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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希望與抗爭

    “……很好。”
    蘇菲聽到艾德加的聲音在身后響起,一如既往的溫和清淡,辨不出情緒——原來那下面真的是冷漠,她自嘲地想,猶如慕尼黑春天的薄陰,從不似嚴冬那般凜冽,可一覺醒來才發現花園里青翠的草地上,不知何時已經落滿了白色的細小的冰碴。
    “這句話你早就想說了吧,公主殿下。”
    蘇菲的腳步滯了滯。她沒有回頭,也就看不見艾德加眼睛里的壓抑和掙扎——透明的灰藍色,宛若暴風雨前的天空。
    “祝賀你終于擺脫了某個一文不名的窮小子。請盡管去找他,現在就去,不用客氣……無論他是誰。”
    蘇菲跳上馬匹,絕塵而去。
    童話果然都是騙人的——當騎士從來都不想解救公主的時候,從高塔里拼命逃出的公主簡直像個可憐的笑話。
    自從茜茜、內奈、瑪麗和馬蒂爾德相繼出嫁之后,帕森霍芬就變得越來越安靜。尤其是,唯一還留在家中的小公主習慣于神出鬼沒。
    起先仆人們還會懷著擔憂的心情尋找小公主的身影——多半情況下,只找得到桌子上一張簡短的字條;然而后來,帕森霍芬的每一個人都開始對蘇菲時不時的突然失蹤見怪不怪。所以即使當蘇菲扔下還在城堡中的國王便騎馬絕塵而去的時候,他們也并沒有太多的擔憂——這一點在馬克斯公爵身上體現得最為明顯。
    “嘿,我說維卡,你嘮嘮叨叨了一早晨了。”公爵殿下悠哉地喝了一口啤酒,安慰焦急的妻子,“放心,蘇菲騎馬出門又不是什么新鮮事,不會有問題的。”
    “唉,可是她就這么把路德維希扔在那里——”公爵夫人嘆了口氣,習慣性地雙手交握。當然,這個時候國王早已離開。
    “如果一個男人在早上七點的時候把我從被窩里拉起來讓我給他彈琴聽,相信我,我可不會像蘇菲那樣好脾氣地一走了之——沒有把他趕出家門已經足夠友善,不管他是不是國王。”
    “馬克斯!”盧多維卡又是生氣又是無奈,“聽聽你自己說的話吧,哼,孩子們全都被你教壞了,一個比一個任性!蘇菲這樣該怎么做一個王后!唉,我可真替她擔心……”
    “我很抱歉,媽媽。”
    如同往常的每一次,神出鬼沒的小公主已經不知何時回到了城堡。蘇菲拉開椅子坐到母親身旁,端起桌上的冰啤酒喝了一大口。
    “蘇菲!”公爵夫人叫起來,“你剛才究竟去了哪兒?哦,你怎么也開始在早晨喝啤酒了?我可不想看到你變成一個酒鬼——”
    “請原諒,我只是太口渴了。”她解釋道,因為杯子里啤酒過于濃烈的口感皺了皺眉。
    雖然出生于慕尼黑,但艾德加卻并不怎么喝酒——偶爾嘗試,也總是最清淡的口味,不沉溺,不放縱。多么可笑,愛一個人,連習慣都不自覺變得和他一樣。
    “我要去慕尼黑。”
    蘇菲突然說道,偏過頭吩咐一旁的娜塔莉,“請你去準備馬車。”
    “可是親愛的,你現在還沒有吃過東西……”
    “別擔心,媽媽。”她吻了吻盧多維卡的臉頰,心不在焉地回答,“我會告訴娜塔莉帶上幾塊餅干。”
    慕尼黑圣母大教堂。
    蘇菲跳下馬車,抬起頭怔怔地仰望——這是整個城市里最高的建筑,即使在一百多年后也是如此。
    最標準的哥特式建筑,雙塔卻偏偏被安放了意大利文藝復興風格的圓頂,活像兩只滑稽的綠色圓蔥。很長一段時間,她都唾棄這樣不倫不類的搭配,直到某一天,馮·克倫策教授幫她翻出圣母教堂最初的設計稿——高高的尖頂刺入天宇,普通平凡得在德意志鄉村中隨處可見。
    如果真是那樣,圣母大教堂絕不會成為慕尼黑最重要的地標和象征——或許,這便是申克爾先生所追求的,折衷主義的魅力?又或許,如同馮·克倫策教授所說,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是的,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有人曾經宣稱雙塔的頂端相差了整整一米,然而經過測量后才發現,它們之間的區別僅僅是12厘米——在工程學上,這被叫做精確控制后可以忽略的微小誤差;然而人們卻更愿意把這稱為神跡,上帝之手。
    蘇菲推開教堂的門。
    “上帝保佑你,瑪利亞,主與你同在,請保佑所有的女性同胞們,以及你的耶穌,圣母瑪利亞,上天之母……”
    教堂里的人很少,黑衣修女們虔誠地祈禱,卑微而恭順。
    申克爾說,建筑的意義在于教化。
    蘇菲一直以為,教堂的功用便是打掉人們的得意忘形,讓這些渺小的生命生出對神的敬畏之感——不然的話,為什么每一座教堂都建造得那樣巨大,宏偉,遼闊?
    由此可見,上帝并不像人們所以為的那樣無私——否則,又為什么會教導世人愛他勝過一切?
    蘇菲從祈禱的修女身旁走過,默默地取了一支蠟燭點燃,閉上眼睛。
    “請讓我跳出這個進退兩難的困局,請賜予我內心的平靜安寧,讓我不再驚惶,不再躑躅,不再恐懼……”如果上帝真的存在的話。她暗暗補充道,當然,是在心里。
    “殿下。”
    “……尤爾根神父。”她睜開眼睛,微愣。
    “您怎么知道……”蘇菲咬了咬唇,沖動地問,“上帝與我們同在?”
    “當你需要的時候,上帝就在那里。”尤爾根神父回答。他和馬克斯公爵的年紀差不多大,然而一身白袍卻讓他看上去要年輕很多。他將手中的圣經翻開,遞給蘇菲。
    “耶穌說,‘不要拖延。不要回頭看’……”
    “念下去,我的孩子。”
    “……你不能把神的國度拖延到明天。把握今天。”
    “把握今天……”蘇菲喃喃地重復。
    “不要停留在過去,不要空想未來,你需要把精神集中在當下。讓無法改變的過去,或是還未發生的未來影響你的現在,是最愚蠢的事情。我們對不可預知的未來充滿了幻想和恐懼,卻忘了一個最簡單的事實:我們生活的每一天,都在創造自己的命運。”
    尤爾根神父說完,吻了吻蘇菲的前額,“上帝會賜予你內心的寧靜,去接受你無法改變的事情;無畏的勇氣,去改變你所能改變的事情;以及智慧,去辨別其中的差異。”
    “……謝謝您。”蘇菲忽然抬起頭,微笑,“謝謝您,尤爾根神父。”
    天氣一天比一天炎熱起來。
    電氣時代的黎明尚未降臨,人們依舊不得不依靠機械制冷的方式對抗炎熱的夏天。而當率先應用壓縮機技術制冰以達到冷卻空氣效果的約翰·戈里醫生在1855年由于貧困悄無聲息死在佛羅里達的時候,空調的設想也隨著他的離開沉睡了整整五十年。
    所以此時此刻,舍棄舒適的城堡而搬到大學宿舍居住顯然不是個聰明的選擇。即便作為王室殿下,能夠得到的最大優待也不過是被安排在最涼爽通風的房間——哦,我們說的是巴伐利亞公爵卡爾·特奧多爾。
    “蘇菲……”
    他模糊不清地呢喃出一個名字,翻了個身。
    “你在睡夢中還如此牽掛我,可真令我受寵若驚。”
    戈克陡然睜開眼睛。
    “……小蘇菲。”他愣了愣,反應有些遲鈍,眼睛里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情緒,“哦,當然,你是我的妹妹。”
    他以為我是誰——蘇菲幾乎立刻敏銳地猜到了真相,戈克在睡夢中依然念念不忘的,是薩克森的蘇菲公主,他去世僅僅三個月的妻子。
    蘇菲忽然詞窮。
    死亡是一個太過沉重的話題,所謂的“感同身受”不過是騙人的鬼話,他的傷痛她永遠無法體會,即便他們血脈相連。
    “你是怎么進來的?”
    就在蘇菲沉默的時候,戈克已經完全清醒過來。于是他擰起眉峰,擺出一個嚴格的哥哥應有的模樣。然后突然間,吃驚地吸了口氣,“蘇菲,你的頭發——”
    “哈,戈克,你真該拿鏡子照照自己現在的模樣。你的臉都嚇白了。”蘇菲笑起來。
    “蘇菲!”
    她滿不在乎地聳了聳肩。
    “我以為你會更早一點注意到的——別這么驚訝,我親愛的哥哥。即使我再任性,也不會離經叛道到這種程度。”蘇菲摘下頭上的假發套,露出自己淺金色的卷發,長長地垂到腰際,“不過是個騙人的小把戲。當然,能騙到你可出乎意料,請允許我先小小地得意一番。”
    “你為什么在這兒?”
    “原因嘛……和你一樣。”
    怎么可能和他一樣?戈克不以為然地嗤笑。他的家——他甚至不知道沒有女主人的地方是否還稱得上是家——到處都是妻子生活過的痕跡。女兒阿瑪麗的五官與她的母親幾乎如出一轍,一歲半的小小女童還無法理解死亡,每次她用甜軟的嗓音問“媽媽在哪里”的時候,他的心都要碎了。
    “蘇菲,別胡鬧。聽我的話,回家去。”戈克斂起眼底的情緒,他并不習慣在妹妹面前顯露自己的悲傷。
    “憑什么?父親可以來慕尼黑大學旁聽,你也可以,偏偏輪到我就是胡鬧?”
    “我是認真來學習的。不管你相不相信,蘇菲,我會成為一名醫生。”
    “從什么時候——”
    “從她離開的時候。”
    戈克說完,兩個人都沉默下來。直到妻子因為生產患上了嚴重的呼吸系統疾病,他眼睜睜地看著她一天天衰落下去卻毫無辦法的時候,才意識到“公爵”這個頭銜,原來什么都不能帶給他。他學醫,只因為再也不想留不住自己深愛的人。
    “我很抱歉,哥哥。”
    許久,蘇菲重新開口,“可是相信我,這絕不是胡鬧——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如果我剩下的時間注定不多了……”她頓了頓,垂下眼睫,“嗯,我是說,結婚之前。為什么我不能去做我一直以來都想要做的事情?我想坐在大學里聽課,我想走遍這個世界——我不想直到死的那天才后悔!”
    “慕尼黑大學不招收女性。而且據我所知,整個德意志沒有一所大學招收。”
    “你在歧視自己的妹妹嗎,戈克?”
    “這是規定,蘇菲。政府不允許招收女性。”
    “去他的規定!內閣里的那群老古董早就該淘汰了!我真想敲開他們生銹的腦袋,看看里面除了該死的男性沙文主義還剩下什么。規矩是用來被打破的——相信我,我當上王后的第二件事,就是命令巴伐利亞所有的學校都對女性開放。”
    “那么,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開辦一所理工學校。慕尼黑大學居然連建筑系都沒有——也沒有工程系,甚至整個巴伐利亞都找不到一個技術學校,真令人難以置信。哲學,法律,經濟——單單憑著這些怎么可能推動社會的進步?上帝作證,我可一點也沒有歧視人文學科的意思,自然科學也不過是理論,從實驗室到現實的距離,只有工程師才能夠跨越。”
    戈克沉默了一瞬。雖然他早已習慣蘇菲的離經叛道,卻仍然對她大膽犀利的言辭感到震驚。如果說他是個現實主義者,那么蘇菲則毫無疑問是個理想家——他從不知道小妹妹這樣的雄心壯志,但無可否認,這場充滿激情的演講確實令人刮目相看。
    “好吧,”他嘆了口氣,“蘇菲,你到底想要我做些什么?”
    蘇菲笑起來:“聽說負責工程課的卡爾·馬克斯·馮·鮑恩芬德教授下周要帶領學生去羅馬考察,戈特弗里德·馮·諾伊呂特教授為了興建新校舍也會一同前往。”
    戈克猜到了幾分妹妹的打算,神情有些僵硬:“你該不會……”
    “沒錯。”蘇菲眨了眨眼睛,“推薦一個叫做奧古斯特的朋友加入,對卡爾·特奧多爾公爵殿下來說,一定是小事一樁,對不對?”
    戈克不贊同地搖頭:“巴伐利亞的王后要離開她的國家嗎?”
    “嚴格來說,一個半月后我才是。”
    “蘇菲,如果爸爸媽媽知道了——”
    “我會告訴他們我只是去羅馬看望瑪麗。”蘇菲笑得狡黠,“只要你愿意,這會永遠是個秘密。而且即使爸爸媽媽發現了真相,也絕不會殺了你——相信我,你可是他們最愛的兒子。”
    作者有話要說:摸一把咕咕雞姑娘,謝謝姑娘的地雷~~~
    慕尼黑圣母教堂的設計圖。如果維持了最初的設計,大概也就是一個普通教堂了——同樣的哥特式風格,一定會被科隆大教堂爆成渣。創新總是會帶來批評,然而任何建筑最吸引人的地方,總是自己獨一無二的特點。
    “上帝會賜予你平靜,勇氣,智慧……”那一段,來自于美國的神學家雷茵霍爾德·尼布爾(reinholdniebuhr)。事實上他生于1892年,原文如下:
    “god,grahe...
    serenityacceptthingsotge,
    cegethethings,andthe
    wisdomknowthedifference...”
    當然,后面還有一段內容。
    文中提到的用壓縮機制冰的約翰·戈里醫生(dr.johngorrie)被看做制冷和空氣調節的先驅,事實上他申請了專利,在自己的醫院里實現了這項技術,并且提出中央空調的構想——可惜創業失敗,他的合伙人去世,他被各種羞辱批評,傾家蕩產,健康也受到了極大的損害。佛羅里達的博物館里有他制冰機的模型,很有意思。
    戈克的妻子,薩克森的sophie公主死于1867年3月,僅僅21歲。歷史上,戈克之所以學醫就是因為妻子的去世使他深受打擊。166閱讀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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