志得意滿,多進了兩步,焚毀了淄青的一座重倉,卻不料因此耽誤了時間,從平陰回師時,被淄青騎兵銜尾追擊,連輸兩戰(zhàn),吃了大虧,折損了兩員偏將,那位對韓愈的《平淮西碑》不滿的石將軍也在其中。據(jù)侯惟清回報,淄青的兵馬中有魏博田家軍的身影。
而與此同時,行營傳回消息,副元帥鄭余慶在陪孫兒玩耍時笨拙地在冰面上滑倒,摔折了一邊的胳膊腿腳,無法主持軍事。副元帥生病,站在前臺的元帥去了哪里呢?因為上次打淮西元帥由太子親任,來頭太大,這次行營就沒有設置元帥,軍事方略只是指定由執(zhí)政李吉甫負責,是實際上的元帥。行營有兩個副元帥,一個是實際的前敵總指揮鄭余慶,另一個副元帥是遙領(lǐng)鄆州大都督的均王李緯,作為太子的弟弟,再有才能也只能藏著,李緯這個副元帥也只是在長安貓著,遙領(lǐng)一個虛職。雖然鄭余慶病了,也不能把這個主子派出去。思來想去,李誦決定,鄭余慶罷平章事,回朝任吏部尚書,暫時先在洛陽養(yǎng)著。執(zhí)政李吉甫罷戶部尚書,出任宣武節(jié)度使同平章事,行營副元帥。兵部尚書陸贄任戶部尚書同平章事,執(zhí)政事筆,這樣就確定了戶部尚書同平章事為執(zhí)政的傳統(tǒng)。裴垍轉(zhuǎn)任兵部尚書同平章事。
李誦不是一直力挺李吉甫的嗎,怎么會罷李吉甫的執(zhí)政事筆呢?事情還得從魏晉延續(xù)到唐朝的門閥政治說起。應當說王盧鄭二李二崔裴韋等世家大族由于歷代傳承形成的朝野地位和擁有文化優(yōu)勢的精英培養(yǎng)模式,使得各大家族人才輩出,子弟故舊遍布朝野,即使平庸的子弟上位也很容易。這些家族在朝野的勢力極其龐大,往往連皇室的面子也不甩。比如高宗時想和瑯琊王氏聯(lián)姻,被干脆拒絕。
在貞觀時就有流行語說“年輕有為,進士出身,編修國史,娶四姓女(崔,盧,李,鄭)”作為榮耀之事,高宗時某宰相,曾感慨說自己這一輩子的三大遺憾是“不得登進士第、修國史,娶七姓女”,四姓里的崔氏分為博陵崔氏和清河崔氏,李氏分為隴西李氏和趙郡李氏,再加上瑯琊王氏,就是官方承認的七大姓士族。歷史上唐代宰相三百六十九人,崔、盧、李、鄭四姓占六十六人,其中崔氏有二十三人。趙郡李氏有十七人。現(xiàn)任宰相中,鄭余慶是滎陽鄭氏,此外還有個鄭絪,被李誦給按住了,歷史上他在貞元二十一年搞掉王叔文集團,逼李誦的前身退位后拜相。裴垍是河東裴氏,裴氏家族公侯一門,冠裳不絕。僅隋唐二代活躍于政治舞臺上的名臣就不下數(shù)十人。其中著名的政治家有裴休、裴楷、裴蘊、裴矩、裴他、裴讓之、裴政、裴寂、裴胄、裴度、裴樞等;軍事家有裴行儉、裴茂、裴潛、裴叔業(yè)、裴邃、裴駿、裴衍、裴寬、裴果、裴文舉、裴鏡民、裴濟等,眼下除了裴垍,還有個暫時沒有大放光彩的裴度。而李吉甫和李藩還有以平章事身份出任西川節(jié)度使的李絳都出身趙郡李氏。李吉甫出身西祖房,李絳出身東祖房,李藩出身南祖房,再加上出身遼東房的前宰相李泌,有宰相聲望的出身江夏房的現(xiàn)淮南節(jié)度使李鄘,幸虧漢中房暫時沒有什么杰出的人才,不然幾十年間趙郡李氏真是六房每房一個甚至兩個宰相了?,F(xiàn)在一門三相,還有一個預備的,想想都會讓皇帝頭痛。而出身崔氏的崔群,是下一任宰相的人選。作為一個已經(jīng)把皇帝作為事業(yè)來干的穿越者,李誦自然很自覺地把抑制士族勢力作為自己的任期目標之一了。
所以李誦確實很欣賞李吉甫,一直也力挺李吉甫,但是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逐步理解了什么叫制衡,趙郡李氏的風頭已經(jīng)太健了,該讓他們把中心的位置暫時讓出來了。當自己的內(nèi)官把按他吩咐做好的官員門第圖放到他面前時,李誦立刻決定要有所改變。李誦現(xiàn)在理解唐朝歷史上為什么有那么多造成一大批聲望卓著的公卿大臣遭殃的冤假錯案了,皇權(quán)和相權(quán)之爭啊。大家都知道長孫無忌冤枉,可要是不辦掉長孫無忌,李治能當家做主嗎?權(quán)力,政治,果然他娘的黑乎乎的,李誦甚至疑心牛李黨爭也是唐朝后期的皇帝們故意搞出來制衡的了。
不過李誦很清楚,要想治國平天下,這些士族出身的能臣干吏們還必須聯(lián)合和依靠,他們的利益現(xiàn)在是和李誦一致的。但是李誦現(xiàn)在已經(jīng)打算慢慢消融士族的權(quán)力體系了,制衡是一種方式,降低進士科的地位,擴大進士科的錄取人數(shù)也是一種手段。事實上,李吉甫的大局觀和對進士科的不滿正是李誦需要的,作為走門蔭進入仕途的官員,宗法觀念似乎也不像走進士科的那幫人那么強,李誦也沒有打算自毀長城,只是朝中實在缺乏能夠鎮(zhèn)得住前線將領(lǐng)的大員,所以李誦打算讓李吉甫去負責前線軍事,也借機把李吉甫從政治漩渦中解放出來,把李氏的風頭壓一壓,將執(zhí)政的位置讓出來給出身吳江陸氏的陸贄。
聽起來陸贄也是出身大家,但是自從司馬氏滅吳之后,江南士族的地位就一直很低,隋朝滅陳之后,連同許多南遷的大族比如王謝庾桓四大家族地位都降低了。陸贄本人出身貧寒,才名很高,又曾經(jīng)輔佐德宗力挽狂瀾于即倒,德宗年間執(zhí)政時良策不斷,平定淮西時受封吳國公,是名重天下的良相,由他執(zhí)政,李誦覺得可以提升所謂寒族的地位,也可以緩和下李吉甫這兩年造成的各方勢力間的裂痕,以稍微溫和的方式推進各方面的大政方針,很合適。果然朝野也都很支持,這兩年,李吉甫得罪了不少人,聽說李吉甫罷相,很多人很開心,彈冠相慶,寫了許多詩歌嘲諷,卻一時沒有想到李吉甫是立功去的。
弓拉滿了,射出去才有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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