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香苑的尤良媛一直以來深居簡出,又不曾被皇上臨幸,就是浣衣局有人說起也不會惹人注意,若非鼠藥的事,紅鶯也不會留意到這幾個小宮女的談話。
聽她們說起怡香苑送來清洗的衣服有些古怪,紅鶯就讓這幾個小宮女帶她過去看,浣衣局內成堆的衣服里,各宮也都是區別開來的,怡香苑的衣物放在角落里,用一個筐子裝著,小宮女所說的是幾件內襯的衣物,上面斑斑紅色印記,時間長了有些發暗,看著像是血。
血跡都是在褲襠和褲后這樣的位置,紅鶯這年紀早已來了月事,自然清楚這些是什么,便問這幾個小宮女為何說難洗。
“那幾個宮女說,三個月前開始,每每到了這幾日,怡香苑送過來的衣物就不太好洗,奴婢想這應該是尤良媛來葵水的日子。”沾了血的衣物是不好洗,但也沒有那幾個小宮女說的那么難,紅鶯留了個心眼,拿了其中一件后跑了趟太醫院,找了相熟的藥侍,將那沾著血的部分剪下來浸在水里,之后放在火上,卻燒出了一股刺鼻的味道。
得知這衣物里混入的是朱砂,紅鶯半刻不停,跑了一趟浣衣局將沒洗的衣服攔下后,忙回來稟報給娘娘。
宮中這么多妃子,誰的月事是什么時候,來了幾天,內庭最為清楚,沈嫣讓薄青跑了一趟,很快那邊就送來了冊子,翻開看,尤良媛的月事是在每月十七八,這幾日恰好是她的小日子。
來月事的時候足不出戶,小心些并不會沾染到衣物上,怡香苑那兒卻特意用朱砂混做血跡染在衣服上送去浣衣局清洗,像是在告訴別人她來月事了,這未免顯得刻意。
“怡香苑去太醫院領鼠藥的宮女是怎么說的?”
“夜半時老鼠爬上床嚇到了尤良媛。”
沈嫣將杯子擱到了桌子上:“怡香苑的位置是偏北了些,過于濕熱對身體也不好,你去看看。”
紅鶯心領神會:“奴婢這就去。”
此時近正午,木槿才剛從小廚房那兒拎來食盒,還沒進門,遠遠的看到那邊走來的人,愣了愣后快步進屋稟報:“娘娘,皇上來了。”
沈嫣有些意外,起身朝門口走去,皇上已經走上臺階進來了。
“還沒用膳吧。”沈嫣見他朝服都沒換下來,想必是才從殿里出來,叫木槿備一身衣裳,陪他進去換下,伸手替他攏了下衣領,微笑著道,“玳兒煮了蔥油面,你要不要也吃一些?”
紀凜原來還有些繃著的神情,聽到她說蔥油面時笑了:“怎么想起吃這個。”
“今早醒來忽然想起城北市鶴橋那兒的巷子面攤,就讓玳兒揉了面。”走出內屋,木槿已經布好了桌,一股蔥油香氣隨之飄過來,沈嫣的整個心情都亮了,扭頭邀請,“來嘗嘗,看玳兒的手藝是不是比那老師傅好。”
饒是再多的煩心事,看到她之后總是能消散開去,紀凜跟著她走到了桌旁,兩碗拌好的蔥油面放在那兒,還擺著數碟添加的小料,搭配一碗小餛飩湯,上面漂浮著未完全化開的豬油,和那蔥花撞在一塊兒,晃晃悠悠的騰起霧氣,香味四散開來,引人垂涎。
沈嫣還喜歡在面里拌些佐料,切絲的蘿卜和瓜,再撒些碎仁,玳兒特調的蔥油混上這些,入口后面的勁道與之融合,便是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令人滿足。
紀凜抬起頭,她的臉上就寫著滿足二字。
連帶著他手中的這碗面滋味都不一般了起來。
紀凜低頭嘗了口,耳畔傳來了她的聲音:“怎么樣?”
“火候還差一些。”
“是吧。”沈嫣點點頭,同意他的話,就差了這么點。
雖說和市鶴橋的老師傅做的不一樣,但玳兒的手藝是毋庸置疑的,沈嫣還比往常多吃了些,收拾過后,手里端著木槿泡的清茶,小口喝著助消化。
坐在對面的紀凜,手里拿著適才沈嫣看過的書,翻看著。
沈嫣看了他一會兒,紀凜抬眸,她笑著放下杯盞:“皇上難得清閑。”這一年里他極少在正中午過來,即便是來了也是有事,像現在這樣用膳過后清閑坐著,還是頭一回。
“南平許大人一案,刑部郭大人已經出發,王郎中隨同。”
“皇上選了王家三公子。”沈嫣輕笑,皇上這是故意的,誰不知道王國公與自己的小兒子不合,偏生王家太夫人對這個嫡親的小孫子疼在心尖,皇上挑了他前去,王國公想反對又沒理由,想說又說不得,怕是要悔。
紀凜說的正經,沒有半分徇私在里面:“王郎中在攏州出任幾年,對那一帶熟悉,南平距攏州也不遠。”
沈嫣抿嘴,也就是因為如此,王國公才反對不起來,跳腳擔憂的是他,如今挑了他自家人,那還有什么好說的,至于王郎中聽不聽自己父親的,那是別人家的家事,皇上哪里管得著呢:“有郭大人在,這次的事一定能妥善解決。”
說到這兒,沈嫣提起了今天去延壽宮請安:“母后的意思,左右不過是個太監,永嘉長公主求了情,母后那兒做主給了面子,將人罰了后趕出去宮去。”
“看來這太監很得她的心。”捅出這樣的簍子她還要保他平安,趕出宮去之后只要有人拂照,這日子也不會難過。
“聽聞在公主府時就在身邊侍奉了,那時出嫁也沒多久,應該是宮外挑的,沒從內務府里過。”既然是宮外帶進來的,出宮之后更好查也說不定,“短短幾年中就深得長公主喜歡,又能讓長公主保他,想必是有些手段。”
“出宮多有不便,我派兩個人過來。”
沈嫣想拒絕,但一想到之前她沒說他也讓李福帶人過來了,他若是心里想,肯定還會再派人去查,她也攔不住。
這么一來倒不如將人手給她,免得他耗費精力在這些事上。
想罷,沈嫣應了下來:“好,紅鶯她們幾個姑娘,出宮的確不便。”
兩個人說著,已有半個時辰過去,沈嫣有些困了,紀凜放下書:“朕在這兒休息會。”
木槿收拾過床幃,一個靠在坐塌上,沈嫣躺在床上,拉下半邊帷帳后,合了窗,屋里安靜了下來。
窗外,午后的風徐徐,秋日的陽光慵懶灑落在屋檐上,往下蔓延,走廊上一半溫暖,大寶趴在第一格臺階上,舒暢的尾巴有一晃沒一晃的,它看著不遠處花壇,保持著這個姿勢已經許久。
花壇中被草葉掩蓋的地方忽然有極輕的響動,趴在臺階上的影兒一瞬不見了,出現在花壇中,兩只前爪飛快的扒拉有響動的地方,一只泛灰的小東西從它爪子底下蹦出來,大寶快速一按,將其按在了泥里,過了一會兒放開,又按上,放開...再按住,玩的不亦樂乎。
大寶身后的樹上竄起了一只鳥雀,像是被它給驚動了,大寶仰起頭,快速從墻沿攀了上去想去追,最后站在墻頭上只能望著那飛遠的鳥兒喵喵叫。
木槿從廂房內出來,沖站在墻頭的大寶喚了聲,大寶跳下墻到她面前蹲坐下,看著她手里拿著的小魚干,尾巴一晃一晃,心情又愉悅了起來。
而此時的皇宮北面,怡香苑中,午后的氣氛卻沒這么好。
尤良媛看著紅鶯,由人攙扶著,站直也不是,弱也不是,另一只輕捂著嘴巴,長長的袖子直垂到了腹間,將上身遮掩。
“聽聞這兒老鼠鬧的很,皇后娘娘特命奴婢過來看看。”紅鶯心里越發覺得奇怪,從她進這院子開始,周遭的環境并沒有說的那么差,怡香苑幾年前才修繕過,一直住著人,哪里來這么多的老鼠。
尤良媛有些緊張:“多謝皇后娘娘關心,沒什么大礙,都已經處理干凈了。”
紅鶯笑著請道:“尤良媛差人帶奴婢看看吧,娘娘說了,若是怡香苑不適合住,也不能讓良媛您一直呆著,得換一處地方才好。”
“不用這么麻煩,怡香苑這兒一切都好。”尤良媛推脫著,在紅鶯的注視下,那袖子該放又不能放,只能佯裝咳兩聲。
“那怎么行,您都咳成這樣了,若是無人帶路,奴婢自己看也行。”
尤良媛臉上的神情一僵,身旁扶著她的宮女芙香開口道:“紅鶯嬤嬤,我領你去看。”
紅鶯點點頭:“那再好不過了。”
芙香帶著紅鶯走了出去,站在那兒的尤良媛身子一歪,軟軟的倒坐在了地上,臉上閃過一抹慌張,喃喃道:“怎么辦,萬一皇后娘娘知道,該怎么辦。”
“娘娘快起來,地上涼。”宮女扶她起來,尤良媛卻站不住,只得扶到了一旁坐下,緩著聲安撫,“紅鶯嬤嬤只是來怡香苑看看,不會有事的。”
“不行。”尤良媛拉住她的手,逐漸冷靜了下來,“不能再拖了,你馬上出宮一趟,把藥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