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媚的早晨,天氣特別好。
一夜無夢的叨擾,秦云難得睡了一個好覺,或許是昨晚小爸的作用吧,不管怎樣,她都習慣了在小爸的陪伴下才入睡。以前如此,自那以后,亦是如此。
秦云套上床下的粉色拖鞋,走進盥洗室。鏡子里的雙眼經過一夜已是消了腫,只還有一稀紅色浮在眼仁上邊,不細看還是很好的。
她用一根藍色細帶束起長發,然后掬起一汪溫水清了清臉上的睡痕,簡單洗漱過后就隨意挑了一件衣服穿上。
春末夏至,只一件套衫就已足夠,底下則是一條灰色寬松的家居褲,很休閑的裝扮。秦云籍著鞋子走下樓,一邊走一邊看。許久不曾下樓用餐了,她在心里默默的說。
路過客廳,轉個彎便是餐廳,Joe瞧見她下樓來很是欣喜,連忙從廚房間端出準備好的早餐擺好,一臉笑意的站在餐桌旁看她。
差不多有一個月沒有笑過了,秦云終于舒開了臉側僵硬許久的神經,展顏一笑。
“小姐,你應該要多笑笑,很好看呢!”Joe由衷的贊揚。
秦云的臉頰有點發燙,仍舊是未長大的孩子,容易臉紅。
她坐在經常坐的位置上,拿起刀叉開始用餐,餐廳里只有金屬相碰的清脆聲音。
在秦云安靜用餐的時候,秦城停在樓梯口沒有立即上前,漆黑的眸子看她把討厭的蛋黃切掉,再把它挪在一邊,期間還會撇起嘴角,柔軟的唇瓣上翹到俏皮的弧度,這是她慣有的動作。
有多久沒有與她一起用餐了?久的連他都記不清了。
“先生,需要給您準備早餐嗎?”
傭人的詢問不僅打斷了秦城的視線,同時也擾亂了默默用餐的秦云,只聽一聲“哐當!”金屬與餐盤碰撞的尖銳響聲。
秦城皺皺眉,走近餐桌坐下來。
秦云沒想到他會在家,會在這時候下來用餐,他與她最多的見面多數于深夜她睡著之后。
有多久沒有與小爸一同吃飯了?她記不清了。
傭人把秦城的那份早餐擺好就識相的離開了餐廳,故現在只有他和她在,流動的空氣分子在這時候突然變得沉悶起來。
秦城看了看她掉落的叉子,說,“吃吧。”又自動把她餐盤里的蛋黃放進自己盤中,開始進餐。
秦云沒有聽話,放下右手的餐刀,抹干凈嘴巴準備起身離開,從始至終不去看他。
“坐下。”
秦云仿佛定住了腳,再邁不出一步,挺直的腰背倔強的不肯回頭,背對著面無表情的他。
“聽話。”
那一聲軟語聽在她耳畔是怎樣的一種寵溺,貪戀卻矛盾。
她仍是沒有轉身,咬了咬下唇角,說,“我上課快要遲到了。”
“你這個樣子還要去學校?”她的身體狀況他很清楚,所以他擔心。
他的關心之詞在她想來卻又是另一種解讀了,秦云腦袋一“嗡”,無措的看向他,雙眼開始模糊。
秦城知她想叉了,抿抿嘴,又說,“病才剛好,再休養幾天。”
他的話都是祈使,他的語氣全是理所當然,包括他這個人也總是讓他人敬畏。可是這一次她不想聽話了,于是她說,“我要去!”
他看她良久,看的她產生了幻覺,覺得他在傷心,傷心的孤獨,孤獨的令她心顫。
秦城不再看她,拿起餐具繼續用餐,食物入口前扔了最后一句話給她,是再一次寵溺的妥協,“去吧。”
她好像聽到了來自他心底的嘆息,那么重,那么深。
腳步歸于路程,時間靜于背影。秦云默默的離開了他的視線,倆人的距離慢慢拉開,直到無法跨越的鴻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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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考前的課程幾乎千篇一律,除了復習還是復習,一天下來,秦云只覺得疲憊不堪。落下了一個月,如今再投入高強度的學習中,有種力不從心的感覺。一個月的特殊經歷讓她預定的計劃偏離了正常軌道,現在的她不知道接下去該怎么做,是繼續之前的想法報考C大,還是…...考去外地?
外地?
秦云被自己的想法給驚住了,原來她想離開他了嗎?她緊閉起眼睛,甩掉這個不可思議的想法,揪緊的心房才緩緩松開。她睜開眼,指端摸上頸間的吊墜,牢牢握住。最貼近心房的位置是熱的,那么剛剛的心悸是因為不舍么?
不舍的吧!多年的相處相伴,一夕間分開又怎能舍得呢?即使…即使在那樣親密過后,她又怎么能再離開?怎離得開?即使沒有經歷過那些,她更不可能離開小爸的,她想。
傍晚,秦云在齊叔和另一個黑衣男子的護送下安然回到別墅。自從綁架過后,秦城就專門為她安排了一人做保護,那一次的事件在兩人心中都留下了痕跡,那一次的事件對于秦城來說僅此一次。
晚餐只有她一人,Joe說先生不會回來用餐,讓她先吃。于此,秦云無話可說,安靜的獨自用完餐上樓。
連續幾晚皆是如此,而她比之前更加安靜了,就連那日被Joe贊揚的笑意都不再出現了。每晚她會在琴房待上很久,即使不彈,即使只對鋼琴發呆。
悶得時候,彈幾首曲子;累的時候,趴在琴板上小憩;無聊的時候,望著琴面出神;煩躁的時候,亂按琴鍵。
這一晚,她累了,就趴在琴板上不知不覺的睡著了。肩上的發絲隨著傾斜的角度垂下來,半遮住側臉。別墅里常年恒溫,所以她并不擔心會著涼,就這樣肆意入睡。
夜半,秦城在琴房找到她。眉心輕蹙,小嘴微翕,腦袋枕在手心上,歪在左邊,長發遮了半個臉,撩開發絲可見她透紅的面頰。
真是個孩子,又何必與她置氣?
秦城自嘲的掀起嘴角,俯下身體抱起她,再怎樣總是會擔心她會著涼的,她的身子他比她還看重,更何況是病愈沒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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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上午,秦城沒有出去,只待在書房處理事務,唐繼過來找他。不敲而入是唐繼的風格,秦城亦習慣于常。
不過這一次的唐繼似乎有些粗魯,沒有善待可憐的紅漆木門,徑直闖進去,不顧同在場的凌霄。
“霄,你出去,我有事情要問他!”唐繼大聲吩咐。
凌霄在得到秦城許可后,悄然退離書房。
“你要送小丫頭出國?為什么?”唐繼在知曉這一消息時覺得不可思議,這種情緒一直持續到見到他為止。
“嗯。”
“你在想什么?”唐繼問。
秦城看著他說,“我給她充足的時間想清楚我和她之間的關系。”
“你們之間的關系?男女關系嗎?那又何必送她出國!”唐繼反駁道。
“她現在對我的依賴只會模糊她的其他感情,所以出國是最好的方式。”秦城解釋說。
“你也知道她對你很依賴,你就放心送她走?這么多年,你就忍心嗎?”
“那邊我已經全部安排好了,不會有問題。”秦城說。
“你早就決定好了?”
秦城看向窗戶外,過了會兒說,“嗯。”這幾天他是在做這方面的準備,所以很多時候沒有回別墅用餐,留下她一人。
唐繼見沒有挽回的余地便放棄了,他知道一旦決定,秦城不會容許再改變。
“什么時候?”
“一個月后。”
那是高考后的一個月份,“有告訴小丫頭嗎?”
秦城沒有說話,唐繼明白了。
“小姐,你怎么不進去呢?”門外傭人的聲音清晰的傳進來,兩個男人同時回頭看向門外那個呆立的女孩。
唐繼什么時候離開的她不知道,書房的門什么時候關上的她也不知道。愈來愈朦朧的視線對不上他的焦距,可是手心里的溫度愈來愈強烈。要多努力仰頭才能阻止淚水的滑落?要多努力克制心底的顫抖才能抑住嘴角的弧度?
終于,她還是失敗了啊!
秦城牽起她的手坐下來,把她放在□□,替她擦眼淚。
在書房外她全都聽見了,在聽見他要送她出國的時候,她感到害怕極了。
“你不要我了嗎?”到國外那么遙遠的地方去,離開他,看不到他,她無法想像。
“你說你說,是不是,是不是!”秦云固執的一遍一遍問他,執著的想要一個否定的答案,從他口中說出。
秦城看著她帶淚的眼睛,深邃的眼眸像要吸進她的魂魄,卻并不回應她。
她眼中的淚珠愈加疾馳下來,如同湍急的河流。
“你真的不要我了?”
“有些事情發生的太快,你未必能全明白,總要給你思考的時間去好好想明白。”
感情的事情若是能一個人完成,他定不會要她煩惱進來,她太小又太依賴他,分開一段日子或許對這份感情有幫助。
因為從一開始,他要的就不是長輩的身份。
“小爸?”
她不知道為什么事情會朝著不能預想的方向發展。在她確定不會離開他之后,他卻要讓她離開。在被他那樣對待后,他還要把她送走,只為了讓她自己想明白。
秦云抽出被他握著的手心,退后一步,離開他的包圍,抬手胡亂抹掉眼淚,賭氣的問,“為什么?”
“你還小。”
“那晚在你抱著我的時候怎么沒有想到我小!”秦云尖聲質問他。
秦城沉下臉瞧她,幽黑的眼神如深潭般靜謐,瞧得秦云覺得是自己說錯了話,所以惹惱了他。
然后又想到他對待那個老四的殘忍又不禁抖了一下,縮著肩膀退了一步。
看她害怕的樣子,秦城終究不忍,“過來。”
秦云垂眼盯住攤在身前的大掌,指骨清晰,手指修長,指甲修的圓潤干凈。
他的手掌很大,掌心略帶粗糙,拇指與食指指腹上有很厚實的繭子,不知是怎么來的。有時她會喜歡撫摸那一塊凸起,擺在指間來回玩鬧,而他也任由她玩鬧。
可什么時候這些都變了味道?
最后,她還是忍不住要貪戀那一觸即暖的掌心,細白的小手覆在他伸出的掌心里,看他慢慢收緊五指,拉近倆人的距離。
聞著她的香味,握著她的柔軟,秦城抵上她的額頭,這般親昵已很久不曾出現了。而秦云仿佛受了心靈的蠱惑,沒有絲毫掙扎的靠近他,同他離得那般近。
“你總有一天會長大的。”長大了就明白了,感情里的許許多多都在等待她的長大,他會在這兒等她回來。
他情不自禁的吻上她的額頭,灼熱的嘴唇觸碰清涼的肌膚,讓她感受自己的灼熱,傳遞灼熱的情緒。
秦云下意識的閉起眼睛,耳畔的話輕飄飄的躲進耳中,沿著神經傳達到左胸處,激起一滴晶瑩從眼角垂落。
溫存并沒有持續多久,秦城便放開她,眉梢已染上了些許柔意。
秦云如夢初醒般,一對晶亮的眸子不知要瞧向哪處,胸口的位置莫名跳動起來,很劇烈。
秦城習慣的摸摸她順直的發說,“聽話”
秦云看向別處,悶悶的答,“好。”
既然你要我離開,那么我就如你所愿。
多少還是帶了些意氣的想法吧?
申請的學校在法國巴黎,時尚之都,藝術的殿堂。
入學時間是在暑假,所以距離出國還有一個多月。
在這一個月內,秦云仍是決定參加高考,這樣才算完整的畢業,她總有自己的執著。
每天,她按時上下課,認真復習高考內容,課上講解的每一道題目她都仔細的記下來。
周末,她又會與秦城給她安排的老師學習法語,為出國做好準備。
一個月不夠,但總夠她學會日常用語了。
臨近高考,學業更加緊張,而放松自己的最好方法就是在小湖邊呆一會兒,至少對于秦云來說是有效的。
她雙手撐著凳面,靜望湖水,幽藍的湖水現出翠綠的顏色,輕盈流暢,碧波蕩漾。
快到夏天了,湖的周圍也熱鬧了起來,點綴著各式各樣的小花。有粉的,有藍的,還有黃的,色彩繽紛。
要離開了,她還真有點舍不得這里的美景,看了三年,也喜歡了三年。
吸一口空氣中的清甜,感受一次花香的味道,吐出郁結的煩悶之氣,身心舒暢。
春風拂來,帶動了發絲的飄逸,遮了那雙清澈分明的眼眸。
秦云揚起頭來,灑下了一肩烏黑的瀑布,撫過石凳,再輕輕的垂落。
精靈。
這是站在銀杏樹下的程司能想到的唯一詞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