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一個湖畔看到了二哥哥,坐在那兒一言不發(fā)，他的四周圍都是人,和這深夜一樣,也是入夜的環(huán)境,林子上端還有樹梢的明月，湖畔有篝火，有歡聲笑語。
    但二哥哥始終是坐在那兒，臉上沒有笑意，就這么坐著，靜靜看著那些人熱鬧，篝火的光映襯在他臉上，不是昔日他常帶笑意的神情。
    他與那環(huán)境格格不入。
    沈嫣奔過去找他,跑的特別累，短短那點(diǎn)距離她花了好大的功夫才到達(dá),湖畔的那些人都沒注意到她，仿佛她是不存在的,沈嫣看著二哥哥的側(cè)影,既高興能見到他，又有些緊張，走過去的步伐都慢了下來。
    他也沒注意到她。
    走近時沈嫣才發(fā)現(xiàn)，二哥哥看著那群圍繞篝火跳舞的人的眼神有些空洞,目光是落在那方向的,眼眸中卻無神,仿佛那心思全然在了別處。
    沈嫣喊了聲二哥哥,他沒有聽到。
    接連喊了好幾聲，他還是沒有反應(yīng)，沈嫣伸出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怔了怔，肩膀是冰涼。
    不像是活著的人該有的溫度，就連衣服上都帶了寒霜?dú)庀ⅲ瑥乃中膫鬟f上來。
    正待她發(fā)怔之際，二哥哥轉(zhuǎn)過身來，原本側(cè)對著有些紅潤的臉頰，轉(zhuǎn)過來后背了那篝火的光，忽然轉(zhuǎn)了蒼白，從中泛著青灰，眸中漸聚了焦，朝著沈嫣，面無表情。
    這是一張死人臉。
    沈嫣被嚇著了，不是因?yàn)槟悄樕n白，也不是因?yàn)樗碜拥谋洌悄茄凵瘢吧椒路鹚龔奈凑J(rèn)識過他一樣，透著死亡的戾氣。
    沈嫣下意識后退了一步，看著她的眼神即刻染了一抹兇狠，快速抬起手拉住了她。
    冰冷刺骨的感覺從手腕出傳遞上來，還有用力過猛的桎梏疼痛，沈嫣看著他，努力喘勻著呼吸：“二哥哥，是我，我是嫣兒啊。”
    比他的手更為冰冷的是他的聲音，那目光始終是定格在她臉上，泛著青紫的嘴微張，一字一句吐著字：“你背叛了我。”
    沈嫣錯愕，都忘了掙扎，怔怔看著他：“二哥哥……”
    “背叛我的人，都得死。”他霍的站起來，拉著她往那篝火堆走去，期間沈嫣掙扎了一下，他抓的越緊，像是要將她的骨頭擰斷，用力將她拉到了篝火堆旁，僅隔著兩尺的距離，火的熱度撲面而來，他臉上又再度恢復(fù)了血色。
    漸漸的，連那神情都柔和了下來，看著她，眼底是她再熟悉不過的溫和，就連抓著她手腕的力道都減輕了很多，與剛剛的判若兩人，像是…活過來了。
    他的這般變化讓沈嫣沒能反應(yīng)過來，周圍的人越加狂歡，將他們和篝火圍繞在一起，沈嫣也瞧不清楚他們的臉，只記得都是笑靨。
    “嫣兒。”
    紀(jì)灝由握著她的手腕變成牽手，眼底的柔情快像是要沁出水來，沈嫣心中是冒了那樣的念頭，想到二哥說過多的話，盡管知道這是個夢，卻希望他是真的活著的，二哥看到的不是錯覺。
    “二哥哥，你是不是還活著。”因?yàn)榛钪缘讲涣怂膲糁小?br/>     “嫣兒，你愿不愿意為了我死。”
    沈嫣再度愣住，紀(jì)灝卻是牽著她繼續(xù)要往那篝火里走，火堆中的熱氣不斷的撲出來，還有木柴燃燒時飛濺出來的火星子，太燙了，不能再往前繼續(xù)，否則會跟著燒起來。
    紀(jì)灝卻不止步。
    “二哥哥，你要做什么。”
    傳過來的溫度已經(jīng)高到燙的皮膚發(fā)疼，再靠近些都要起水泡了，撲面而來的熱氣令人難以順暢呼吸，還有那嗆人的煙霧。
    “只要跳進(jìn)去，不會很久，我們就可以永遠(yuǎn)在一起。”
    那聲音帶了一抹蠱惑，想誘導(dǎo)著她往火堆里走，沈嫣卻越發(fā)清醒，抬起頭，那張臉一半溫和一半冰冷，臨近火光的還噙著溫和笑意，背著的那一面卻滿是戾氣，散著寒意。
    那兩種神情像是在打架，勝負(fù)難分，可在沈嫣的眼里，他們都是魔鬼。
    “放開我。”沈嫣用力掙扎，往后退去，這一下將他也拉出了炙熱的邊緣，周身的溫和氣息驟然降下，拉著她的手也失了溫度，最后戾氣戰(zhàn)勝了溫和。
    像是有所感應(yīng)似的，周遭的那些跳著舞歡呼的人動作了滯緩下來。
    紀(jì)灝強(qiáng)行要拉她再過去，任由她怎么說都沒有用，他一味的念著那句話，滿是魔怔：“你不愿意……”
    “你放開我！”沈嫣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推了他一下。
    “嘭”的一聲，慣性的力道讓她后退了兩步，紀(jì)灝整個人被她推入了篝火堆中。
    大火頓時吞噬了他，沖天冒著，周遭的那些人恍若是得了新生似的，又開始?xì)g呼雀躍的跳了起來。
    沈嫣顫抖著雙手看著那火堆中的人，他一會兒面目猙獰的吼著，一會兒又是溫柔的看著她，念叨著她的名字，轉(zhuǎn)瞬嘶喊著說她背叛了他。
    沈嫣看清楚了，篝火堆的中間是用白骨堆砌起來的，他坐在那兒，一直這么死死的看著她。
    “不要這樣。”沈嫣搖著頭一步步往后退，忽然撞到了什么，險(xiǎn)些被絆倒，待她站穩(wěn)，身旁竟游過了一條長蛇，金粼閃閃，比那火光還要來的耀眼。
    腰身那樣的粗細(xì)，沈嫣都估算不出到底有多長，只見它抬起了尾巴，朝那篝火堆狠狠甩去。
    “轟”的一聲，火光四濺開來，沈嫣抬起手要遮擋，蛇身已經(jīng)擋在她前面，沈嫣都來不及恐懼，又是一甩，長尾將篝火堆徹底擊碎，二哥哥沒了，火光沒了，周遭狂歡的人也沒了。
    只看到有什么從那冒著煙的灰堆里飛起來，聲音尤在縈繞，那蛇朝沈嫣游了過來。
    當(dāng)你面對一個根本不可能戰(zhàn)勝的東西時，可能連害怕都忘了，偌大的腦袋就在她面前，幾步遠(yuǎn)的距離，一雙眼眸與它的鱗片一樣，閃著光。
    就這么保持著距離，它沒有再靠近，長長的身子繞成了圈，將她圈在里面，并未繞緊，余留下一丈寬的距離，更像是保護(hù)。
    時間久到沈嫣也記不清，只覺得自己僵直的身子終于有了點(diǎn)感覺，不知是不是錯覺，沈嫣竟在它眼中看到了討好。
    夢已經(jīng)足夠光怪陸離，也不差這一點(diǎn)，再者，沈嫣再沒有那種冰寒刺骨的感覺，還是這湖畔，還是這林子，那些消失之后，忽然就變的有些安心。
    沈嫣試探的抬起手，它的頭動了下，她再伸出手去，它竟乖巧的縮了縮身子，壓低自己，到了她的手心位置，輕輕的蹭了蹭。
    是涼涼的感覺，由手心傳過來，尤為特別。
    沈嫣試探的撫了下，就在她身旁的尾巴悠閑晃了下，有點(diǎn)小雀躍的情緒呢。
    若是能說話，只怕它此時很高興。
    撫了兩下后沈嫣的膽子大了些，她笑了，輕輕點(diǎn)了下它的頭：“你叫什么？”
    它晃了晃尾巴，仿佛是在回答她，叫什么好呢。
    沈嫣被它逗樂了，看了眼它這一身的金色，征求起它的意見來：“金多興盛，叫鑫未免有些俗氣，你這么聰明，不如叫睿兒？”
    它輕輕蹭了蹭她的手，這么大的個子在她眼前，反倒是像個孩子，沈嫣摸了它的頭：“你喜歡嗎？”
    既是夢，也罷了。
    沈嫣原是想著它未必聽得懂，說完后竟見它點(diǎn)了頭。
    未等她再有動作，在她的視線中，它化成了一堆金色的光。
    有些刺眼，沈嫣瞇上眼，那些金色的光漂浮在空氣中，隨即匯聚起來，朝著她靠攏，將她包裹之后，融化在了她的身體里。
    待她再度睜開眼時，已經(jīng)醒來。
    已是深更半夜，窗外靜謐的只有蟲鳴聲，凸顯的帷帳內(nèi)格外安靜，沈嫣長長的舒了口氣，回想那些夢中的情形，依舊是覺得不可思議。
    二哥哥出事后，沈嫣曾無數(shù)次的期盼能夠夢到他，即便是不說話，只見上一面也好，但兩年來，沈嫣始終是沒有夢到過他。
    直到這夢境中出現(xiàn)，又讓她心驚不已，這幾日她總是夢到一些光怪陸離的畫面，總感覺像是有什么事要發(fā)生。
    夢中的場景實(shí)在是令人瘆得慌，沈嫣不由自主抬起手，眼前恍若浮現(xiàn)那金色的蛇，這是這些天的夢中，最讓她感覺安心的。
    它驅(qū)散了夢里所有的恐懼。
    帳外，木槿見娘娘醒了，掀了帷帳一角：“娘娘，是不是又做夢了。”
    沈嫣嗯了聲，木槿見她要起來，取了墊子過來，又去一旁倒了水遞給她。
    “幾更天了？”沈嫣喝了半杯水，看向窗外。
    “快三更天了。”
    木槿端過杯子，服侍她躺下：“娘娘再睡會兒吧。”
    沈嫣睡不著，讓她點(diǎn)了燈，將二哥的書信拿過來再度看了一遍。
    最后停留在二哥寫下的那些字上，陷入了沉思。
    二哥哥是不是真的還活著。
    如果活著，在阜陽城內(nèi)，為什么不出現(xiàn)呢，兩年內(nèi)毫無消息，太后娘娘那兒都不曾傳個訊回來。
    沈嫣搖了搖頭，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二哥哥不是那樣的人，他那么孝順的一個人，若是還活著，怎么能忍心讓太后娘娘為他傷心這么久。
    侍奉在旁的木槿見娘娘半點(diǎn)睡意都沒了，暗下了決定，明天一定要請方太醫(yī)過來看看，再這樣下去，娘娘可都熬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