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槿送了沈大夫人出去,一直到宮門口,沿途交代了不少事,回來已是半個時辰之后。
“就在后頭跟著,等大夫人上了馬車后才跟奴婢回來。”木槿給沈嫣換了一杯水,低聲說著剛剛送出去時的情形,守在永和宮外的人亦步亦趨的跟著她們,被她呵斥之后都不肯離開,就稍微拉開了些距離,不聲不響的跟著。
要不了多久,沈大夫人入宮求見的事就會傳到那邊。
沈嫣握著杯子,暖意傳遞過來:“將兩個嬤嬤安頓在蘇嬤嬤隔壁,她們對宮中多有不舒服,出去的時候你和紅鶯叫人帶著她們。”
木槿點點頭:“奴婢省的,娘娘放心。”
攙扶著她進了屋子,沈嫣在窗臺前的臥榻上坐了下來,上面的棋盤一直沒動過,黑子白子落在那兒,黑子明顯占著優勢,恰好是輪到白子下,進退兩難的棋局。
這是去宗廟祈福的前一夜未下完的棋,皇上快贏了,又想讓著她,故意放水呢,沈嫣不肯,就把棋局放在了這兒,等到第二天她想出來怎么解了再下。
但她一直都沒機會去想解開這棋局的辦法,如今坐下來,沈嫣依舊是解不開。
她向來獨立,性子也不是很黏人,從懂事以來做事情都很理性,但這兩年來,她被他寵的有些“無法無天”了。
沈嫣抬起手,輕輕摸了摸擺在上面的棋子,看向對面,一晃神,感覺他就坐在了那兒,笑瞇瞇的看著她。
“我好想你。”沈嫣囁了聲,再定眼看時,棋盤對面已是空蕩蕩,她的手一松,棋子掉到了塌上,沈嫣鼻頭微酸,竟是有些想哭。
淚水在眼眶中打了圈,沈嫣笑出了聲,喃喃自語:“我真的是越來越嬌氣了。”
夜里要他陪著才睡的安穩,肚子越來越大時,夜半還要他給自己揉腿,玳兒煮的宵夜,她吃小碗他要陪著她吃大碗,她肚子上長了肉,他也得多添些肉才好。
夢里驚醒的時候看到他會覺得安心,陪著下棋時,輸急了她要撒嬌,他嘴上不太會哄人,總喜歡抱著她親她。
沈嫣將那白子撿起來,看著棋局,語氣里添了抹自己都察覺不到的嬌憨:“我還是解不出怎么辦。”
窗臺上一陣輕響,隨即是一大一小兩團子白到了沈嫣懷里,小寶八個多月了,搗蛋的很,時常將紅鶯種下的花給扒亂,但這會兒在沈嫣懷里倒是很老實,想跳上棋盤呢,被大寶一爪就給按下了,委屈巴巴往沈嫣懷里躲了躲。
沈嫣笑了,抬手勾了下大寶的下巴,大寶伸出舌頭輕輕舔了下她,又蹭了蹭:“喵~”
“你也想他對不對。”沈嫣將它抱起來,大寶看著她喵了兩聲,小寶抬起爪子也想往沈嫣身上爬。
沈嫣顧不過來,干脆一手一個都摟在懷里,剛剛那些情緒倒是沖淡了不少,今早紅鶯才給它們洗過澡,身上泛著淡淡的香氣,好聞的很。
這時木槿走了進來,神情微閃了下稟報:“娘娘,淑妃來了。”
沈嫣摸著貓兒的手一頓:“請她進來。”
不等木槿出去請人,秋瑤已經進來了,身后的宮女手中還端著一碗藥,明知沈嫣不會喝,這七八日中雷打不動每天的這個時辰還是會親自送過來,安胎養神的。
若不是兩個人之間隔著這么深的過節,沈嫣倒真是佩服了她的毅力,也佩服她這堪比正宮娘娘更要寬闊的胸襟,勸著紀灝留下她腹中的孩子,還能和白玉瀅她們稱好姐妹。
“我知道你在擔心這里面有毒,沒關系,你可以讓太醫來驗驗,這里用的都是最好的藥。”秋瑤比紀灝來的還要頻繁,每天都過來,自來熟的在木槿備下的墩子上坐下,看著沈嫣懷里的貓兒,眼底流露過了幾分喜歡,“這貓兒養了幾年?”
“五年。”
“皇上養傷時我也養過一只,但他不喜貓兒狗兒這些,平日里也不接觸,就給放了。”
秋瑤是隨口說的,沈嫣聽著卻怔了下,他不喜歡小寵,那當初怎么會撿到大寶送給她。
回想一下,沈嫣記起來皇上說過,是他和二哥出去時發現了巷子內有貓叫聲,她還記得,他來侯府看她時是身邊的人抱著大寶,并非他自己。
再想大寶平日里對皇上勝過自己的親近,難道當初救它的人是皇上并非二哥。
沈嫣的手恰好是停在了大寶的脖子下,輕輕動了動,大寶瞇著眼抬起頭,十分的享受。
“他不喜歡你也可以養,何必這么遷就。”沈嫣起了些心思,一下一下撫摸著它們。
“皇上是不會阻攔,但只要是他不喜歡的,我都不會去做。”應該是甜蜜近親的話語,從她嘴里說出來就是透了一股莫名其妙的怪異感。
沈嫣抬起頭看著她,語氣里參了一抹不解:“你這么喜歡他,如何還能將他分享給別人。”
“只要是他想做的,我都會幫他去完成,他想你活著,我就不會動你,他想讓你做皇后,我就會給你請安。”秋瑤說起來沒覺得有哪里不對的,反而是對沈嫣的話產生了懷疑,“你十二歲就被定了太子妃,難道宮里的嬤嬤沒有教導你么,身為六宮之主就要為皇上排憂解難,讓皇上雨露均沾,怎能獨占他一個人。”
三年前,沈嫣也許根本想不到這么說,可現在聽她這番話說下來,沈嫣卻覺得不對:“你要是真的愛他,心中怎么會愿意。”大道理誰不會,可真心喜歡一個人,又怎么會舍得將他讓給別人,同樣也無法忍受他和別人親密,會妒忌,會心痛,會不舒服。
“你愛紀凜?”
沈嫣沒有猶豫:“我愛他。”
秋瑤卻搖頭:“你不愛他,你要是真的愛他,此時此刻就該了結自己和孩子的性命,這樣他在宮外才不會有任何的后顧之憂,而不是生下這孩子,再多給他添一個軟肋。”
這可真是歪理,沈嫣嘴角微動:“既然他這么重要,當初為何沒有及時救他。”
“黑旗軍里出了內鬼,大哥要帶人另投主子,我就將他們都殺了。”
秋瑤的語氣很輕松,對于她而言就是多殺了幾個人的事而已,父親和大哥不愿再忠臣皇上,她就和十一清理了門戶,將黑旗軍中所有有異心的人都殺了,這才沒能及時保護皇上,令他被追殺掉下懸崖。
沈嫣看著她說那句話時眼底一閃而過的神色,腦海中猛地想起了那張蒙著面的臉,那雙眼睛也是如此,是她!
崇山狩獵,她和皇上在林子內遇襲,那些個黑衣人中,身材嬌小猶如女子的人,就是她!
殺人如麻,早就習以為常,她極端的愛情觀下又不知道會生出什么事來,留這么一個殺手在宮中,后宮中這些人都會有危險,稍有不慎就是性命之憂。
沈嫣沉靜下來,揚手,讓木槿為她倒了茶,不咸不淡說了句:“二哥有你這樣的對待,是他的福分。”
…………
秋瑤不會在永和宮呆超過一個時辰,離開后沒多久,沈嫣就讓木槿去了一趟延壽宮,入夜后她大概知道了如今各宮的情況,永和宮這兒的看守是最嚴密的,太后娘娘那兒也有人在,看守最為松散的事白玉瀅的華陽宮和陳賢妃所住的長禧宮,不難猜想,陳家和白侯府如今都是紀灝的人。
第二天請安時,沈嫣很快以身子不適的原因將各宮事務交托到了白玉瀅和陳賢妃的手中,讓她們之后不必再過來請安,無事也不必來永和宮,就連三月采選的事都交托出去了。
別人當皇后是要安心養胎,沈嫣表現出來的的確也是安心養胎的樣子,連太后娘娘那兒都很少去,像是徹底應了皇后被變相囚禁那句話,藏在永和宮里不出來了,連皇上過去都連連碰壁。
而此時的阜陽城,時入三月,春暖花開,瘧疾帶來的病害過去后,百姓又恢復了和樂,這些容易被激憤的人,忘起來也十分的快,很快的,阜陽城里的百姓開始想起那位外傳被南平人給救走的皇上。
阜陽城內,也悄然的傳出了一些別的話,朝堂上之所以悄無聲息的換了個皇帝,是因為如今的新皇將皇后娘娘和皇后腹中的孩子留在了宮中當做人質,所以才逼得前一位退了位。
這件事和前面那件說皇上是被南平人救走的一樣毫無根據,一來誰也不能確定救人的一定是南平人,二來宮里什么樣的情形老百姓怎么會知道。
但皇后還留在宮中卻是事實,若按著與南平人勾結,故意殺害朝中重臣這罪名,皇上退位之后,皇后娘娘和她腹中的孩子也落不著好,怎么可能還會留在宮中還當皇后,這樣一來,似乎皇上被要挾,為了皇后和皇嗣的安危逼不得已退位的可能性似乎大了些。
老百姓對這些傳言都是來者不拒的,且看哪個更吸引人罷了,加上有人刻意在背后宣揚,很快的,街頭巷尾開始討論起這些事來。
而這會兒正好趕上踏春潮,每日都有不少馬車出城去游玩,清明時朝中放了五日的假,離家近的,不少官員出城回家祭祖,沈侯府這兒,三月十二這天,齊家上下收拾了東西,準備回一趟淮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