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高照,偶有風(fēng)沙。
許心言伏在馬上,臉上蒙著布巾,有沙塵迎面撲打過來,他降下馬速,沖入風(fēng)中。
這是一條少有人走的廢道,廢道的一頭連著大山,山中有著一個鐵礦,這個鐵礦不大,開采數(shù)年已然沒有了礦石,也就廢棄,礦山廢棄之后,沒有了人煙,這條由礦主開辟的道路也就少有人走,只有一些走私的江湖客或者采藥人偶爾會從這小道進山。
一個月前,許心言從長安出發(fā),來到了邯鄲。
隨行的有十幾個小子,也有四五個大內(nèi)侍衛(wèi),他們是給杜睿來打前站,負責(zé)探查邯鄲鎮(zhèn)的具體情況,不管做什么,都需要知己知彼,防患未然。
杜睿出了黃龍秘境,返回長安城之后,許心言也就離開了杏廬,徹底投靠了杜睿,成為了他的門客。
這一次,之所以讓許心言帶隊前來邯鄲鎮(zhèn),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許心言祖籍邯鄲,在邯鄲鎮(zhèn)生活了好幾年,當(dāng)初,許幻之便是在那個廢棄的礦山和他初次相見,把他從一個垂直向著地心深達百余丈的廢棄礦洞中救了出來,若非許幻之,他便要死在那個礦洞中。
許心言是個有故事的人。
他的父親是長生觀傳人。
長生觀曾經(jīng)是關(guān)東門派的翹楚,這個宗門傳人不多,并沒有像華山派或者少林寺之類的宗門在現(xiàn)實世界中占據(jù)著一個山頭,而是屬于隱世門派,隸屬道家,卻又講究出世,以救世為主,每一代傳人都有著拯救生民為己任,傳說,一千多年前的大漢帝國的留侯張氏便出自長生觀。
兩百年前,天下大亂,長生觀也有出山,他們扶持的乃是都城位于雒陽的北魏朝廷。
那時候,長生觀的太上長老是無上宗師,卻不敵華山劍神卓不凡和大唐太祖,隱藏的宗門也就被找到,被迫封山,承諾兩百年不開山門。
長生觀的山門是一個秘境,那一戰(zhàn)之后,秘境殘破,搖搖欲墜,然而,秘境內(nèi)卻仍然有著許多資源,足夠一個宗門修生養(yǎng)息,這也是長生觀接受封山的原因,無非是修生養(yǎng)息,兩百年過后,再重出江湖,有著秘境,有著典籍,有著諸位弟子,東山再起不難。
然而,幾十年后,大唐帝國天后朝時期,風(fēng)云變幻,這風(fēng)云也波及到了長生觀。
雖然,長生觀已經(jīng)封山,卻有敵對勢力暗中覬覦,覬覦那未知秘境,以及藏經(jīng)閣的典籍,偏偏那時候,宗門內(nèi)部也不穩(wěn)定,有一批少壯弟子不接受封山的協(xié)議,想要尋找機會重入江湖,也就有著內(nèi)憂,外敵借機滲透進入了長生觀,掀起了內(nèi)亂。
一陣腥風(fēng)血雨之后,殺戮無邊,宗門也就四分五裂,弟子們死的死,叛的叛。
那不知名的外敵的計劃成功了一半,長生觀的藏經(jīng)閣被其搶奪而去,之所以說是一半是因為長生觀有著漏網(wǎng)之魚,當(dāng)時還是少年的王道人活了下來,作為一個無名之輩的他攜帶著宗門符印逃脫了追殺,從此,那個殘缺秘境便由他掌握,沉默了數(shù)十年之后,他修煉到了宗師境界。
報仇?
這個想法王道人也
有,但是,他并未去追尋當(dāng)年的仇敵。
原因很簡單,力有未逮。
長生觀的秘傳功法是長生訣,王道人卻只承繼了上半部,長生乙木真氣。
長生乙木真氣是木系真氣,中正平和,對于治療有著奇效,然而,沒有下半部的話,也就缺乏殺伐之道,哪怕是宗師級別的強者,戰(zhàn)斗力也算不得強悍。
所以,即便是知曉真正的仇敵,王道人也沒有力量去報仇。
他只想要將長生觀傳承下去。
于是,他收了兩個弟子,一個是許心言的父親許慎,另一個是他的師弟孟玉川。
許慎和孟玉川師兄弟,性格迥然不同。
許慎為人處世頗為淡定,乃是傳統(tǒng)的修道人,卻因為出身儒道世家,對忠孝節(jié)義很是看重;孟玉川則是比較功利的那種人,講究實際,靈活應(yīng)變,不怎么拘泥于原則。
說起修煉的天賦和努力程度,孟玉川都在許慎之上,從讓門派發(fā)揚光大的角度來說,孟玉川比較適合傳承。
然而,王道人卻要將掌管秘境通道的符印傳給許慎,讓他成為長生觀的掌門,這是求穩(wěn)的表現(xiàn),和王道人的性格有關(guān),他只想要長生觀安安穩(wěn)穩(wěn)地傳承下去,也就更看重心情淡然不爭不搶的許慎,不喜歡孟玉川太過機動靈活的性情,他知道,孟玉川若是掌握著秘境,必定會想方設(shè)法的壯大宗門。
這是一個有野心的家伙!
孟玉川實在是天賦太好了,王道人無法放棄,這才把他招收入宗門,想要讓他成為長生觀的護道人。
王道人的決定比較隱秘,只有他一個人知曉。
然而,孟玉川卻察覺到了。
許慎有事返鄉(xiāng),他的妻子為他誕下了一個麟兒,宗門也就只有王道人和孟玉川兩師徒,那時候,王道人因為壽元將盡,處在墮境之中,雖然依舊是宗師,卻在宗師邊緣搖搖欲墜。
孟玉川抓住了機會,下手竊取了符印,獲得了秘境的掌控權(quán),隨后,遠走高飛。
他的手法甚是隱秘,身為宗師的王道人也沒有察覺,一直到符印失蹤許久之后方才發(fā)現(xiàn),一時間,心神搖曳,神念受損,也就陷入走火入魔之中,墮境的速度奇快無比,從宗師境界一直下降到了小周天圓滿,眼看,壽元便要消耗殆盡。
他用秘法延緩著壽命,像一截枯木,等待著許慎回歸。
許慎回到宗門時,師傅王道人已經(jīng)性命垂危,勉強支撐著交代了遺言,讓他將長生觀一脈傳承下去。
許心言有記憶以來,一直隨著父親許慎在大江南北之間流浪,說是流浪不準確,父親更像是在尋找什么人,一直到七歲的時候,他們方才在邯鄲城安定下來。
十年前,父親許慎帶著許心言離開了城池,在那個廢棄的礦洞旁搭建房屋,躲避戰(zhàn)亂。
靖邊軍平定了邯鄲鎮(zhèn)叛亂,世道太平之后,許家父子也不曾離開那里,仍然在山中隱居,許慎以采藥為生,傳授許心言長生乙木真氣。
在那時候的許心言心中,這一輩子也就這樣了。
然而,五年前,許心言十二歲的時候,事情又有著變化。
一日,父親許慎前往邯鄲鎮(zhèn)賣藥,回來之后,臉色也就不好。
他躲在屋里許久,一天一夜之后方才出門,出門后,他將許心言拉在身邊說了許多話。
這時候,許心言方才知道自己的一生所學(xué)出自長生觀。
他也從父親那里曉得了長生觀的往事,知道了父親和師弟孟玉川的恩怨情仇,年少時之所以過著顛沛流離的生活,那是父親在尋找孟玉川,想要奪回符印,為師尊王道人報仇,只不過,孟玉川就像消失了一般,許慎并未能尋到他的蹤跡,最后,選擇在邯鄲城定居。
并非是放棄,許慎只是想將一身所學(xué)傳授給許心言。
待得許心言年長,成家立業(yè)之后,許慎便會再次離家,繼續(xù)追尋孟玉川的蹤跡,一定要找到這個逆徒,為師尊王道人報仇雪恨。
有句話說得好,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那天他出門販賣藥材,在路邊瞧見了孟玉川。
孟玉川并未改名換姓,先,他是邯鄲鎮(zhèn)鎮(zhèn)守府的一個七品官吏,負責(zé)為鎮(zhèn)守使處理文案,參贊軍事,那個鎮(zhèn)守使是來自大明宮的宦官,首領(lǐng)太監(jiān)呼延碩,負責(zé)監(jiān)察靖邊軍。
怪不得一直沒有他的蹤跡,原來他已經(jīng)投入了官場。
所謂大隱隱于世便是如此!
許慎并未向許心言隱瞞這一切,他也明確表示自己要向孟玉川報仇,這一去,禍福難料,吉兇未卜,很有可能會一去不返,死于非命。
然而,這是他的道,這是他的義!
他須得隨心而為。
他只是告誡許心言,須得勤修苦練,如果自己報仇失敗,那么,接下來就需要許心言繼續(xù)報仇了!
許慎正是巔峰時期,已經(jīng)走到了自己的武道盡頭,所以,他不可能繼續(xù)忍耐,留待以后,如果決定那樣做的話,不過是自欺欺人,膽怯罷了!
許心言沒有辦法阻止許慎,雖然不舍,他只能沉默。
那時候的他就已經(jīng)明白,有很多東西比生命更重要。
就在父子訣別之際,卻有著不速之客趕來。
在邯鄲城,許慎發(fā)現(xiàn)了孟玉川,他不知道的是,孟玉川對他也有著感應(yīng),現(xiàn)在的孟玉川,已經(jīng)和那時候全然不同,一個人掌握著一個秘境,哪怕是殘破的秘境,修煉的速度非一般人可以想象。
為了保護這個秘密,為了斬草除根,他來了!
當(dāng)他出現(xiàn)在礦山附近的時候,許慎也有了感應(yīng),他將許心言扔進了廢棄的礦洞之中,那礦洞四通八達,地形很是復(fù)雜。
他自己則燒掉了木屋,向著孟玉川沖了過去。
那之后的事情,許心言也就不清楚了,他施展了龜息神功,跳入了一個百丈來深的廢棄礦洞,就此沉眠,等他出來之后,已經(jīng)是十天后了。
他遇見的第一個人就是自己的師傅許幻之,他的族叔,父親許慎之前有寫信,讓這個族叔帶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