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那還不簡單，其實根本沒有什么防盜幕?！?/p>

那人將眼睛睜得老大，一副惱羞成怒的樣子?！澳阍诨Ｈ耍啃⊙绢^，你今年多大了？”

“年輕人，我認為這是個非常不禮貌的問題。而且，我也不習慣被人稱作‘小丫頭’?！?/p>

“我絕不懷疑，你可能是騾的祖母化裝的。在你來不及呼朋引類，對我動用私刑之前，我可不可以趕緊溜走？”

“你最好別走——因為家父正在等你。”

那人的表情再度變得小心謹慎。他揚起一道眉毛，故意隨口問道：“哦？有人跟令尊在一起嗎？”

“沒有?！?/p>

“最近有人來拜訪他嗎？”

“只有推銷員——還有你?！?/p>

“有沒有任何不尋常的事？”

“只有你。”

“饒了我吧，好不好？不，別饒我。告訴我，你怎么知道令尊正在等我？”

“喔，那還不簡單。上個星期，你知道嗎，他收到一個私人信囊，只有他本人才能開啟，里面有一張會自行氧化的信箋。他還特別把信囊丟進垃圾分解器。昨天，他主動放波莉一個月的假——你知道嗎，波莉是我們的女傭——讓她去探望住在端點市的姐姐。今天下午，他又在客房里整理床鋪。所以我曉得他正在等什么人，卻故意不讓我知道。通常，他什么事都會告訴我的。”

“真的！我難以相信他有這個必要。我以為他還沒說，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通常都是這樣?！闭f完她就哈哈大笑，開始感到無比的輕松自在。這個訪客年紀不小了，不過外表十分出色，有著一頭棕色的鬈發(fā)，還有一對深藍色的眼珠。也許，等到自己年紀夠大的時候，還能再遇到類似的人物。

“可是，”那人又問道，“你又怎么知道我就是他要等的人？”

“唉，還會有誰呢？他神秘兮兮地在等一個人，希望你懂得我的意思——然后你就愣頭愣腦地來了，還想要從窗戶鉆進來。如果你有一點常識，就該知道從大門走進來?！彼蝗幌氲揭痪渚实呐_詞，立刻派上用場：“男人全都這么笨！”

“你倒?jié)M有自信的嘛，小丫頭，對不對？不，我是說‘小姐’。你知道嗎，你可能都猜錯了。萬一我現(xiàn)在告訴你，我被你搞得一頭霧水，而且據(jù)我所知，令尊等的不是我而是別人，你又該怎么辦？”

“喔，我可不這么想。我原本不想讓你進來，直到看見你把手提箱丟下去，我才改變主意的。”

“我的什么？”

“你的手提箱，年輕人。我可不是瞎子，你并非不小心，而是故意丟下去的。因為你先向下面看了一眼，估計一下它會落在哪里。等你確定它會掉進樹籬里面，不會被人看見，這才把手提箱丟下去，然后就沒有再向下望一眼。既然你故意不走大門，而準備爬窗戶，就意味著你不太敢確定是否找對地方，想要先觀察一下。當你被我發(fā)現(xiàn)之后，你首先想到的是手提箱，而不是你自己的安危，這就意味著，你把里面的東西看得比自己更重要。由此可知，既然你人在屋內(nèi)，而你我都知道手提箱還在屋外，你也許根本無計可施?！?/p>

說到這里，她實在需要停下來喘一口氣。那人趁機回嘴道：“不過，我想我可以把你勒得半死，然后逃出去，撿起手提箱遠走高飛。”

“不過，年輕人，我的床底下剛好有一根球棒，我兩秒鐘之內(nèi)就能抓到手里，而且我是個非常強壯的女生?！?/p>

僵持了好一陣子，最后，“年輕人”終于以做作的禮貌口吻說：“既然我們這么談得來，我應該自我介紹一下。我叫裴禮斯·安索，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艾嘉……艾卡蒂·達瑞爾，很高興認識你?！?/p>

“好啦，艾卡蒂，你能不能做個好女孩，把令尊請過來？”

艾嘉蒂婭氣呼呼地抬起頭來。“我可不是女孩，我認為你這樣說非常沒有禮貌——尤其是拜托別人幫忙的時候。”

裴禮斯·安索嘆了一口氣。“說得好——請問你能不能做一個好心、善良、可愛的老婦人，把令尊請過來？”

“我也不是那個意思，但我會叫他的。年輕人，可是別以為我會把視線從你身上移開。”她開始用力踏著地板。

走廊隨即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臥室的門隨即被猛力打開。

“艾嘉蒂婭——”達瑞爾博士吁了一口氣，改口問道，“先生，你是誰？”

裴禮斯趕緊站起來，看來顯然松了一口氣?！岸艂悺み_瑞爾博士？我是裴禮斯·安索。我想，你已經(jīng)收到那封信了。至少，令愛是這么說的。”

“我女兒說的？”他皺起眉頭，用責備的眼神瞪了艾嘉蒂婭一眼，卻看到她正張大眼睛，露出一副無懈可擊的無辜狀，遂不得不收回嚴厲的目光。

達瑞爾博士終于再度開口：“我的確正在等你。請跟我下樓好嗎？”他突然打住，因為看到旁邊有東西在閃動，而艾嘉蒂婭也注意到了。

她趕緊撲向那臺聽寫機，卻根本來不及了，因為父親已經(jīng)站在機器旁邊。他以溫柔的口吻說：“艾嘉蒂婭，它一直都開著呢?！?/p>

“爸爸，”她又氣又惱地尖叫，“看人家的私人信件是非常不道德的行為，看人家的談話記錄就更不用說了?！?/p>

“啊，”父親說，“不過這個‘談話記錄’，是你和一個陌生男子在臥室錄下的！艾嘉蒂婭，身為你的父親，我必須保護你?！?/p>

“喔，天哪——根本不是那么回事?！?/p>

裴禮斯突然哈哈大笑?！班?，達瑞爾博士，就是那么回事。這位小姐準備指控我許多罪名，即使為了洗刷我的冤屈，我也得請你務必讀一遍。”

“喔——”艾嘉蒂婭強忍住淚水。竟然連親生父親也不相信自己。那臺可惡的聽寫機——要不是那個笨蛋愣頭愣腦摸到窗口，她也不會忘記把機器關(guān)掉?，F(xiàn)在，父親一定準備發(fā)表長篇大論，細數(shù)年輕女子不該做的每一件事?？磥?，好像根本沒有什么是她們應當做的，也許上吊是唯一的例外。

“艾嘉蒂婭，”父親以溫和的語氣說，“我認為一個年輕女子——”

她就知道，她早就知道。

“——對一位比自己年長的人，不該這么沒有禮貌?！?/p>

“可是，誰叫他到我的窗戶旁邊探頭探腦？一個年輕女子總該有隱私權(quán)吧——你看，現(xiàn)在我得從頭念一遍這篇可惡的作文?！?/p>

“他爬到你的窗邊究竟對不對，不是你應該質(zhì)疑的問題。你根本就不該讓他進來，應該立刻通知我——更何況你也認為我在等他。”

她沒好氣地說：“你不見他也好——這個傻東西。如果他繼續(xù)飛檐走壁，遲早會把整件事都抖出來?！?/p>

“艾嘉蒂婭，自己不曉得的事，不要隨便發(fā)表意見。”

“我當然曉得。是關(guān)于第二基地，對不對？”

沉默持續(xù)了好一陣子。連艾嘉蒂婭也覺得腹部在微微抽搐。

然后，達瑞爾博士輕聲問道：“你是從哪里聽來的？”

“不是從哪里聽來的，除了這件事，還有什么值得這么神秘兮兮的嗎？你不用擔心，我不會告訴任何人?！?/p>

“安索先生，”達瑞爾博士說，“我必須為這一切向你道歉?！?/p>

“喔，沒什么?！卑菜鞴交貞溃八羰前炎约嘿u給黑暗勢力，也絕不是你的錯。但在我們下樓之前，你不介意我再問她一個問題吧。艾嘉蒂婭小姐——”

“你想問什么？”

“你為什么認為不走大門而爬窗戶是件傻事呢？”

“傻瓜，這等于你在大肆宣揚試圖隱瞞什么。倘若我有個秘密，我絕不會把嘴巴貼上膠布，讓大家都知道我心中藏著秘密。我會像平常一樣談天說地，只要別提那個秘密就行。你沒有讀過塞佛·哈定的格言嗎？他是我們的首任市長，你知道吧?！?/p>

“我知道?！?/p>

“好，他曾經(jīng)說過：唯有大言不慚的謊言才能成功。他還說過：凡事都不必是真的，但是都必須讓人信以為真。嗯，當你從窗戶爬進來的時候，已經(jīng)違背了這兩個原則。”

“換成你的話，會怎么做呢？”

“如果我有一件最高機密，要來找我爸爸商量，我會在公開場合和他結(jié)識，再用各種光明正大的理由來找他。等到大家都認識你，認為你和我爸爸在一起是理所當然的，你就可以和他商量任何機密，絕不會讓任何人起疑?！?/p>

安索以不可思議的眼神望著這個女孩，然后再看看達瑞爾博士?！拔覀冏甙伞Ｎ业玫交▓@去找我的手提箱。等一等！還有最后一個問題。艾嘉蒂婭，你的床底下根本沒有球棒吧，對不對？”

“沒有！當然沒有?！?/p>

“哈，我就知道。”

達瑞爾博士走到門口又停下來?！鞍蔚賸I，”他叮嚀道，“當你重寫那篇作文時，不要把奶奶渲染得太過神秘。其實，完全沒有必要提那件事?！?/p>

他和裴禮斯一起默默走下樓梯。走到一半，那位訪客壓低聲音問道：“博士，希望你別介意，請問她多大了？”

“十四歲，前天剛過生日?！?/p>

“十四歲？銀河啊——告訴我，她有沒有說將來準備嫁人？”

“沒有，她沒提過。至少沒有對我提過?！?/p>

“嗯，她若真要嫁人，把他槍斃算了。我是說，她準備嫁的那個人?！彼試烂C的目光，凝視著這位前輩的眼睛，“我沒有開玩笑。她到了二十歲，跟她生活在一起會是天底下最可怕的事。當然，我絕無意冒犯你。”

“你沒有冒犯我。我想我知道你的意思?！?/p>

而在樓上，這兩個人仔細分析的對象則是一肚子的怨氣與厭煩。她對著那臺聽寫機，用模糊而懶散的語調(diào)念道：“謝、頓——計、劃——的、展、望——”聽寫機則發(fā)揮無比精確的功能，將那句話轉(zhuǎn)換成優(yōu)雅秀麗的字體：

謝頓計劃的展望

數(shù)學：……多變數(shù)與多維幾何的綜合分析運算，構(gòu)成了謝頓昵稱為“我研究人類的小小工具”之基礎……

——《銀河百科全書》

謝頓計劃

請想象一個房間！

目前，房間的位置并不重要，只需要強調(diào)這個房間最適合被稱為第二基地。

幾世紀以來，這個房間一直保存著一門純粹的科學——然而，一向被聯(lián)想成“科學”的各種裝置、設備、儀器等等，這里通通見不到。因為這門科學的研究對象，只是數(shù)學概念而已。在科技尚未萌芽的史前原始時代，當人類集中于一個如今已經(jīng)失落的世界時，先民中的智者所進行的冥想，便與這門科學有些神似。

在這個受到精神科學力量保護的房間中（至今，整個銀河系一切有形力量加在一起，仍舊無法與這門精神科學相抗衡），有一個較為顯眼的物件——元光體，內(nèi)部珍藏著謝頓計劃的完整內(nèi)容。

此外，室內(nèi)還有一個人——第一發(fā)言者。

他是謝頓計劃的第十二任首席監(jiān)護者，而他所擁有的頭銜，代表的就是字面上的意義——在第二基地領導者集會的場合，他是首先發(fā)言的一位。

他的前任曾經(jīng)擊敗騾，但是那場大規(guī)模對抗所留下的后遺癥，依舊擾亂著謝頓計劃的前途——過去二十五年來，他與他所領導的組織，致力將全銀河系頑固、愚昧的人類重新納入正軌——這是一項艱巨至極的工作。

第一發(fā)言者抬起頭來，望著正在打開的門。在這個孤寂的房間中，他回顧著自己四分之一世紀的努力，如今一切終將爬上最高峰。雖然此刻他是那么專注，仍有余裕以安然的心情期待著來人。他是一名年輕弟子，將來，他們之中總有一位會繼承他的職位。

由于年輕人正不知所措地站在門口，第一發(fā)言者必須向他走過去，將他領進室內(nèi)，并且伸出一只手，親切地按在他的肩頭。

弟子露出羞赧的微笑，第一發(fā)言者則說：“首先，我必須告訴你為何請你過來。”

他們現(xiàn)在隔著書桌面對面坐著，兩人都沒有真正開口說話。除非是第二基地的成員，銀河中再也沒有人了解他們所使用的溝通方式。

語言本是人類用來表達思想與情感的方式，它并非與生俱來，也不是完美無缺。人類所建立的語言溝通模式，只是利用聲音的組合來表示各種精神狀態(tài)——可是這種方法極為笨拙，而且能力明顯不足，只能將心靈中細膩的思想，轉(zhuǎn)換成發(fā)聲器官所發(fā)出的遲鈍聲音。

追根究底——追本溯源——其實不難發(fā)現(xiàn)：人類所蒙受的一切苦難，皆可追溯到一個事實，亦即在銀河歷史上，幾乎沒有任何人能了解他人的心思；或許只有哈里·謝頓，以及其后的極少數(shù)人例外。人人將自己隱藏在他人無法穿透的迷霧中，每團迷霧里也就只有一個人。偶爾，從某團迷霧深處會透出一絲微弱模糊的訊號——人類便是借著這些訊號互相摸索。然而，由于相互間無法了解，彼此也就不能互信互諒，所以每個人自幼年時代起，始終處于絕對孤寂的狀態(tài)，時時刻刻感到恐懼與不安。長此以往，便導致了人與人之間的猜忌與迫害。

數(shù)萬年來，人類的雙腳在泥濘中蹣跚前進，心靈長期受到壓制。倘若善加利用這些時間，心靈早就可以飛向星際。

過去，人類本能地努力尋找打破語言桎梏的方法。語意學、符號邏輯、精神分析……這些學問都是在研究如何精煉語言，甚至完全舍棄之。

心理史學是精神科學的一項重要發(fā)展方向；經(jīng)過許多世代的努力，精神科學的數(shù)學化終于大功告成。為了了解神經(jīng)生理學與神經(jīng)系統(tǒng)的電化學——這必須一直鉆研到核力的領域——相關(guān)的數(shù)學有了長足的進展。利用這些最新發(fā)展的數(shù)學，心理學總算成為一門真正的科學。而將心理學的知識從個體推廣到群體，社會學的數(shù)學化過程也于焉完成。

較龐大的人類群體，例如一顆行星上的數(shù)十億人，一個星區(qū)中的數(shù)兆居民，乃至整個銀河系的千兆人口，則不僅是眾多人類的集合，更是能以統(tǒng)計方法處理的社會力量。因此對哈里·謝頓而言，未來的發(fā)展是必然的，是清晰可見的，而預設的計劃則是絕對可行的。

導致謝頓計劃發(fā)展的精神科學基礎，同時使得第二基地得以超越語言。因此當?shù)谝话l(fā)言者與弟子溝通時，他完全不需要開口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