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那茗采女,不,或者該說是欽圣夫人。
胥貴姬的唇邊浮起一抹弧度,這抹弧度隱現的時候,殿外卻是傳來太后駕到的通稟聲。
雖然父輩的政見不和,可在這宮里,有時候確是必須要維系一種比前朝更虛偽的關系。
譬如現在,她本倚在榻上,聽到這一聲通傳,立刻從倚靠的姿勢起身,在太后進得殿時,施施然福了一禮:
“臣妾參見太后,太后長樂未央。”
“哀家說過幾次了,胥貴姬有了身孕,今后不必再給哀家請安。”
“是,太后。”胥貴姬順著太后的相扶,反手也扶住太后,朝一旁的暖椅上走去。
“昨日,疆寧進貢了這些葡萄,皇上賜下了一簍給哀家,哀家想著,你懷了身子,總愛吃些酸的,倒不如用些這個葡萄,確是爽口的。”
“呀,是晶玉葡萄呢。臣妾聽聞每年也唯有四月,疆寧方會進貢這稀罕的晶玉葡萄,未曾想,如今除夕尚未到,這葡萄倒是有了。”
“呵呵,今年雨水多,這些葡萄耐不得水,早早聽說是移往了暖棚,如此,卻是成全了它比往年早熟了一季。”
“臣妾聽聞太后最愛用葡萄的,如此稀罕的葡萄,賜給臣妾,讓臣妾怎么過意得去?”
“哀家是喜歡葡萄,可這晶玉葡萄確是太酸了,哀家沒有這口福,給哀家的皇孫用了,也是好的。”
“太后說笑了,也未必見得會是男孩。”
“哀家確是覺得,胥貴姬定是有福之人呢。”
“能為皇上誕下子嗣,本就是臣妾的福氣。”胥貴姬的臉上微微一紅,太后已然捏過一枚晶玉葡萄,遞給胥貴姬。
胥貴姬極其鄭重地接過,太后的話語悠悠地響起:
“這話說得好,來,嘗嘗,這晶玉葡萄的味道如何?”
這晶玉葡萄的味道自然是好的,誰不知道,自西陵夙登基以來,上一回的葡萄進貢就悉數賞了太后,這一回,同樣如此,所以,再如何的味道絕佳,對旁人來說,只怕真的是既酸且澀。
然,胥貴姬仍是恭謹地將葡萄放進唇中,這當口,忽然憐香想起什么,喚了一聲:
“呀,奴婢差點忘了,陸院判吩咐給娘娘下午喝的湯藥,奴婢竟是忘記去端了呢。”
太后的眸光微微轉向憐香:
“這丫頭果真是不省心的,眼見著你如今身子越來越重,身邊總得放些個得力的人才是。”
太后說出這一句,胥貴姬本來低垂的眸光卻是一亮,她的櫻唇輕嚼,仿似將那枚晶玉葡萄咽下后,才道:
“臣妾也正有此意呢,只是,臣妾使喚的宮女早就到了份額,又不忍心遣走幾個,若是這樣,再讓尚宮局派人來,怕是不好呢。”
太后瞧她咽下晶玉葡萄,只將手攏緊長長的袍袖下:毣趣閱
“有什么不好的,如今,你腹中的子嗣為大,哀家這就下口諭讓尚宮局再挑幾個得心的老宮女過來。”
“那,臣妾多謝太后了。”
胥貴姬徐徐拜下,太后伸手扶起:
“罷了,這禮多得真讓哀家覺得再待在這,反是讓你遭罪了,也罷,哀家總算是將這葡萄送到,也就不影響你歇息了。喜碧,擺駕回宮。”
太后吩咐道,隨著眾人的行禮聲,太后緩緩步出胥貴姬的寢殿。
太后前腳剛走,后腳胥貴姬便回身走向床榻,迅疾地從唇中吐出那顆晶玉葡萄,憐香識趣地接過晶玉葡萄,只聽得胥貴姬道:
“都下去吧,本宮要歇息一會。”
殿內宮人悉數退下,憐香仍是跟在她的身旁:
“娘娘,那這簍晶玉葡萄怎么處置?”
“自然不能扔了,你替本宮把它都吃了。”
“這——是娘娘。”
“你怕什么,若有問題,你沒懷孕,自然不會傷到你。”
她對太后不得不防,不僅由于,宮闈的傾訛實屬平常,更由于,另一種不為人知的計較。
“奴婢不是怕,只是這葡萄太貴重了。”憐香囁嚅地道。
“呵呵,本宮讓你用得,你就用得。”胥貴姬微微一笑,不過是枚晶玉葡萄,憐香就這般畏首畏尾,可見,先前她判斷得不錯,這樣的丫鬟,調教得還欠缺火候。
不過,這一次,太后雖送來了這讓她不得不防的晶玉葡萄,沒曾想,也帶來了一道意外的驚喜。
由太后下口諭,往尚宮局調人來,那么,她得力的宮女便也有了,如是,今天陵塔這樣的事,就絕無再發生的可能。
包括,她這一胎,是否能懷得長遠,總歸是需要一個知心得力人的照拂。
而,調來那一人之后,對那還沒成氣候的茗采女,仍是需要借力打力,盡快解決了才是。
且不說那茗采女極有可能就是欽圣夫人,單單今日在陵塔聽到她的對話,這樣的人,就是留不得的……
碧水宮。
在奕茗回宮時,才由巧兒攏了炭火,當然,這些炭火自比不上乾兆宮的銀碳,雖不至于有刺鼻的味道,卻也是煙霧大得很,她本來風寒初好,喉口很是干燥,被這炭火一熏,不過兩個時辰,反是有些咳嗽起來。
“主子,奴婢把這炭火移到簾外,多點幾盤,如何?”千湄甫傳了晚膳回來,瞧見奕茗不住地咳嗽,問。
“無妨。”
奕茗端起一旁的茶盞,才要喝一口,千湄忙緊趕了幾步上得前來,阻道:
“噯,都涼了,奴婢給您再去沖壺熱的來。”主子今日還是月信期,這幾日,是最忌諱用涼水的。
“哪那么金貴呢?”以往在谷里,她最是貪涼的,雖然知道涼茶喝多了,對本就偏寒的體質不好,可她卻是由著性子地去喝,只今晚,倒又是被千湄阻了。
她阻的神態,雖然不會像師父,可莫名的,鼻子微微一酸,以往,也唯有師父在她小的時候會這般阻她。
包括這一年,同樣如此。
師父,心里念起這個名字,她的目光移轉到掛在床榻旁的碧玉簫上,不自禁的起身,千湄忙將那茶壺拿了,掀起厚重的簾子朝外走去。
而奕茗已走到床榻旁,伸手,將那枝碧玉簫取下,指尖撫過那簫身,縱然冰冷,卻是柔滑溫潤于指腹,更沁進她的心底。
師父,現在,還好嗎?
可,她除了好好地等著,竟是要知道師父的消息都是不能的。
輕輕噓出一口氣,她的臉頰熨帖上那碧玉簫,也唯有這簫,才能給她些許的力氣,在這讓她厭惡的深宮里,繼續撐到被西陵夙厭棄的一天。
眼下,應該距離這一天不會很遠了。
最遲,也不過等到汝嫣若進宮,就能實現。
“師父……”不自禁地嘆息著低喃出這兩個字,很輕很輕,眼底澀澀的,有些許朦朧的霧氣湮起。
但,這些霧氣卻是讓一個冰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那聲音是如此的冷酷無情,只比那碧玉簫的質地更為寒冷:
“茗奴對這支破簫都能掉下淚來,朕倒不知道茗奴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
她猛地一震,抬起臉,霧氣朦朧的眸子正對上西陵夙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而下一刻,他的手就從她的手中劈手奪過那支碧玉簫,她很快就意識到他要做什么。
有時候,哪怕抵觸著一個人,卻偏偏又和那個人有著最不能回避的靈犀。
一如現在,她第一次,用力地從他手上去奪那碧玉簫,在谷里因著辨析藥粉需要,留長的指甲,從他的手背劃過,那長長的血痕是醒目的,由于速度快疾,那血痕劃得很深,鮮血須臾就涌了出來。
她沒有想過這樣傷他,哪怕,她會蠱術,通醫理,在他一次又一次強迫她時,都不曾想過去傷害他的身體,或許,因為傷了他,其實,她也更加難受吧。
而他的眼底終是浮起一抹疼痛的神色,在這抹疼痛的神色逼視下,她的手再握不住,悵然地松開。
只是甫松開,他奪過碧玉簫就要往那地上擲去。
縱然,她曾經在太后壽誕獻那曲鳳闕簫舞時,知道這碧玉簫的質地是堅硬的,可,她還是隨之跪到地上,這一跪,西陵夙的手亦是再擲不下去,只澀苦地問出一句:
“告訴朕,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朕怎樣才能讓你的心——”
這句話,甫要說下去,卻是生生收了口,僅是咬緊牙齒,鳳眸凝住跪在地上的女子,緊握簫的手,青筋隱現。
“我沒有心了,對一個無心的人,皇上難道連一支簫都不能容嗎?”
“不能,朕不能!”他發狠地說出這句話,只攥緊了簫,朝門外走去。
這簫對她意味這般深重,果然是蕭楠的罷,而那鳳闕簫舞時,她已手執這支簫輕吹曼舞,他還需要再怎么想呢?
“皇上——”她竟是還是不起來,僅是喊出這一句。
“什么時候,朕在你的心里,除了這個身份之外,還有其他,你再來問朕討回這支簫!”
說完這句話,他再不回頭踏出碧水宮。
殿外,是被他勒令不得通稟的宮人,也包括千湄,千湄眼見著西陵夙臉色鐵青地走了出來,忙躬身上前,才要說什么,卻被西陵夙冰冷的眸光一掃,一滯間,已聽西陵夙凌然道:
“傳言婕妤侍寢!”
“是。”鄧公公在一旁,忙躬身道。
本來,今日晚膳前,帝君竟是一反常態的不在乾兆宮用膳,只來了此處,他猜測著,該是會讓司膳司將晚膳一并端至碧水宮,沒曾想,才入殿沒有多少時間,就慍怒地走了出來。
而這慍怒又截然不同于以往的慍怒,俊顏上不露分毫,卻是隱在背后的那種,更讓人不寒而栗。
可,作為太監,皇上的事,又豈是他能多管多問的,只應出一聲是,接下來,一連半月,西陵夙都翻了其余各宮嬪妃的牌子。
隨著臨近除夕,宮里一派喜慶的氣氛,甚至于,將原來的中宮殿翻整得煥然一新,另提了一塊金燦燦的匾額:若凰宮。
將汝嫣若名字中的一字,再配上這個凰,由西陵夙親自提了匾額,這等的殊榮,卻是坤國歷代皇后中都不曾有過的。
是以,這件事,卻是和即將到來的除夕晚宴一樣,吸引了宮里大部分的注意力,也分散去,這名身份卑微,雖得了一時盛寵,又似因不馴,忤逆帝君,被冷淡下來的茗采女。
也正因此,乃至于,除夕晚宴,本該是宮里諸妃齊聚的盛會,司衣司亦會給各宮娘娘準備與宴的盛服,但,惟獨碧水宮的這位,確是一直沒有盛服送過去,其實不光是司衣司,其他各司顯見對這位主子也是怠慢的,譬如,那炭火總不是按時定額地送上,連那每日的膳食,都有些差池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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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兄!”
“嗯!”
沈長青走在路上,有遇到相熟的人,彼此都會打個招呼,或是點頭。
但不管是誰。
每個人臉上都沒有多余的表情,仿佛對什么都很是淡漠。
對此。
沈長青已是習以為常。
因為這里是鎮魔司,乃是維護大秦穩定的一個機構,主要的職責就是斬殺妖魔詭怪,當然也有一些別的副業。
可以說。
鎮魔司中,每一個人手上都沾染了許多的鮮血。
當一個人見慣了生死,那么對很多事情,都會變得淡漠。
剛開始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沈長青有些不適應,可久而久之也就習慣了。
鎮魔司很大。
能夠留在鎮魔司的人,都是實力強橫的高手,或者是有成為高手潛質的人。
沈長青屬于后者。
其中鎮魔司一共分為兩個職業,一為鎮守使,一為除魔使。
任何一人進入鎮魔司,都是從最低層次的除魔使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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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一步步晉升,最終有望成為鎮守使。
沈長青的前身,就是鎮魔司中的一個見習除魔使,也是除魔使中最低級的那種。
擁有前身的記憶。
他對于鎮魔司的環境,也是非常的熟悉。
沒有用太長時間,沈長青就在一處閣樓面前停下。
跟鎮魔司其他充滿肅殺的地方不同,此處閣樓好像是鶴立雞群一般,在滿是血腥的鎮魔司中,呈現出不一樣的寧靜。
此時閣樓大門敞開,偶爾有人進出。
沈長青僅僅是遲疑了一下,就跨步走了進去。
進入閣樓。
環境便是徒然一變。
一陣墨香夾雜著微弱的血腥味道撲面而來,讓他眉頭本能的一皺,但又很快舒展。
鎮魔司每個人身上那種血腥的味道,幾乎是沒有辦法清洗干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