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下,我并沒有這種感覺。”普利吉繃著臉說,“我仍然清清楚楚記得與您為敵的那段日子。我認為自己絕不比當年差。”
“當然不差。”騾的嘴角撇出一個微笑,“對于這個問題,你的判斷很難客觀。那個程尼斯,嗯,他野心勃勃——卻是為自己著想。他百分之百可靠——因為他只忠于自己。他明白唯有依附我,自己才能步步高升,因此他會不擇手段地助長我的權勢,以便他的依附可長可久,而且登峰造極。他如果跟你一塊去,會比你多帶著一股進取心——出于自私的進取心。”
“那么,”普利吉仍然堅決反對,“既然您認為‘回轉’會造成障礙,何不解除我的‘回轉’。現在,您絕對可以信得過我。”
“普利吉,萬萬不可。當你在我面前,或者說,在武器射程內,你必須牢牢維持‘回轉’的狀態。倘若我解除對你的控制,下一分鐘我就是個死人。”
將軍的鼻孔翕張。“您這么想令我很難過。”
“我并沒有想傷害你。但是,假使你的情感能夠循著自然的動機自由發展,你無法想象會造成什么狀況。人人都痛恨受到控制,正是因為如此,普通催眠師絕對無法將非志愿者催眠。而我卻做得到,因為我并不是催眠師。相信我,普利吉,你無法顯露——甚至無從察覺的恨意——是我無論如何不愿面對的。”
普利吉低下頭。莫名的無力感撲天蓋地而來,令他內心感到沉重而灰暗。他勉強開口道:“可是您又如何能相信那個人?我的意思是,完全信任他,就好像信任我這個‘回轉者’。”
“嗯,我想我不能完全信任他。這就是你必須跟他同行的原因。普利吉,想想看,”騾將自己埋在高大的扶手椅中,上身靠著柔軟的椅背,看來好像一根會動的牙簽,“假如真的讓他找到第二基地——萬一他竟然想到,和他們打交道也許更有利可圖——你了解了嗎?”
普利吉的雙眼流露出極度滿意的光彩。“閣下,這樣好多了。”
“這就對了。不過你要記住,必須盡量給他行動自由。”
“那當然。”
“普利吉……嗯……此外,那個年輕人外表英俊,性情隨和,非常討人喜歡。你可別讓他唬住了。他其實是個既危險又無情的角色。除非已有萬全準備,你不要隨便和他作對。我說完了。”
于是騾又變得孤獨一人。他關掉燈光,面前的墻壁便恢復透明。現在的天空是一片紫色,城市則成了地平線上的一團光點。
這一切有什么意義?他果真成為萬物的主宰又如何?那就能使普利吉這種人不再高大強壯、充滿自信嗎?就能令拜爾·程尼斯變得丑陋不堪嗎?又能讓自己完全改頭換面嗎?
他詛咒著這些疑惑。可是,自己究竟在追求什么呢?
頭上的警告燈突然輕輕閃起。他知道有人走進官邸,并能感知那人的行徑。同時,雖然不太想那么做,他還是感覺到那人輕微的情感起伏敲擊著自己的大腦。
他毫不費力就知曉了來者的身份,那是程尼斯。在程尼斯心中,騾察覺不出整齊劃一的情緒,那里只有一個頑強心靈中的原始復雜性格,自幼受到宇宙間雜亂無章的萬事萬物影響,從來沒有好好塑造過。他的心思如巨浪般洶涌澎湃,表層浮著謹慎小心的念頭,不過那卻十分薄弱,暗處的漩渦竟然還藏著刻薄下流的言語。更深的層次洶涌著自私自利的洪流,還有殘酷的想法在四處迸濺。而最底下那一層,則是由野心構筑成的無底洞。
騾覺得自己能夠伸手阻住這些情緒,也能徹底令它轉向,或是將它們抽干,然后引進新的奔流。但是這樣做有什么用處?即使他能讓程尼斯滿頭鬈發的腦袋充滿由衷的崇敬,難道就能改變自己丑怪的外貌,而讓自己不再詛咒白晝,不再熱愛黑夜,不再隱遁于自己的帝國中一個幽暗的角落?
身后的門打開了,于是他轉過身來。原本透光的墻壁立時變成不透明,紫色的暮光隨即消失,由室內核燈泡的白熾光芒所取代。
拜爾·程尼斯輕快地坐下來,開口道:“閣下,這份榮幸對我而言不算太意外。”
騾伸出四根手指摸了摸自己的長鼻子,用不太高興的語氣反問:“年輕人,為什么?”
“我想,是一種預感吧。否則我就得承認,我也聽說過那些謠言。”
“謠言?謠言有數十個不同的版本,你指的是哪一個?”
“就是即將重新展開泛銀河攻勢的那個謠言。我倒希望這是真的,那么我也許就能扮演一個適當的角色。”
“這么說,你也認為第二基地的確存在?”
“有何不可?這就能讓一切變得有趣多了。”
“你還發現這是一件有趣的事?”
“當然,因為它神秘無比!想要訓練自己的想象力,還有比這更好的題目嗎?最近報紙的增刊中,全都是這方面的文章——這就耐人尋味。《宇宙報》的一位專欄作家,寫了一篇古怪的文章,描述一個純粹由心靈主宰的世界——您瞧,就是第二基地——那里的人發展出來的精神力量,足以和任何已知的物理科學匹敵。能在幾光年外擊毀敵方的星艦,還能把行星驅離原有的軌道……”
“沒錯,的確很有意思。不過對于這個問題,你自己有沒有什么看法?你同意那種心靈力量的說法嗎?”
“銀河在上,我可不信!您想想看,假如真有那種超人,他們怎么可能窩在自己的行星上?閣下,不可能的。我認為第二基地會隱藏起來,是因為它不如我們想象中那樣強大。”
“這樣的話,我就非常容易說明自己的想法。你愿不愿意率領一支探險隊,前去尋找第二基地?”
一時之間,這個突如其來的狀況似乎令程尼斯有些不知所措,整個發展比他預料中的還要快一拍。他的舌頭顯然僵住了,久久說不出話來。
騾冷冰冰地說:“怎么樣?”
程尼斯的額頭皺成了數折。“當然好。可是我要到哪里去找呢?您可有任何情報?”
“普利吉將軍會跟你一起去……”
“那么,就不是由我帶隊了?”
“等我說完你再自行判斷。聽好,你并不是基地人,而是卡爾根土生土長的,對不對?好,那么,你對謝頓計劃的了解可能很模糊。當第一銀河帝國開始衰落時,哈里·謝頓和一群心理史學家,利用某些數學工具分析歷史的未來發展——在如今這個退化的時代,那些數學早已失傳——并且設立了兩個基地,分別置于銀河的兩個端點。隨著經濟和社會背景的逐漸演化,這兩個基地就會成為第二帝國的種子。哈里·謝頓預計以一千年的時間完成這個計劃——倘若沒有這兩個基地,則需要三萬年之久。然而,我卻不在他的算計之中。我是一個突變種,而心理史學只能處理群眾的平均反應,所以無法預測我的出現。你了解嗎?”
“閣下,我完全了解。可是這些跟我又有什么關系呢?”
“你馬上就會知道了。我打算現在就統一整個銀河系——提前七百年完成謝頓的千年大計。在我的統治下,第一基地——那個物理科學家的世界——如今興盛依舊。以‘聯盟’的繁榮和安定作為后盾,他們發展的核武足以橫掃銀河——或許只有第二基地例外。所以,我必須對它多作些了解。普利吉將軍堅決相信它并不存在,我卻知道事實并非如此。”
程尼斯以謹慎的口吻問道:“閣下,您又是如何知道的?”
騾的言詞之中突然充滿憤怒。“因為在我控制下的許多心靈,如今都受到外力干擾。做得很細微!很精妙!可是我仍舊察覺到了。這種干擾現象不斷增加,常常在緊要關頭發生在重要人物身上。因此這些年來,我必須小心謹慎,不敢輕舉妄動,現在你知道原因了嗎?
“這就是你得天獨厚的優點。普利吉將軍已是我最得力的手下,所以他的處境岌岌可危。當然,他自己并不知道這一點。然而,你不是一名‘回轉者’,因此不易被發現你在為我效命。比起我的任何部下,你能將第二基地瞞騙得更久——也許剛好足夠久。你了解嗎?”
“嗯——嗯,有道理。但是,閣下,請允許我問您一個問題。我想知道,您那些手下究竟是如何被干擾的。這樣一來,若是普利吉將軍發生什么變化,我也許就能察覺到。他們是否不再‘回轉’了?是否對您不再忠誠?”
“不,我說過干擾極為精妙,比你想象中還要麻煩。由于那種變化難以識破,有時我在采取行動之前,必須靜觀其變,因為不能確定某個重要人物身上的變化,究竟是干擾的結果,或者只是普通的反常現象。他們的忠誠并沒有改變,可是進取心和智力卻大打折扣。表面上一個個完全正常,其實全部成了廢物。過去一年間,就有六個人發生這種變化,六個我最得力的手下。”他一邊的嘴角微微上揚,“他們現在被派去管理訓練中心——我衷心希望,不會發生任何需要他們決斷的緊急狀況。”
“閣下,萬一……萬一不是第二基地干的。倘若是另外一個,像您自己這樣的,另一個突變種?”
“對方的計劃實在太謹慎,也太深謀遠慮。倘若只有一個人,一定不會這么沉得住氣。不,那是某個世界所采取的行動,而你將是我對付它的武器。”
程尼斯的眼睛亮了起來,他說:“我很高興能有這個機會。”
騾卻捕捉到了對方突然涌現的情感。“沒錯,你顯然動了這個念頭,想要立下一件蓋世功勞,讓你有資格得到最大的犒賞——或許甚至成為我的接班人。這不成問題。可是你要知道,你也可能受到最嚴厲的懲罰。我的情感控制能力,并非僅僅只能誘發忠誠之心。”
他的嘴角露出淺笑,看起來陰森可怖,程尼斯嚇得從椅子上跳起來。
在那一瞬間,僅僅那么一剎那,程尼斯感到一股排山倒海而來的悲痛。它夾著肉體的痛楚猛撲而下,令他的心靈幾乎無法承受。下一刻它便消失無蹤,除了一股激烈的怒火,沒有留下任何跡象。
騾又開口說:“發怒是沒有用的……對,現在你掩飾住了,對不對?但我還是看得出來。所以你要牢牢記住——剛才那種感覺,我能讓它變得更強烈,更持久。我曾以情感控制的手法處決叛徒,再也沒有更殘酷的死法了。”
他頓了頓之后說:“我說完了!”
于是騾又變得孤獨一人。他關掉燈光,面前的墻壁便恢復透明。天空已被黑暗籠罩,逐漸升起的“銀河透鏡”在天鵝絨般深邃的太空中閃閃發光。
這團朦朧的星云是由無數恒星所組成的,由于數目實在太多,看起來像是融合在一起,變成一大團光耀的云朵。
所有的星辰,都將是他的……
如今只差臨門一腳,他今晚可以休息了。
第一插曲
第二基地的“執行評議會”正在舉行會議。對我們而言,他們只是許多不同的聲音。會議的實際場景,以及與會者的身份,目前都還無關緊要。
嚴格說來,我們甚至不能妄想重塑會議的任何一幕——除非,連我們所能期待的最低限度了解,我們都想完全犧牲。
我們所敘述的人物都是心理學家——卻并非普通的心理學家。其實我們應該說,他們是傾向于心理學研究的科學家。這句話的意思是,他們對于“科學哲學”的基本觀念,與我們所知道的一切完全南轅北轍。由物理科學的實證傳統所培養出來的科學家,他們心目中的“心理學”,與“第二基地心理學”僅有極模糊的關系。
這就像是設法向盲人解釋色彩的概念——更何況,筆者與讀者同樣算是盲人。
應該先說明的是,參與集會的所有心靈,對于彼此的工作都徹底了解——不只是一般的理論,還包括這些理論長時間應用于特殊個體的效果。我們所熟悉的語言在此毫無用處。即使是只字片語,也等于是冗長的廢話。一個手勢、一個鼻息、一個簡單的表情,甚至一個意味深長的停頓,都包含了豐富無比的訊息。
在作過如此的聲明后,我們就可以將會議的某一小段,翻譯成極端特殊的語言組合。這是為了遷就讀者們自幼即受物理科學熏陶的心靈,即使有可能喪失微妙的神韻,也必須要冒這個險。
這個會議,由其中一個“聲音”主導全場。這個“聲音”屬于某位與會人士,他的頭銜是“第一發言者”。
他說:“究竟是什么阻止了騾當初的瘋狂攻勢,如今已經相當明顯而確定。我不敢說這個結果應該歸功……嗯,歸功于我們對情況的控制。他顯然差一點就找到我們,因為他借助于一位第一基地的所謂‘心理學家’,并且以人為方式提高那人的腦能量。正當那位心理學家要將他的發現告知騾的時候,幸好及時被擊斃了。‘第三階段’之下的所有計算,皆證明導致他遇害的事件純屬偶然。下面請你繼續說明。”
于是“第五發言者”開始發言,他的聲音非常特別。這位發言者以嚴厲的口氣說:“那個情狀的處理方式絕對是個錯誤。當然,面對強大的攻擊,我們根本沒有招架的余地,尤其是面對具有強大精神力量的異人‘騾’所主導的攻擊。在他征服了第一基地,開始稱霸銀河不久,正確說來是半年后,他就已經到了川陀。在他抵達川陀后,半年內很可能就會找到這里來,而他的勝算極大——正確說來是96.3%,誤差正負萬分之五。我們花了許多時間來分析當初遏止他的那些力量。當然,我們知道他最初的動機究竟為何。他具有天下無雙的精神異稟,肉體卻是先天畸形,這種內在矛盾我們都看得很清楚。然而,唯有借由洞察‘第三階段’,我們才能斷定——雖然是后見之明——面對一個對他有真感情的人,他表現出反常行為的可能性。
“既然他的反常行為取決于另外那人能否在適當時機出現,就這方面而言,整個事件只是一個偶然。我們的特工早已確定,兇手是一名普通女子。由于感情作祟,騾對那名女子過于信賴,因此沒有控制她的心靈——只是因為她喜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