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莉貴婦雙手使勁絞在一起。“你一定要回去警告你的同胞,戰爭馬上就會爆發。聽清楚了嗎?”說來也真奇怪,極度的驚恐竟然使她的思路變得特別清晰,以致這幾句話完全不像她的口氣。“現在趕快走吧。”
她們從另一條路溜走!一路上遇到好些官員,他們都眼睜睜看著她倆離去,想不到有任何理由應該阻攔——除了卡爾根統領,再也沒有人有資格阻攔嘉莉貴婦。她們通過一道又一道的門,衛兵也一律立正舉槍敬禮。
這段路似乎走了好幾年,一路上艾嘉蒂婭連大氣都不敢喘。事實上,從她看到那根屈伸的蒼白手指,到她們來到官邸大門口,面對著人群、噪音與擁擠的交通,前后只有二十五分鐘而已。
她向后望了望,頓時心中交雜著憂懼與同情。“夫人,我……我……不知道您為什么要這樣做,只能說我很感激——侯密爾叔叔又會有什么遭遇呢?”
“我不曉得。”嘉莉發出一聲感嘆,“你自己不能走嗎?直接到太空航站去,千萬別猶豫。他可能已經在到處找你。”
艾嘉蒂婭依然徘徊不去。她這一走,就必須拋下侯密爾;直到這時,呼吸到自由的空氣,她才終于起了疑心。“即使他這么做,您又何必管呢?”
嘉莉貴婦咬了咬下唇,喃喃地說:“我不能對一個像你這樣的小女孩解釋,有些話我說不出口。反正,你總會長大的,而我……我遇到卜吉的時候才十六歲。你該知道,我不能讓你留下。”她眼中露出摻雜著羞愧的妒意。
這些暗示令艾嘉蒂婭嚇呆了,她低聲問道:“萬一他發現了,他會怎樣對付您?”
嘉莉也壓低聲音回答:“我不曉得。”說完,她用手按著頭,沿著通往統領官邸的大道小跑步離去。
但一時之間,艾嘉蒂婭依舊站在原地,那一秒鐘仿佛永遠過不完。因為在嘉莉貴婦離去之前那一瞬間,艾嘉蒂婭發現了一點異狀。那雙充滿驚慌與恐懼的大眼睛,竟然射出一絲一閃即逝的喜悅光芒。
那是一種無情的、冷酷的狂喜。
那雙眼睛在剎那間透露出太多訊息,但艾嘉蒂婭對自己的發現毫無懷疑。
她開始向前跑——瘋狂地奔跑——想要尋找一間空的候車亭,以便招來一輛計程飛車。
她并不是在躲避史鐵亭統領,也不是在逃避他手下的鷹犬——甚至并非想要逃離他所統治的二十七個世界,雖然那些世界都已經布下天羅地網。
她逃避的對象,其實是那名幫助自己脫逃的弱女子。沒錯,“弱女子”給了她許多現金與珠寶,并且冒著生命危險拯救她。可是艾嘉蒂婭知道——絕對可以確定——她是第二基地的人。
一輛計程飛車迅速來到,在候車亭外的起落架上緩緩停妥。飛車帶來的一陣風拂到艾嘉蒂婭臉上,雖然她戴著嘉莉送她的毛皮頭巾,頭發還是被吹亂了。
“小姐,去哪兒?”
她拼命降低自己的聲調,希望能掩飾稚嫩的童音。“本市有幾個太空航站?”
“兩個。去哪個?”
“哪一個最近?”
司機瞪著她說:“小姐,卡爾根中央站。”
“請帶我去另外那一個航站。別擔心,我有錢。”她手中抓著一張面額二十元的卡爾根幣。她對這個數目沒有什么概念,司機則滿意地咧嘴一笑。
“小姐,去哪兒都成。‘天路’計程飛車能帶你去任何地方。”
她將臉頰貼在冰冷而稍帶霉味的椅套上,盯著下方緩緩退卻的萬家燈火。
她該怎么辦?該、怎、么、辦?
直到那一刻,她才了解自己是個愚蠢——愚蠢至極的小女孩,孤苦無依,充滿恐懼。她眼中噙著淚水,喉嚨深處發出無聲的抽噎,牽動了五臟六腑。
她并不怕被史鐵亭統領逮捕。嘉莉貴婦不會讓這種事發生。嘉莉貴婦!她又老、又肥、又笨,竟然有辦法抓住統領的心。喔,現在真相大白了,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那次嘉莉請她喝茶,她自以為曾有精彩的演出。精明的小艾嘉蒂婭!她的內心感到窒息,感到憎恨自己。嘉莉接見她是早有預謀,也許史鐵亭也中了她的計,才會在最后關頭批準侯密爾進入騾殿。她,大智若愚的嘉莉,早已計劃好這一切,可是又另有安排,讓聰明的小艾嘉蒂婭提出一個無懈可擊的理由。這個理由不會引起任何當事人的懷疑,卻能將她自己的介入程度減到最小。
可是為什么自己重獲自由呢?侯密爾當然已經成了階下囚……
除非……
除非,她一回到基地就會成為誘餌——引誘其他人自投羅網……
所以她不能回基地去……
“小姐,太空航站。”計程飛車早已停妥。奇怪!她竟然根本沒有注意到。
簡直像一場迷離的夢境。
“謝謝你。”她看也沒看,就把那張鈔票塞給司機,然后跌跌撞撞走出車門,奔越過富有彈性的車道。
眼前是一片燈海,以及來來往往的男女老幼。頭上是巨大而閃爍的布告板,上面的指針隨著太空船的起降而移動。
她要到哪里去?她根本不在乎。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回到基地!除此之外,任何地方都可以。
喔,多虧謝頓保佑,才出現那意外的一刻——最后的幾分之一秒,嘉莉厭倦了繼續表演下去,因為對方只是個小孩子,她忍不住提早露出喜色。
此時艾嘉蒂婭突然冒出一個念頭——自從開始逃亡,這個念頭就一直在她的意識底層竄動——這個念頭,使她從此告別天真無邪的童年。
她知道自己絕不能被抓到。
這是最要緊的一件事。雖然他們找出了基地上每一名同謀;雖然他們盯上了她的父親,她卻不能——也不敢——冒險發出任何警告。即使為了整個端點星,她也不能拿自己的生命冒險,一點點都不可以。她現在是銀河中最重要的人物,不,她現在是銀河中唯一重要的人物。
當她站在售票機前,不知何去何從的時候,她已經明白了這一點。
因為放眼整個銀河,除了“他們”那些人,只有她一個人知道第二基地的位置。
川陀:到了大斷層中期,川陀褪去一切光芒。在巨大的廢墟中,只有農民組成的小型社區……
——《銀河百科全書》
天羅地網
太空航站位于這個首都的郊外,在人口眾多的行星上,這種航站總是呈現銀河中獨一無二的繁忙與壯觀。放眼望去,許多巨型太空船安穩地停在起落架上。如果時間算得準,就能看到太空船降落的壯觀鏡頭,而升空的場面更是令人嘆為觀止。所有的過程一律靜寂無聲,因為太空船的動力皆源自靜悄悄的核子重組反應。
就航站面積而言,上述的起降停泊區占95%。在這許多平方英里的范圍內,只有各式各樣的太空船與工作人員,以及太空船與工作人員都不可或缺的計算機。
只有在余下的5%范圍內,才能看到熙來攘往的人潮。每個人來到這個交通轉運站,目的不外乎是前往另一個星體。可以確定的是,在這些來來往往的人群中,鮮有人會駐足沉思構成整個太空交通網的科技。也許有些人偶爾會想到,遠方那些正緩緩落下的金屬,看來雖然十分微小,其實都有好幾千噸。那些巨大的金屬圓柱體,個個都可能與導航電波意外失去聯系,而墜毀在預定著陸地點半英里之外——有可能剛好會穿透“候船大廈”的廣闊玻璃屋頂,造成上千人喪命的悲劇——而他們的“殘骸”,大概只是一些稀薄的有機氣體,以及碎成粉末的硫化物。
然而,由于安全設施極為完善,這種意外絕不可能發生。只有重度神經過敏的人,才會有這種杞人憂天的想法。
那么,大家究竟在想些什么呢?別忘了,這一大群人有一個共同的目的。這個目的充塞于太空航站,形成一種特殊的氛圍。眾人排成一列列的隊伍,父母牽著子女,行李堆成一座座整齊的小山——都是想盡快抵達目的地。
在這些一心只有目的地的旅人當中,出現了一個完全孤獨的心靈,不知道何去何從,卻比任何人更急于離開此地,更需要立刻到別處去。任何地方都好!幾乎任何地方都好!
此地有一種濃厚的緊張氣氛,有一種無形的壓力。雖然她沒有精神感應力,也不懂得如何接觸他人的心靈,這種氛圍也足以令她絕望。
只是“足以絕望”嗎?根本是能夠將她整個人都淹沒。
如今,艾嘉蒂婭·達瑞爾穿著別人的衣服,站在別人的行星上,處于原本應該是別人的處境,甚至連小命似乎也在別人手上。她渴望找到一個安全的窩,卻連自己的渴望都不甚了解。她只知道,最危險的事便是赤裸裸暴露在這個世界上。她想找一個隱密的地方——越遠越好——最好是人跡未至的宇宙邊緣,最好是任何人都找不到的角落。
剛滿十四歲的她,此時卻像八十多歲的老太婆一般疲憊,又像不到五歲的幼兒那般恐懼。
數百名旅客與她擦身而過——真正擦身而過,她感覺得到碰觸了每一個人——在這些陌生人當中,哪個是第二基地分子?如今只有她才知道第二基地的下落,哪個陌生人會因為這個原因,而不得不立刻置她于死地呢?
她剛要忍不住尖叫時,突然響起一個雷鳴般的聲音,令她那聲尖叫凍結在喉嚨里,化成一陣無聲的痛楚。
“喂喂,小姐,”后面那人兇巴巴地說,“你到底是要買票,還是只想站在售票機前面?”
直到這一刻,她才發現自己站在一臺售票機前。這種機器很容易操作,只要將一張高面額的紙鈔塞進送幣槽,等到鈔票被吸進去,就按下標示著目的地的按鍵,售票機便會吐出一張船票,并且自動找回多余的錢。售票機以電子掃描裝置辨識鈔票面額,因此絕對不會出錯。像這么普通的一件事,誰也不需要花上五分鐘來研究。
艾嘉蒂婭將一張200信用點的鈔票塞進送幣槽,剛好瞥見那個標示著“川陀”的按鍵。川陀,那個逝去帝國的昔日首都——自己的出生地。她不知不覺按下那個鍵,卻不見有任何動靜,只看到一排紅字不停地閃著:172.18……172.18……172.18……
那是她需要補足的錢數。于是她又塞了200點,機器馬上吐出一張船票。她將票抓在手上,零錢隨即滾了出來。
她撈起零錢,準備拔腿就跑。她感到后面那人迫不及待地向前擠來,于是趕緊一轉身,從那人身前硬穿過去,頭也不回地跑開。
可是她根本走投無路。他們似乎都是她的敵人。
她一片茫然,呆呆地望著閃爍在空氣中的巨大標志:“史蒂凡尼”“安納克里昂”“費瑪斯”,甚至還有“端點星”的字樣飄浮在空中。她多么渴望回去,可是又不敢……
其實只要花一點錢,便能租到一個通報器。她只需要預先輸入目的地,再將這種裝置放進皮包,它就會在太空船起飛前一刻鐘,發出只有主人聽得到的通報。然而,由于艾嘉蒂婭感到危機四伏,根本無暇想到這種裝置。
她同時張望左右兩側,一個不小心,卻和面前一個柔軟的肚皮撞個正著。她立時聽到一聲驚叫與一聲呻吟,臂膀就被對方抓住了。她拼命掙脫,卻使不出氣力,只能在喉嚨中發出小貓似的叫聲。
那人緊緊抓著她,但沒有進一步的動作。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看清楚眼前的景象以及對方的模樣。那是個又矮又胖的中年男子,臉龐又紅又圓,誰都看得出他是一名農夫。他有一頭濃密的白發,整整齊齊往后梳成一個高貴的發型,和他的“農夫臉”極不相稱。
“怎么回事?”他終于開口,語氣中顯然帶著些微好奇,“你看來很害怕。”
“對不起。”艾嘉蒂婭六神無主,含糊地說,“我得走了,真抱歉。”
但他完全沒有理會她的回答,又說:“小丫頭,當心點。別把船票弄丟了。”他從她蒼白無力的手指取下那張船票,看了一眼,竟然露出明顯的滿意神色。
“我果然沒料錯,”然后,他突然用公牛般的嗓門吼道,“阿媽!”
一位婦人隨即出現在他身旁,看起來比他更矮、更圓,而且臉色更紅潤。她正在用一根手指纏著一綹灰發,想將它塞回那頂早已過時的帽子里。
“阿爸,”她用責備的口氣說,“你為何在公共場所大吼大叫?人家都當你瘋啦。你以為這里是農場嗎?”
她對木然的艾嘉蒂婭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他粗魯得像只狗熊。”然后,她改用嚴厲的口吻說:“阿爸,這女孩讓她走。你到底是干嘛?”
阿爸卻只是向她揮了揮手中那張票。“你看,”他說,“她要去川陀。”
阿媽突然露出微笑。“你是川陀來的?阿爸,放開她的手臂,聽到沒。”她把塞得鼓鼓的旅行箱放倒,再輕輕按著艾嘉蒂婭的肩膀,堅持要她坐在旅行箱上。“坐下來,”她說,“好好歇歇兩只小腳丫。太空船一小時后才會起飛,長椅卻給那些懶鬼占去睡覺了。你是川陀來的?”
艾嘉蒂婭深深吸了一口氣,終于不再掙扎。她用沙啞的聲音答道:“我是那里出生的。”
阿媽高興得不停拍手。“我們到這里一個月,一直沒有碰到老鄉。這真是太好啦。你的父母……”她胡亂張望一陣。
“我不是和父母一起來的。”艾嘉蒂婭小心謹慎地說。
“你一個人啊?像你這樣的小丫頭?”阿媽立時露出既憤怒又心疼的表情,“怎么會這樣呢?”
“阿媽,”阿爸扯著她的袖子,“我來告訴你。事情有點不對勁,我覺得她在害怕。”雖然他故意壓低聲音,艾嘉蒂婭仍舊聽得一清二楚。“她一路跑過來——我一直望著她——她的眼睛根本沒在看路。我還沒來得及讓開,她就一頭撞在我身上。你知道嗎?我認為她惹上了麻煩。”
“阿爸,閉上你的嘴巴。你擋在路中間,誰都會撞上。”她一屁股坐到艾嘉蒂婭旁邊,把旅行箱壓得嘰嘎作響。她用手臂摟著女孩發顫的肩膀,問道:“小可愛,你在逃避什么人嗎?盡管對我說,我會幫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