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國公的身材本就矮小,一個月下來瘦削的不成樣了,這般吊在上頭,風一吹晃動起來,最后那一刻的猙獰,既有些嚇人,又讓人覺得可憐。
那些涌進法場的百姓很激動,最前面的那些圍在絞刑架下,將絞刑架給撞的來回晃動,站在上頭的兩個執刑人也被百姓給拉扯了下來,跌入人群中,很快就看不見了。
還有百姓朝著那邊的棚子沖去,外頭的官兵攔都攔不住,這些人也是瘋了,還想對刑部尚書常大人他們動手,后邊即刻涌出了一批官兵阻擋在了常大人他們身前。
按理來說,這么多人擁擠下,那絞刑架也要撐不住,從常大人這邊看過去,搖來晃去的絞刑架,快要承受不住,要癱倒下來,便叫人趕快過去,以免倒下來壓傷了百姓。
應聲趕過來的官兵擠入人群,將試圖爬上絞刑架的百姓給拉了下來,鐵盾阻擋這些百姓的拳腳,好不容易才將絞刑架周圍的人給清理干凈,這時看去,王國公身上的囚衣都被扒掉了,露出了兩條膀子,光天化日之下,瘦削的露在那兒極為的不雅觀,遠遠趕來收尸的王家老太太見此,直接暈厥了過去,王家那兒又是一陣混亂。
待這些官兵拔劍時百姓們才有所收斂,確切的說,是那些帶頭鬧事的人開始收斂,等百姓群起激憤時,他們不動聲色往人群后面退,將正對的位置留給那些激動到失了理智的百姓,邊退著,他們還邊慫恿。
直到退出了人群外,他們還高舉著手吆喝:“是皇上逼死了王國公,是南平人逼死了王國公,我們要討說法!”
后面原來該是街市空地的地方,這幾個人在后退時忽然撞上了什么,一扭頭,幾個男子正似笑非笑看著他們。
“讓開。”高大的身形引起了他們的警惕,這幾個人臉上的表情瞧著就不太對,就像是專門沖著他們的,反應快一些的一個拔腿就要跑,祁風身旁的人一下拿住了他。
余下那兩個見勢轉身就朝人群中跑去,但還是慢了一步,被祁風給抓住了。
“你們是什么人,放開我們,官兵打人啦,官兵打人啊,你們看啊!”掙脫不了,這幾個人開始大喊大叫了起來,法場這邊人本就多,這一喊,正在往法場里涌的人紛紛轉頭,在其中的同伙連忙攛使周圍百姓,大家已經被那氣氛給烘的很激動,這一聽,要不得了,官兵敢亂打人,掉頭朝祁風他們沖過來。
祁風意在抓這幾個人回去拷問一下幕后主使,并不想和百姓起沖突,看著沖過來的百姓,放了人說不定他們會說出別的不利于皇上的話,造謠生事,便直接手起刀落打暈了這三個人,一人扛了個快速離開了現場。
普通百姓的速度哪敵得過這些人,很快祁風他們就消失在巷子里了,那些個攛使的人十分的敬業,見人已經不見了,追也追不到,話鋒一轉又帶著眾人為王國公討起了公道。
直到官兵將這些百姓都驅出法場,加固了圍欄后,王家人才得以順利的收走了王國公的尸首,而這場鬧劇,一直會持續到了下午,法場外還有人在叫喊。
當天下午,阜陽城里就流傳開了有關于此的事,而這傳開的勢頭,超乎了許多人的預料,入夜后春山上起了火,竟有人偷偷到春山,闖入了南平公主的陵墓,企圖一把火將陵墓燒毀。
幸好山下的村民發現的快,趕上山撲火,現場中,兩個看守的人被打暈在外頭,大火是從陵墓外的樹林開始燒起來,那些村民只來得及護住陵墓,陵墓外樹林的火很難撲滅,只能任由其燒到停下來為止,待到火勢小下去時,陵墓周邊光禿禿了一片,還熏黑了陵墓內的石碑。
也是當天夜里,阜陽城中,有人砸了去年才在鎮山寺中建立起來,還未竣工的雕塑,這雕塑背后的字還是皇上題的。
消息很快傳到了衙門里,隨即派了人去抓捕。
阜陽城不是春山,入夜后街上也還有很多人,更何況是鎮山寺這樣的地方,山上還住著香客,不多時,衙門里的官兵就在鎮山寺山腳下的一處破舊民宅內找到了嫌疑犯。
作案的工具也都還留在屋子里,滿屋子都是沖天的臭味,那嫌疑犯見有人過來,拿起勺子從木桶中撈污穢物扔這些官員,好不容易把人拿住才發現這是個傻子。
衙門內的主事不敢怠慢,稟報給了縣丞大人,連夜被叫起來的縣丞大人又趕忙將這兩件事稟報到了刑部,四更天時,永和宮這兒,李福公公得知這件事后,戰戰兢兢守在外面也不敢打攪,待皇上起來之后,稟報了此事。
屋內的氣氛驟然冷了幾分。
沈嫣端著湯碗的手一頓,隨即緩緩放下,看向坐在那兒的皇上,見他并未說話,便問李福:“人帶回衙門后可有審出什么來。”
李福看著皇上的臉色,回答的小心翼翼:“回娘娘的話,那個人瘋言瘋語,審不出什么來。”
沈嫣示意他下去,將湯碗挪到了皇上面前:“春山那兒多派些人手,早朝時必定會有人提起。”
見她這般反應,紀凜拿起湯匙喝了一口:“你知道了。”
起初她是不知道的,但近日的這些事,讓沈嫣不得不往那里想,去年王國公縱使對皇上有微詞,也沒有這么瘋癲過,而今他說的那些話目的性太明確,就是為了讓百姓對皇上失望。
可讓百姓對皇上失望,總還要有能夠代替皇上的人,以前王國公挑的是南平的刺,擔心的是南平的事會暴露在皇上跟前,如今他挑皇上的刺,顯而易見,他是有了能夠替代皇上的人,現在朝堂之中,除了德王還會有誰。
沈嫣低低嗯了聲,猜到和德王有關后,沈嫣想起一件事來,那大概是三四年前的事,有一回她與德王一同出行,途徑一條集巷,里面擺著許多的攤子,賣的都是平日里不多見的小玩樣。
快走到街尾時,德王看中了一塊雕刻奇形的石頭,問過攤主之后正要付銀子,后頭跟隨的侍衛將銀子拿過來時,有人也看上了那石頭,率先扔下銀子,二話不說就將石頭拿走了。
只當德王是個貴公子,因為不識身份,東西又已經被拿走了,收了銀子的攤主也沒想這東西是誰先看上的,賣都賣了,你喜歡就再看看唄,便和德王推薦起其他東西。
其實那時只要侍衛上前阻攔,與那人談一談,說清楚這東西是別人先看上的,便就行了,這本就該有先來后到的道理,沈嫣記得當時德王并沒有說什么,走出那條集巷后,其中兩個侍衛沒有跟在了身后,等他們逛完這一通準備離開時,那個搶付了石頭錢的人來了,將石頭贈給了德王。
沈嫣記得清楚是因為那個人臉上沒有勉強之色,也不知道德王到底是什么身份,他就是特別賞識,又由衷覺得這奇形的石頭就該給德王這樣風度的人收藏。
聽起來其實是有些莫名其妙的,之前在集巷中搶的那么急,這會兒就送過來了,還不要收錢。
后來沈嫣知道,原來是那兩個侍衛去找了那男子,但具體說了什么,如何讓人家心甘情愿來送石頭,沈嫣就不得而知了。
再與今天的事做對比,沈嫣知道,德王和先帝其實是一樣的,也不愧是親父子,二十多年前,南平和大晉是分了兩國的,也沒有全然依附,先帝看上南平富饒,心中動著念頭,卻礙于顏面,沒有付諸于實際,要知道在當時先帝若是直接動手,是會引起別人的詬病,也會引起周邊附屬他國的忌憚,吃相太難看,有損威嚴。
但在后來,南平的百姓和淇河起沖突后,屢屢有摩擦,先帝下令征伐,可是果斷非常。
這樣的沖突是相互的,南平人打起來兇,淇河那些人也不見弱,理應調節卻直接選了征戰,打了好的名義,這仗就打起來了,到今天為止,二十年前的那場仗,大晉上下的百姓,沒有一個說不好的。
沈嫣想著,二哥哥也是這樣的人,他從記事開始自己就是太子,即便是沒有傳位詔書,先帝百年之后,他也是繼位的第一人,也許在他眼里,這皇位只能是他的。
意外出事,養傷一年,沈嫣不知道這期間他為什么不聯絡太后娘娘聯絡衛家,但在回來之后,他是想拿回這皇位的。
他在外素來是溫和謙讓的,沈嫣從未見過他發什么脾氣,他與先帝一樣的是,若要保全這顏面,主動開口勢必不行,皇上主動退位才是他要的,就如當初那塊奇異的石頭一樣,別人拿不住了,送到他手上,他接受,便是得了東西又贏了口碑。
而這其中到底用了什么手段來達成,就如先帝的打仗那樣,古往今來,歷史永遠是勝利者編寫的,今天皇上退位讓賢,將皇位給了德王,德王推辭過后接下這皇位,既非叛亂又非逼宮,不照樣人人稱好。
紀凜看了她一會兒,平淡道:“二哥想讓我退位。”
沈嫣用公筷夾了個他愛吃的蝦餃,輕輕放在他面前的碟子內,臉上噙著些許的笑意,語氣微輕,像是在說一件稀疏平常的事:“不管皇上做什么決定,我都支持您。”
“若是退了位……”
“那我就有機會陪你到處去走走,還能去南平看看母妃生活過的地方。”
紀凜夾起蝦餃送入口中,鮮味在口中四溢,咸味中帶了一絲恰到好處的甜,紀凜看著她笑了,他們都知道,任何一個決定的艱難性,遠不是支持二字能夠簡單解決的,但對紀凜來說,只要她在,任何事都不是困難。
…………
永和宮這兒像是筑了一座墻,任何的風吹雨打都進不了,而延壽宮那兒,卻是即將迎來一場狂風暴雨。
因為昨日法場上的事,太后娘娘一夜沒睡,春山陵墓起火和廟里雕像被砸的事她甚至知道的比皇上還要早,后半夜得知這消息后她就一直沒睡,差人去了德王府,在早朝之前,她見了德王。
母子倆頭一回這樣無話,安靜在那兒坐了許久之后,太后看著德王,凝沉著深色,幾次欲脫口而出,被壓了下去后又反復上來,最終喊了聲:“灝兒。”
紀灝看著太后,還是那尊敬的神色:“母后。”
太后深吸了口氣,冷靜了些:“年三十那日,哀家見了你的舅舅。”
紀灝笑了:“這陣子有些忙碌,倒是沒見到他,舅舅身體可好?”
太后看著他,眼底閃過一抹復雜,將藏了許久的話問出了口:“你聯合了衛家還有鐘家楊家,想做什么。”
紀灝低下頭去,嘴角還噙著笑意,甚是儒雅:“母后不是知道了嗎?”
太后捏著佛珠的手一顫:“王國公說的那些話,可是你讓他這么講的。”
“母后,王國公說的都是實話。”
“皇上沒有做什么對不起你的事,當初害你的人也已經處決了!”
“所以他還活著。”
紀灝說罷,那笑意從嘴角染到了眼底,因為六弟沒有害過他,所以他還活著。
太后一口氣提在那兒,雙手捏緊了佛珠,顫抖的越發厲害。
那情緒久久都沒有辦法平復下去,屋子里安靜了下來,僅有角落里發出了一些響動,太后手里的佛珠滑下去一顆,她的手猛地落了下,整個人從中震醒過來:“灝兒,你這又是為何……”
“小的時候,父皇曾帶我去了太南門上,站在城墻的最高處,上看整個阜陽城,他告訴我,這是紀家的天下,將來的有一天,這些都要交到我手上。”紀灝輕輕轉著手中的杯子,看著里面的液體隨著轉動輕晃,“有生之年,他希望能夠一統天下,倘若不能達成,他希望在我手里能夠完成。”
杯子一斜,杯內的液體往外傾了些,處在即將倒出來的邊緣時,紀灝抬起頭看著太后,傾回了杯子:“六弟他,不適合當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