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緊閉雙眼,并未體會到降落的感覺,也未曾察覺空氣的流動。幾秒鐘之后,他被一股力量往前拉,趕緊邁出一步才恢復平衡,此時他已再度腳踏實地。
他張開眼睛?!拔覀兂晒α藛幔俊?/p>
夫銘冷冷地說:“我們沒有死。”然后便往前走,被他抓著的謝頓只好亦步亦趨。
“我的意思是,我們到達那層了嗎?”
“當然?!?/p>
“如果我們落下的時候,正好有人上升,會發生什么事?”
“共有兩條不同的路徑。其中一條路徑,大家以相同的速率下落,另一條中的人則以相同的速率上升。在每個人至少相隔十米的前提下,升降通道才能出入。如果一切運作正常,不可能有相撞的機會?!?/p>
“我一點感覺都沒有。”
“為什么會有?根本沒有加速度。除了最初的十分之一秒,你一直在進行等速運動,而你周遭的空氣也是以同樣速率跟你一起降落?!?/p>
“不可思議?!?/p>
“確實如此,可是并不經濟。而且似乎沒有多么迫切的需要,非得增進它的效率,讓它變得真正實用不可。不論在何處,你都能聽到同樣的老調:‘我們做不到,那是不可能的?!@種話適用于任何事務。”夫銘聳聳肩,顯然是動了氣。“無論如何,我們總算到了租車站,讓我們依計行事吧?!?/p>
10
在飛車出租站,謝頓盡量讓自己看來毫不起眼,結果發現實在很難。想要刻意做到不引人注目——行動躲躲藏藏、避開每個路人的目光、過分仔細研究某一輛車——一定反而吸引他人的注意。他真正需要做的,只是采取一種單純而正常的態度。
可是什么才算正常呢?這身衣服讓他覺得不舒服,它沒有任何口袋,所以他的兩只手沒地方放。腰際兩側皮帶上各垂掛著一個袋囊,走動時不斷撞到他身上,令他心神渙散,總以為有人在旁邊推他。
他試著去欣賞路過的女子。她們都沒有那種袋囊,至少沒有垂掛在外面。不過她們帶著一種類似小盒子的物件,有些人將它粘在臀部一側。謝頓看不出它是怎么粘上去的,也許是靠一種贗磁性裝置吧,他這么判斷。她們的服裝并不特別暴露,注意到這點令他有些遺憾。此外,沒有人穿著袒胸露背的衣服,雖說有些服飾的設計似乎刻意強調臀部曲線。
與此同時,夫銘非常有效率地辦完一切手續。他付了足夠的信用點,換來一張啟動某輛出租飛車的“超導陶片”。
夫銘說:“謝頓,上去吧?!彼钢惠v小型雙座飛車。
謝頓問道:“夫銘,剛才你需要簽名嗎?”
“當然不用。這里的人都認識我,不會堅持那些繁文縟節?!?/p>
“他們會認為你在做什么呢?”
“他們沒問,我也沒主動說明?!彼烟掌暹M去。出租飛車發動時,謝頓感到一陣輕微的振動。
“我們要往‘丁七’飛去?!狈蜚懘蜷_話匣子。
謝頓不知道“丁七”是什么,但他猜想應該是指某種路線。
出租飛車在其他地面車之間鉆來鉆去,最后終于來到一條平滑的斜坡路。然后飛車逐漸加速,在輕微顛簸中騰空而起。
一組網狀安全帶早已自動將謝頓捆住,這時他覺得一股力量先把自己推向座位,然后又向上推向那張網。
他說:“感覺不像是反重力?!?/p>
“的確不是?!狈蜚懻f,“這是小型的噴氣作用力,剛好足夠把我們推進隧道?!?/p>
此時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座看來像是斷崖的結構,上面有許多類似洞穴的開口,遠看活脫是個西洋棋盤。夫銘閃避著那些飛向其他隧道的出租飛車,一路向“丁七”入口飛去。
“你這樣很容易撞毀的。”謝頓清了清喉嚨才說。
“假如一切依賴我的感覺和反應,那么或許如此,不過這輛出租飛車完全電腦化,電腦可以輕易強行接管。其他的出租飛車也一樣——我們要進去了。”
他們滑進丁七隧道,仿佛是被它吸進去。光線不再像外面廣場中那般明亮,變成較溫暖、較柔和的黃色調。
夫銘雙手離開控制板,身子向后仰。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后說:“好,我們已經成功闖過一關。剛才在車站,我們有可能被攔下來。在這里面,我們則相當安全。”
隨著飛車一路平穩向前行駛,隧道內壁不斷迅速向后掠去。沿途幾乎完全寂靜無聲,只有飛車加速時發出的穩定輕柔的呼呼聲。
“我們的車速多少?”謝頓問道。
夫銘瞥了一眼控制板?!皶r速三百五十公里。”
“磁力推進嗎?”
“沒錯。我猜,你們赫利肯也有吧?!?/p>
“是的,是有一條。我從來沒搭過,雖然一直想試試看。我想應該不會像這樣吧?!?/p>
“我確定不會一樣。像這樣的隧道,川陀總共有好幾萬公里,像螞蟻洞那樣在地底鉆來鉆去,還有好些蔓延到較淺的海底。這是我們長途旅行的主要途徑?!?/p>
“我們要走多久?”
“到我們真正的目的地?五小時多一點?!?/p>
“五小時!”謝頓心都涼了。
“別擔心。我們差不多每二十分鐘會經過一處休息區,可以在那些地方停下來,把車子駛出隧道,伸伸腿,吃點東西,或是解個手。當然,我希望休息的次數愈少愈好?!?/p>
他們在沉默中繼續前進,一會兒之后,右方出現一道強光,前后持續好幾秒鐘,令謝頓大吃一驚。一眨眼間,他認為自己看到了兩輛出租飛車。
“那就是休息區?!狈蜚懟卮鹆酥x頓心中的問題。
謝頓說:“不論你要帶我到哪兒去,我在那里真會安全嗎?”
夫銘說:“就帝國軍警的任何公開行動而言,你都會相當安全。當然啦,至于單打獨斗的人員——間諜、特務、職業殺手——則必須時刻提防。自然,我會幫你找個保鏢。”
謝頓感到相當不安?!奥殬I殺手?你不是開玩笑吧?他們真會想殺我嗎?”
夫銘說:“我確定丹莫刺爾不會。據我猜想,他想利用你勝過想殺你。話說回來,或許會出現其他敵人,也可能會發生一連串不幸事件。你不能永遠像夢游般過日子。”
謝頓搖了搖頭,別過臉去。想想看,僅僅四十八小時前,他還是個無足輕重、幾乎無人知曉的外星數學家,只想在離開川陀前觀光游覽一番,以鄉下眼光看看這個偉大世界的雄壯景觀。而如今,情勢終于明朗,他是帝國軍警追捕的一名要犯。想到這種無比險惡的情勢,他突然發起抖來。
“那么你呢,你現在又在做什么呢?”
夫銘若有所思地說:“嗯,我想,他們不會對我仁慈的??赡軙袀€神秘而永遠逍遙法外的兇手,遲早將我的頭顱劈成兩半,或者炸開我的胸膛。”
夫銘的聲調沒有絲毫顫抖,冷靜的表情也完全沒有變化,但謝頓卻心頭一凜。
謝頓說:“我也曉得你會料到可能惹禍上身。但你看來好像……一點也不在乎?!?/p>
“我是個老川陀,我對這顆行星的了解不輸任何人。我認識很多朋友,有許多還欠我的情。我樂觀地自認為很精明,不容易讓人智取。簡單地說,謝頓,我十分有信心,相信我能照顧自己?!?/p>
“夫銘,我很高興你有這種感覺,希望你這么想是有根據的??墒俏以趺匆蚕氩煌?,你究竟為什么要冒這個險。我對你有什么意義?為了一個陌生人,即使一點點風險也不值得啊?”
夫銘全神貫注地檢查了一下控制板,然后與謝頓正面相對,露出堅定而認真的眼神。
“我想要搭救你的原因,和大帝想利用你是一樣的——因為你有預測未來的能力?!?/p>
謝頓感到極度失望與痛心,原來自己并非被人搭救。他只不過是個無助的獵物,被眾多獵食者競相爭逐。他氣呼呼地說:“我再也不能像在十載會議上發表論文之前那樣,我毀掉了自己的一生。”
“不,數學家,別急著下結論。大帝和他的官員想得到你的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讓他們自己活得更安全。他們之所以對你的能力有興趣,只是因為它或許能用來扶助大帝的統治,確保他的幼子得以繼位,以及維系文武百官的地位和權勢。然而,我想要你的力量,則是為了整個銀河系著想?!?/p>
“這兩者有差別嗎?”謝頓尖酸地斥道。
夫銘嚴肅地皺了一下眉頭,這才答道:“你若無法看出兩者的差別,那是你自己的不幸。早在當今這位皇帝出現之前,早在他所代表的皇朝出現之前,早在帝國本身出現之前,人類便已存在于銀河系各個角落。人類的歷史比帝國久遠許多,甚至可能比銀河系兩千五百萬個世界的歷史還要久遠。根據傳說,曾有一段時期,人類全部住在一個世界上?!?/p>
“傳說!”謝頓聳了聳肩。
“是的,傳說。但我找不到它并非事實的理由,我是指兩萬年或更久以前。我敢說人類剛出現的時候,并沒有與生俱來的超空間旅行知識。不用說,一定曾有一段時間,人們無法以超光速旅行,當時他們必定被禁錮在一個行星系中。而我們若是展望未來,在你死去之后,在大帝駕崩之后,在他的整個世系結束之后,甚至在帝國政體瓦解之后,銀河系各個世界的人類當然仍會存在。由這一點看來,過度關切個人、皇帝或是年幼的皇太子并無意義,甚至整個帝國的結構也沒什么值得關心的。遍布于銀河系的萬兆人口呢?他們又如何?”
謝頓說:“我想,各個世界和全體人類都將繼續存在?!?/p>
“你難道不覺得亟需探索在何種條件下,這兩者才能繼續存在?”
“我會假設兩者將來的處境和現在很接近?!?/p>
“你會假設!但能否用你提到的那種預測未來的技藝弄清楚?”
“我管它叫心理史學。理論上,這是可能的。”
“你并未感受到化理論為實際的燃眉之急?!?/p>
“我很想這樣做,夫銘,可是這種渴望無法自動產生能力。我曾經告訴大帝,心理史學不可能轉變成一項實用科技,我不得不以同樣的說法回答你?!?/p>
“難道你連試一試、找一找的意圖都沒有?”
“我沒有,正如我不會試圖整理一堆和川陀一樣大的鵝卵石,將它們一個個數一數,再按照質量大小排列起來。我明白這種事絕不是這輩子所能完成的,我不會傻到假裝要試試看?!?/p>
“假如你明白了人類目前處境的真相,你會不會想試一試?”
“這是個不可能的問題。什么是人類目前處境的真相?你是說你知道嗎?”
“是的,我知道,幾個字就能描述?!狈蜚懙碾p眼再度望向前方,瞥見單調而毫無變化的隧道迎面而來,洞口在車身接近時顯得越來越大,穿過之后又漸漸縮小。然后,他繃著臉說出了那幾個字。
他說:“銀河帝國即將滅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