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顯瑜因為要陪方沁姝去鎮山寺祈福,耽擱了小半日,將她送回侯府后才趕去辦事。
自然是來不及了。
但其實,就算是他按時趕過去,依舊是來不及的。
錢大人的案子刑部那兒是查足了證據的,此時去補救,做什么都是晚的,刑部那兒審理此案很迅速。
紀灝登基后,十一就從暗衛調配成了近身侍衛,即便是過去沒有人見過他,榮昌侯他們也都猜得到之前在宗廟內皇上承認的一系列事情中都有他的手筆,如今有活下來的親自指認,更是證據確鑿。
當天傍晚,阜陽城中便隱隱傳起了有關于錢大人一家的死因。
第二日早朝時,連同刑部尚書在內,朝中有二十幾位大臣聯袂上書,要求懲治殺害朝廷命官之人。
沒有指名道姓的說,可言下之意已經足夠明了,錢大人的事不能善了,交出殺人兇手,皇上這兒還能將這責任推脫,倘若皇上要保十一,這事就要引到皇上身上去。
很快的,十一被關入刑部大牢的事,傳到了秋瑤的耳朵里。
彼時她還在私刑所后面被關著禁閉,得知這消息后,直接打傷了門口守著的幾個宮嬤嬤,前來乾清宮問皇上。
六月天,還未來得及添冰盆子,乾清宮的殿內有些悶,紀灝伏在案上的頭抬了起來,看著秋瑤,眉頭微蹙:“你打傷了宮嬤嬤,到時候母后追究起來,就不是關半個月這么簡單了。”
秋瑤的身體其實并沒有恢復,三十大板下去后,這才休息了三四日,多站一會兒都會覺得疼,可此時她的神情有些急切:“皇上,您真的要殺十一?”
紀灝放下手中的筆,站了起來,扶住了她后到一旁坐下,讓李福給她倒了茶:“刑部過審是正常程序。”
刑部過審是正常程序沒錯,但過審之后呢,十一的確是殺了錢大人,還有錢大人的父親,十一若是招認那就是死路一條,若是不招認,刑部那兒連那個被帶走的孩子都找到了,如何狡辯,更可恨那王家大老爺,竟然抖出十一曾在王國公府養傷,是當初香柳弄中被追殺的人其中之一,而香柳弄中那些殺手,都是與大佛寺殺僧一事有關。
脫了這條罪無法開脫另一條,那常德奎這幾個月里悶聲不吭,竟然是在暗中調查這些事,連她安排藏在遼城的孩子都找回來了,這肯定是預謀:“他們就是想將十一趕盡殺絕,皇上,一定是紀凜指使他們這么做的,決不能讓他們得逞。”
紀灝撫了下她的肩膀,這件事他當然知道和六弟有關,他離開之后朝堂上這么平靜,沈老侯爺直接抱恙在家,榮昌侯又是那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明明宗廟那日他們都在場,現在卻都在裝聾作啞:“十一不會有事。”
“我這就派人去殺了那個孩子,當初就不該留他性命。”秋瑤做事素來如此,在她眼里,凡是在之后會帶來影響的,在這之前就都應該掐斷可能性,錢大人家一個活口不用留,這樣一來就不會有任何的后顧之憂。
“不要沖動,那邊守衛重重。”
秋瑤緊咬著嘴唇看著他,第一次覺得做事縮手縮腳,他們原本都是在暗處辦事的,如今擺到臺面上,任何事都要顧及著,卻是讓她覺得十分的憋屈,永和宮那晚也一樣,她直覺事情不簡單,闖入時已經晚了,太后還因此要關她禁閉,才幾天的功夫,十一就出事了。
半響,殿內響起秋瑤的聲音:“那皇上是決定棄了十一。”
“那孩子見過你我,倘若他在殿中指認出了朕,朕也無話可說。”
“皇上怎么會無話可說,五歲的孩子本就會撒謊了,他可以是刑部尚書故意教他這么說的,就是想借此除掉十一罷了。”
“他被救回來時候是刑部尚書常大人和楊大人一同去接的。”換言之,這案子楊大人是參與進去的,常大人若是有什么異樣舉動很容易被發現。
紀灝看著她,目光沉靜,秋瑤忽然明白過來,皇上這是已經決定要棄車保帥。
這案子翻出來若是受紀凜指使,十一不死,案子就還會往下翻,之后宗廟里的事情就會被人提起,也許沈老侯爺他們等的就是這時候,像當初衛老國公他們那樣來刁難皇上。
道理是對的,他們黑旗軍,就是為了皇上全軍覆沒都不過分,皇上若是有危險,她秋瑤二話不說會為了他去死。
可這件事卻不該這么來的,十一是父親的養子,從小與她一起長大,習武出任務他們都是在一塊兒的,就連最后父親和大哥要判出時,十一都是堅定不移站在她這邊,幫她一起殺了父親和大哥,奪回黑旗軍后去營救皇上。
他們可以去死,但不能死的這么沒價值,這件事本身就是他們陰謀在先,若是如了他們的意,之后便是步步緊逼,今天死一個十一,明日呢,黑旗軍都沒了還拿什么保護皇上,這買賣劃不來,不應該這么做。
自從皇上登基開始,就沒有以前那么的果敢了,許多事都要權衡很多,往往這些權衡過多的,最后都給自己留下了把柄,紀凜該殺不殺,那沈老侯爺不聽話也該殺,皇上對他們都留情了。
這樣很不應該。
秋瑤幽幽道:“皇上,妾身想去見見十一。”
……
一個時辰后,秋瑤在刑部大牢里見到了十一,關在最偏的角落里,腳上和手上都鎖了鏈條以防他逃走。
她看著那些粗重的黑鏈,她沒有料錯,說是審問,其實已經定罪了。
十一見到她有些意外,第一句話便是催促她趕緊走:“你不是在關禁閉,這樣闖出來,到時太后責問起來,皇上又會為你為難。”
“你可以逃走。”秋瑤得了應允,能夠走進牢里去,她伸手摸了下他手上的鏈條,他們的功夫雖沒有到出神入化的境地,這樣的鎖扣卻是能夠縮的掉的,一群人逃走不容易,一個人從這兒殺出去不難,“你可以把罪都攔在身上,畏罪潛逃也好,總之不要留在這里任他們宰割,殺了你之后他們肯定還會有別的動作。”
“你也知道他們會有別的動作,那就更不應該魯莽行事,我若逃走,皇上就會因此落下個指使的名頭,連你都有危險。”十一對自己要死這件事看的很淡,身為暗衛,沒有在計較能活多久的。
“你怎么和皇上一樣,自從住進宮后什么事都要畏手畏腳。”秋瑤直呼他笨,“你逃出去后還可以用暗衛的身份回來保護皇上。”
“還有十七他們在。”十一看著她,認真道,“秋瑤,這里是皇宮,不是在山里,主子是皇上,以前我們在暗處,做什么都不會露人眼前,現在主子的一舉一動都有人觀察。”
秋瑤冷哼:“對我來說現在也一樣,皇上做這些事太縮手縮腳了,宗廟內皇后娘娘都挾持了,殺個孩子又能如何,你看朝上那些人,就是心知肚明也不敢對我們做什么,他們都是貪生怕死之輩,我這就是殺了那孩子!”
“你站住!”嘩啦的鏈子聲傳來,十一拉住了她,低聲道,“你既然知道那些大臣心知肚明,就該知道我若不死,他們就不會罷休,錢大人的案子只是個引子,眼下你要做的,是在阜陽城里把紀凜找出來,那日救他的人,其中一個人的劍法有些眼熟,和當日在林子里救人的那個很像。”
秋瑤眼底閃過一抹狠辣:“就是他打傷了我。”
“那些人不是他養的暗衛就是真正的南平人。”十一的聲音更低了,“這邊的事你別管,先找到他們。”
找到之后自然是殺了,秋瑤一直在后悔沒有殺掉紀凜,聽了皇上的話留他一命是最錯誤的決定。
十一從她眼底看到了殺意,這回他卻沒有阻攔,他本意里,這回的事本來是可以避免的,皇上的決定的確錯了,為了避免以后更大的錯誤,不如今早掐滅。
秋瑤與他對看了眼,明了了他的意思,這件事不用請示皇上,需暗中進行。
秋瑤在大牢里呆了半個時辰后離開了,此時天色微暗,她沒有即刻回宮,而是去了八公巷。
而正當她派人滿城搜尋紀凜的下落時,此時的紀凜就在永和宮中。
傍晚的天色,沈嫣看到他時嚇了一跳,這么輕易的出入宮,二哥遲早會發現的。
“那個侍衛關在刑部,所有的罪攔到他一人身上,私自行事殺人。”沈嫣在中午的時候聽說了這件事,也知道是皇上的安排,黑旗軍里這個十一算是領袖人物,殺了他之后,皇上等于斷了半臂。
衛老國公可以為任何事保駕,唯獨是這件事不能,錢大人是朝廷命官,還牽扯到大佛寺的事,事關天下蒼生的,就保不得。
紀凜看她氣色好了許多,從懷里拿出了個小錦囊,里面放著一斷頭發,黑而軟,像是胎發。
沈嫣抬起頭看他,紀凜指了指上面的紅繩結:“睿兒的。”
孩子出生后沈嫣沒來得及仔細看一眼就被抱走了,如今他送來剪下的頭發,沈嫣捏在手中,就剩了思念。
“他吃的多,也頑皮,席嬤嬤擔心天熱會起疹子,就給剪短了些。”紀凜知道她想孩子,這幾日吃了幾頓,一天重了幾兩,夜里哭醒幾回,都告訴了她。
沈嫣將胎發放回錦囊中,輕輕摸了摸:“那你可抱過他了?”
紀凜臉上忽然閃過了一抹尷尬,抱過了,抱的時候就哭了,放到床上還哭,他就替他解了兜兒想叫人進來替他換尿布,結果這孩子……
沈嫣初始沒有意會過來他的意思,等意會過來之后,卻也只能憋著笑了。
紀凜不能在這兒多留,看了眼天色,趁著她笑時在她嘴上親啄了下,不愿松開,意猶未盡又加深了下去。
待松開,紀凜勾了她的長發:“什么都不用擔心。”
……
一刻鐘后,紀凜離開了永和宮,出現在了乾清宮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