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每入夜到了這時辰,香柳弄內酒色宜人,歡聲笑語的,巷弄中都能聽見。
這間不起眼的院子內,兩邊是兩層的樓,院子深陷在內,遠近都瞧不清里面的情形,里面一間屋子亮著燈。
稍作休息后,那姑娘的臉色已經好了許多,坐在那兒,面前鋪著一張地圖,看的認真。
直到外面傳來動靜,她忙起來,腿上有傷,趔趄了下扶穩,迎著笑看著走進來的男子,眼底盡是愛慕之色:“公子,你回來了。”
“受傷了?”男子生的一副好容貌,細看之下,衣領遮掩下的脖子處似是有疤痕,他走到桌旁拿起她的手看了看,語氣溫和,“誰下的手?”
“不要緊的,我遲早會找到他們。”這么近的距離,兩個人身高相差甚大,她仰起頭看他,臉上多了愧疚,“秋瑤沒用,差一點就能取他性命,可還是讓他給逃了。”
男子摸了摸她的臉:“不是告訴過你,不要去圍場。”
這樣的小動作哄的她很開心,隨即又懊惱的很:“要不是皇后護著他,拖延的那點時間,我早就把人殺了!”
男子臉上的神情微頓了下,放下手落在了她肩膀上,斂了幾分:“她一貫善良。”
“我沒有傷她,你放心,我不會傷她的。”秋瑤抱住了他,嗅著他身上的香氣,又覺得很開心,“對了,今天你出去可順利?”
男子摸著她柔順舒適的頭發:“開始不太順利。”
秋瑤聽明白了他的意思:“結果順利就好。”
男子笑了,如沐春風般:“你說的沒錯,來,讓我看看你的傷。”
……
也是這深夜,乾清宮內,接見過最后幾位大臣后,回到內殿,見到沈嫣后,紀凜的臉上露了幾抹倦容。
皇上醒了后沈嫣原本該回永和宮去的,但看他接連不停的接見大臣,沈嫣不太放心,便留下來等著他,陪他一起用膳。
“今晨才醒來,傷都還沒好,皇上應該多休息才是。”沈嫣將粥遞到他面前,催促他吃一些,“若是連膳食都錯過了,可不利于復原。”
紀凜看了眼自己受傷的左手,隨后抬起右手拿了調羹,嘗了一口粥后:“你宮里那廚娘還沒回來?”
“莫不是玳兒將皇上的嘴也給養刁了。”做廚子也要有些天賦,玳兒就是有天賦的那個,她做的膳食可比御膳房里一些人要好的多。
“朕替她做主,嫁了左信可好。”
是開玩笑的語氣,沈嫣還是愣了下,玳兒在她心中可不只是個丫鬟,但在皇上眼里,她也僅是個廚藝精湛的宮人,賜婚給二等侍衛,是真高抬了玳兒。
“左侍衛的父親還在朝為官。”身份云泥,即便是嫁過去了也會受委屈,沈嫣可不舍得。
紀凜吃下一碗粥:“朕改日問問左信。”
見皇上是認真的,沈嫣失笑:“皇上,您開的口,他可不會說不。”
“終身大事,他若有意,朕與你便能做了這主,讓玳兒記在御膳房張大人處,大小也是個官。”
越說越上心了,沈嫣替他再盛了一碗:“此事不急,往后再議也不遲。”
吃過宵食后,外面守著的太醫進來替皇上換了藥,沈嫣就站在旁邊,盡管看了好幾回了,還是替他有些擔心:“還需幾日才會消腫?”
箭傷加中毒,雖然沒有蔓延到內腑,但傷口周圍卻感染的厲害,別人是紅腫,他還泛了青紫,傷口不容易止血,換藥的時候還是有滲出來。
“回皇后娘娘的話,還需四五日才能消腫。”
太醫退下去后,李福也出去了,沈嫣替他套上衣服,忍不住道:“這幾日要查圍場的事,皇上休息不好,這傷就好的更慢了。”
紀凜拉她坐下:“我心中有數,不用擔心。”
“讓太醫明日開個補身子的藥。”
沈嫣伸手將扣子扣上,還想說什么,紀凜將她的手拉下來,輕聲問:“你可還記得二十是什么日子。”
她當然記得,四月二十,是當年賜婚圣旨下的時候,她與太子成婚的日子。
這個日子在成親時才算特殊,而尚未成親時,每年這個時候二哥哥都會給她個驚喜,多是送東西到沈府。
沈嫣輕抬手,將他的衣服撫平:“皇上為何提起這個。”
“菀青,我知道二哥在你心中的分量,便是有一天沒有感情,你也不會忘了他。”
沈嫣收回了手,放在膝蓋上:“我想不論是誰,都不會將他忘記的。”在他活著的時候,他是受人尊敬的太子殿下,是先帝最喜歡的兒子,皇位的繼承人,他做過不少造福百姓的事,這些都不會令別人忘了他。
“我沒有想讓你忘了他。”紀凜拉住她的手,這一回沒有松開,而是緩緩往上,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望著她,一字一句,“但你心里,必須是我。”
可以記得他,不能喜歡他。
聽著好似寬容,實則霸道。
沈嫣怔怔,覆著的胸膛處,有跳躍傳到她的掌心,很快,就像是她的心臟在跳動一樣,她看向他,臉頰微透著紅,他在緊張。
沈嫣不善回答這樣的問題,便是下意識的:“皇上想讓我怎么做。”
“不是我想,而是你愿意。”紀凜不肯給她機會逃,深情款款,“菀青,你是不是愿意與我一樣。”
沈嫣嘴角微動了下,也是心中不做猶豫冒上來的話:“與皇上一樣?”
“只有彼此。”
沈嫣這回沒有避開他的視線,話沒出口,紀凜卻看明白了,只有彼此,那后宮這些妃子呢。
…………
第二天一早,待皇上去了玉明殿后,沈嫣由李福帶著去了內庭,她要查一些記載皇上身體狀況的簿子。
內庭這兒有兩個嬤嬤守著,見皇后娘娘進來,恭恭敬敬行了禮,還看了李福一眼,李福沖著她們點頭,示意她們去外頭守著,領著皇后娘娘去了內屋,從柜子中捧出幾本厚厚的簿子,放到案桌上:“娘娘,皇上這一年多每隔幾日太醫的診脈都在這兒了。”
沈嫣坐下來開始翻,李福在旁邊磨墨。
翻過半本之后,沈嫣看了眼自己旁邊記下的字時愣了愣,眉頭微皺:“皇上近來有什么不適?”怎么太醫診脈時,總出現陽火過盛。
李福抬手擦了下汗:“皇上時常熬夜看奏折,太醫也囑咐,要讓皇上早些歇息。”
“一年多來皇上一直是如此,怎么只在這半年里有這樣的情況。”
沈嫣將簿子一合,李福跪了下來:“是奴才照顧不周,還請娘娘恕罪。”
不說緣由,反讓她恕罪,沈嫣將上面的簿子拿起來往旁邊放,看了他一眼:“你何罪之有。”
李福心中想著,該如何說才好,抬頭想看看娘娘這會兒是什么神色,卻發現皇后娘娘的臉色有變,李福仰了下脖子看向簿子的封面,還想瞧瞧這記得是那些月份時,待看清那些字,李福的臉色也變了。
“這另有所用的雞是什么。”沈嫣轉頭看李福,李福這會兒滿額頭都是汗,擦都擦不及,更不知道怎么回答才是,這那了一會兒,又聽到皇后娘娘道,“去年一月一只,去年四月三只,五月四只,七月一只,八月兩只。”
“娘娘,這不是太醫來給娘娘把脈的簿子,是她們放錯了。”李福想去拿皇后娘娘手里的簿子,可他不敢啊,只得解釋東西放錯了地兒。
“一月皇上大婚,四月選秀結束,白貴妃,姜淑妃和方容華被皇上臨幸,五月陳昭儀,陸婕妤,安嬪,孫淑姬,七月齊貴人,八月唐良儀,黃貴人。”沈嫣何等聰明,看著這些就想到了那些妃子被初次臨幸的日子,再想想當初方容華說過的話,沈嫣便知道了簿子內所記的這些雞,究竟是作何用處。
李福抬起袖子,顫顫抖抖摸了下額頭:“是……是皇上臨幸各位娘娘的日子。”
沈嫣揚手:“將皇上臨幸她們的匣子取來。”
李福吞了口唾沫,起身后雙腿還打顫呢,怎能想到這東西會被壓在下面,他自己也沒料到啊,他若是知道放錯了,剛才哪回一股腦全捧出來。
可現在能怎么辦,李福心里罵著哪個不長記性的將這都能錯放,一面將那些匣子都拿出來,一一打開,里面放著的都是相同的東西,一塊染了血跡的白綾。
沈嫣看著這些已經發暗的血跡:“臨幸隔天就殺一只雞,李福,這就是你說的臨幸。”
李福跪了下來:“娘娘,這雞……”他要是說這些雞是拿來給各位娘娘補身子用,皇后娘娘可會信。
但這樣的想法只一剎那就讓李福給否定了,當日皇上和皇后娘娘大婚時的隔天也是如此啊。
沈嫣見他這般,心里已經猜的□□不離十了,不僅是方容華陳昭儀,就連白貴妃她們皇上都沒有圓房。
所以昨夜那席話,半道中止后,皇上只接了早些休息,躺下睡時,皇上的情緒才會有些郁悶,沒錯,沈嫣能清楚感覺到皇上那時的情緒,郁悶。
之前方容華的事她也問起過皇上,當時皇上說的是為了制衡朝中那些官員,如今這些白綾全是用雞血染的,皇上又該如何說。
沈嫣扭頭看李福:“不如你給本宮講講,這些雞究竟適合用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