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體育課。好幾個班一起上。
    對于高三的學生尤其是女生來說，體育課是形同虛設的。
    體育老師帶著大家做了熱身運動，然后慢跑兩圈就算完事兒，其他時間自由活動。樹蔭下女孩子們扎堆抱著書啊筆記什么的。有的安靜看著，有的舉著本兒實則在聊天。
    阮晞媛和幾個校慶節目負責人去辦公室向班主任匯報彩排的情況，撤時慢了半腳，被拉著多關懷幾句，下來得晚。
    她兀自在跑道上跑了兩圈，停下來走了走。
    籃球場，一幫男生剛打完一局籃球。陸珩下場換人，滿頭大汗，拿起礦泉水直接往頭上淋了一下，他旁邊的男生認出跑道上的阮晞媛，說：“欸那不是新來的學霸小美女嗎？”
    “美嗎？我覺得還是煜姐美。”
    “我覺得不同類型吧，這個清純些，乖乖女。煜姐那樣的，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駕馭的，是吧珩哥？”男生說著，手肘杵了下陸珩。
    眾人起哄。
    坐籃架下的男生沒穿校服外套，里面的短袖白襯領口都沒扣。聞言歪頭，半濕的劉海有些耷拉下來，一滴汗珠順著鼻梁滑落，砸在地上。聞言，他懶懶地抬眼，并不往他們說的阮晞媛看，只可有可無的勾了下嘴角，看向隔壁籃球場上還打著球的人。
    那人幾個虛晃越過防守，迅速沖至籃下，籃球鞋摩擦在球場上，發出刺耳而尖銳的聲音，清脆又勢如破竹。一躍而起，將籃球穩穩摁進籃筐。
    他那天說什么來著？
    什么不想打擾只是這里還有個未成年人的。
    瞧瞧這會兒的吊樣可沒他之前在廣場騎車泡妞的愣頭青模樣好看。
    陸珩呵笑了聲，起了心思，收回視線，推開一幫人，慢悠悠站起來，領口露著黠白的鎖骨。
    阮晞媛走了幾圈停下，到跑道拐角處，瞧籃球場邊上，有石椅，有樹蔭，也沒什么人。剛準備過去就被一個男生攔住，送了瓶功能補給飲料。
    阮晞媛看著眼前這瓶水兒。這學校的男生可真愛送飲料啊……
    這男生長相文質彬彬，紅著臉，看了眼四周，沒老師，站好了。讓她運動后多注意喝水，最近變天，千萬注意身體之類的。
    她禮貌聽他講。在腦海里組織措辭。一時不記得他叫什么名字，只記得在排練中見過，和班長相熟，常來找他。
    見他停下，正要開口，這時一個高大的身影橫亙在兩人之間，跟那男生像模像樣地說：“同學，我能跟她說句話嗎？”
    她差點額頭碰到他的后背，踉蹌著后退了幾步。
    下一秒，就感到后背讓人輕扶了下。
    那人待她站穩，便將她拉到背后。
    她抬手擦了擦鼻尖，試圖抹去剛差點碰上的香水味，又抬頭看那張清峻的側臉。
    今天是什么風？吹來這對冤家。
    剛才籃球場議論她的那幫人，有幾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跑出來，就站在跑道邊上：“嘖嘖嘖，好戲開始了。”
    話音未落，后腦勺給人狠拍了下。
    “嘶！哪個……”
    “什么好戲我也瞧瞧？”
    幾人見了立刻點頭哈腰。
    “嫂子好。”
    “煜姐。”
    葉子煜插著雙手，神清氣爽慈眉善目：“還看戲嗎？”
    “不了不了。您請。”
    見這幾人似做鳥散狀逃開，葉子煜才朝那兒走去。
    那個男生的臉都快熟了，看了下忽然出現的三個人，手腳都不知如何擺放，這一切大概和他預想中的不一樣……
    走時雙手雙腳都差點順拐，不過倒是不忘將飲料塞阮晞媛手里。
    陸珩看了眼陸慎淮，表情十足的玩味挑釁：“嘖，這就急了？我都沒說什么。”
    陸慎淮瞧了眼阮晞媛手里的東西，壓根不看他，示意葉子煜帶她走。
    葉子煜眼神回應“你去啊”，手指指著陸珩：“我來和他聊聊。”
    陸慎淮視線轉了一圈，還好這里夠偏僻：“你想四個人組團去老劉那兒喝茶嗎？”
    陸珩發出清脆的彈舌音：“老劉哇，不是吧，你怕他？”
    陸慎淮還是沒理他，再次示意葉子煜帶阮晞媛走。
    阮晞媛看著陸慎淮和葉子煜交流的視線，摁耐著心中的千頭萬緒，面色克制平靜：“你們聊。”
    點了下頭，走開。
    待阮晞媛的背影剛消失，陸慎淮偏頭一轉，眼神變得鋒利，猛地拽起陸珩面前的衣服：“想玩找我，她，你給我離遠點兒。”
    說完往小賣部那兒去了。
    “嘖，不知好賴的愣頭青！我這是幫你一把。給我這弄的……”陸珩理著胸前有些皺巴的布料。
    這話倒是不假，但這幫里摻了多少玩的成分他不說，陸慎淮和葉子煜也是知道的。
    葉子煜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這么幫他？陸慎淮才是你心愛的人吧？”
    陸珩想想這種可能性，立馬渾身顫得抖了抖。看葉子煜也走：“欸，你要去哪？不是和我聊聊？”
    她白了他一眼：“和你？那有什么意思。”
    陸珩揚眉一笑，亦步亦趨跟著：“那什么有意思？”
    “看好戲啊。”
    “什么什么，去哪看？”
    “去就知道了。”
    阮晞媛拿著飲料，躲到走廊下，前面有個假山托起來的亭子。走廊兩邊有一叢一叢的竹子遮擋著，很是陰涼。
    她進亭子，帶著耳機拿mp3聽音樂，視線漫無目的游蕩。
    大路邊的鳳凰花，前幾天還開著呢，讓前陣兒的雨給打落了，化作了春泥。
    還有各種綠綠的樹，蒲桃、臘腸樹……
    不知過了多久，扎起來的馬尾辮忽然被輕輕拽了一下。她眨了眨眼，轉過頭去，視線便被一片花花綠綠遮擋，肌膚隱隱能感知涼涼的冷氣。
    來人將飲料放在她手里，冰涼的瓶子將她的手弄得又冰又濕。
    一回生二回熟了。阮晞媛對此不再陌生，不用猜是誰，只想起此前三番兩次的事兒，并不太想見到他。
    但她不想表露出來，摘下耳機，眼神問詢。
    他倒也很自然，直接拿過桌子上那瓶，要跟她換。
    阮晞媛皺眉：“不行，我要還給人家的。”說著手里的冰飲要還給他。
    “……那人我認識，交給我。”
    阮晞媛沒再說什么，道了謝，余光看他在她旁邊坐下，隔著一段距離，雙臂反撐著，自然舒展著他兩條大長腿。看上去有幾分悠閑樣兒，少了幾分冷冽，平添幾許溫和。忽然對她說：“那些人別理他們，安心復習。”
    她一下把頭擺正，想這說話的語調怎么這么像她爹：“哦。”
    “怎么一個人坐這兒？”又補充了下，“唐羑呢？”
    “徐主任找她改稿。小嵩哥呢？”
    陸慎淮瞥了她一眼，倒是不忘禮尚往來。
    足球場的學生們踢足球，綠蔭場上，還有零散的一小叢叢不知名的金黃小蘑菇。
    “樓上匯報。”他隨意扯了個理由，給林嵩留面子。這小子前幾天階段考英語作文憋不出來，臨交卷抖機靈寫了句“萬水千山總是情，給個兩分行不行？”估計詹姆斯覺得和他當面交流這個問題比較好。
    “哦。”阮晞媛倒沒多想，藝術班嘛校外活動多……視線轉回來。
    他頭發好像長了些，微風能拂動他頭上的發絲兒，將它托起放下，蕩秋千似的。
    陸慎淮問：“學校還適應嗎？”
    她望向前方：“嗯，挺好的。”
    足球場一聲吆喝引得兩人皆望過去。紅馬甲隊進門了。
    陸慎淮視線收回時不經意間瞥見她的手。手指虛虛圈著冷飲，纖白的柔荑沾了瓶身凝結成的小水珠，顯得更加剔透，他目光微微一閃，隨即移回視線，想了想：“有紙巾嗎？”
    阮晞媛掏了掏口袋，整包給他：“喏。”
    陸慎淮抽出一張，鋪開，拿過她手里的瓶子，包住：“老太太好些了嗎？”再放回到她的手里。
    拂他頭發起舞的風，忽然也將阮晞媛的心里吹得輕飄飄的。
    她緩緩點了點頭：“應該算好些了吧，前幾天聽黌師兄說，奶奶過段時間會再復查，如果情況穩定就暫時可以回家修養了。”她現在一回家都會抽空去醫院看看。
    陸慎淮注意到她無意識踢蹬著腳，又輕聲問：“沒打電話？”
    “沒，手機沒電了，充電器還忘帶了。”
    想到奶奶很快可以回家，阮晞媛高興，低頭看著瓶子，棕色的液體在里頭晃呀晃的，沿兒起了點點泡沫，抿了下嘴唇：“你……腰傷好點了嗎？”那天彩排給的那瓶飲料還在冰箱里面凍著呢。
    陸慎淮手抹了把后頸脖：“就那樣。”
    眼前的姑娘微抬著頭，一面側著光，從他的角度望去，可以看到她健康的淡粉色面頰上細細的絨毛，說起老太太時，她臉上禮貌的笑意總會帶上幾分真摯柔軟。語氣里有再見以來未有過的小跳躍。還有那撲騰的白色運動鞋，他不動聲色地做著判斷題。
    說到這個，阮晞媛想起之前答應爺爺的事兒，她抬頭問：“你的藥膏用得差不多了吧？”
    “還剩點兒。”
    她沉吟了下，想讓他背過去，她摁一下看看，想起這是華中，有過密這回事兒，遂作罷：“……那你周日有空嗎？來我家，我給你再配一些。唔，有不一樣的癥狀嗎，問爺爺改下配方……”
    他看著她清澈的眼眸里認真的關切，眼神撇開：“不用問，這藥膏管用。”
    他坐的位置沒有在綠蔭下，整張臉徜徉在陽光下，襯得白，微垂著頭，不知哪兒映過來的樹影正好遮著眼眸，陰影掛在他的鼻間，一跳一跳的，而他任它由它。
    這樣的陸慎淮仿佛有股魔力在吸引她靠近。
    阮晞媛手指抓摳著椅子邊沿，磨挲其中的紋理，有平滑也有細小的凹凸。
    她看著地面，陽光微微映襯下來，暖暖地灑下，透過竹葉披在后背上，舒服極了。地上也有些斑駁的光跡，微微晃動，藏匿已久的言語也渴望這陽光的照耀：“之前……不在江城，你過得還好嗎？”
    陸慎淮怔了怔，嘴角緩緩繃緊，沒想到她會忽然聊這些，淡淡地回了句：“還好。”他雙腳依然抻直，但交叉了起來。
    阮晞媛無所察覺：“你都去了哪里，能和我說……”
    她語調慢，很容易被打斷。“都過去了。沒什么好說的。”
    “……”阮晞媛抬眸，心微微一沉。陸慎淮的神色忽起的冷意和驟然拉開的疏離之感瞬間被她敏銳地捕捉到了。
    “是嗎……”教養讓她在那一刻下意識地蹦出這兩個字，她很清楚接下來該轉換話題，可她心底浮起一絲惱怒，說不清道不明，看著旁邊的一小袋零食，好久，終是忍不住指著它說：“我不是小孩了。不要用再買這些給我了。”她討厭他和林嵩每次問她唐羑呢——不過怕她落單。
    都當她是小孩。
    她不需要這樣的時時觀照。
    陸慎淮意識到剛才語氣有點差，偏過頭，克制著心緒，語氣稍緩，逗她：“呦，是嗎，多大了？成年了嗎？”
    “……”忽而想起他那句“未成年”，她的臉燥了起來，趕緊偏到一邊去，生怕讓他發現這種“孩子氣”，轉念一想，有些喪地嘆了口氣，心里滿是一拳打在棉花上的失落感和不言而喻的挫敗。
    ……
    陸慎淮走后，吳慧瓊不知道從哪冒出來，問著他找自己干什么。
    阮晞媛無心應對她，隨意找了個理由搪塞。
    吳慧瓊一直盯著她手里的飲料，指了指：“阮晞媛你不喝給我吧，我正好渴了。”
    “請便。”
    吳慧瓊展顏，伸手去拿，不料身后的手先她一步拿到了：“那我不客氣了。”
    吳慧瓊看清來人，眼睛都瞪直了：“葉子煜！”
    葉子煜好整以暇應她：“嗯？”
    吳慧瓊氣急敗壞：“我我我我……”
    葉子煜笑容滿面“你你你你……你怎么呀？”
    吳慧瓊氣得跺腳，渾身氣息都燎著火焰：“你你你你……不就舞跳得好點而已，學習能比得過我嗎？你神氣個什么勁兒？”
    葉子煜愈發和藹可親：“勞駕您舌頭屢直嘍。跳舞比你好，學習比你差得遠，你這話是在說陸慎淮嗎？嗯，你果然對他很了解嘛，我會及時替你轉告他的。”
    吳慧瓊慌了：“我明明說的是你！豬腦子，不許告訴他。不許告訴他。”
    葉子煜：“那……能麻煩你點事兒嗎？”
    吳慧瓊揚了揚下巴，一副姑且一聽的樣子：“什么？”
    “麻煩可以離我們遠點嗎？”
    吳慧瓊瞬間整張臉爆紅：“你，你……哼，誰稀罕啊。”隱約帶著哭腔，走遠了。
    悠悠坐下來的人看阮晞媛有些擔憂的目光追隨，拍了下她的后腦勺，樂呵道：“沒事，我一會去哄哄就好了。”
    “……”這姑娘……真神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