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幾乎是踩著點兒到的。
比賽場地是江城劇院,很小很老。一路上聽林嵩說,他們上小學時,學校會組織全體師生繞過大街小巷,過來這邊看電影。
大概是決賽的緣故,來看的人很多,加上空間不大,整個場子看起來熱鬧得有些燥熱。
水泥的地和墻,墻邊能聞到一股淡淡的潮濕的味道,陳久的棕木紅坐墊構成的觀眾椅座。
在場的人雖然各色打扮,也正是這各色的打扮,很能直觀地感到出來,觀眾很多都是這個圈子的人。如果在公共場合,極個別格外出眾的大概會被誤以為是不學無術的地痞流氓。但細看,全都別無二致。年齡段,初、高中、大學及已經參加工作的都有,他們三五成群的說笑,
有的邊比劃著動作,眼中皆散發著熱愛的光亮。
阮晞媛手拽著唐羑的手臂,稀奇地四處張望。
想到《死亡詩社》里的一個畫面,在傳統教規束縛的環境里,教授教育學生要獨立思考,注重精神自由。被寄予厚望的男孩們背著老師家長,躲在深夜的山洞里圍著篝火念詩。
和fn舞社的人碰了面,沒多久就開始比賽了。底下的觀眾全站著,沒人端坐在紅木椅上,臺上也有觀眾,圍著參賽選手、裁判和主持人。放音樂的dj被擠在人堆里,不注意看他面前的打碟設備還認不出來。
8進4的半決賽一開始,fn的社員們觀賽的積極性并不高。
陸慎淮晉級了,場子也不冷不熱的。
唐羑問林嵩是不是和社員關系一般。
林嵩放下舉著的相機,樂了:“這種算小比賽,好幾年沒辦了,今年才重新開始。以前,就冠軍,淮哥逢參加逢拿。這種開胃菜還不夠淮哥塞牙縫兒呢。大伙兒都在等后頭的好戲。”
后面歇場的時候,其他社員在那討論:“你看淮哥不在不辦,淮哥回來它又搞上了。這是歡迎啊。這比賽的冠軍就是為咱淮哥量身定做的。”
阮晞媛:“……”以前一直贏現在就一定不會輸嗎?這是什么邏輯……
不過,不管阮晞媛信不信,比賽的走向確實如他們所料,陸慎淮以絕對的優勢進入2v1奪冠階段。
現場火藥味愈來愈烈,頃刻間硝煙四起。
fn和至舞兩邊舞社的人開始互相唱衰叫囂。
唐羑看這次陸慎淮的對手她認識,便給阮晞媛做科普:“那個是陸珩,也是我們學校的。你知道吧,江城建材龍頭的太子爺。據說至舞有他爹的投資那會兒,全國遍地開花。”
阮晞媛:“聽說他前不久打敗過陸慎淮?”
唐羑嗤之以鼻:“那是因為我哥那天腰傷犯了。他才練幾年,哪能和我哥比。”
阮晞媛眨巴了下眼,所以那些八卦是真的?
林嵩調著機器:“哼,至舞得到投資后,很多舞者都跳槽過去了,實力也就上來了。在江城也就老牌的fn,能與之抗衡。這次我哥會givesomecolorseesee的。”
阮晞媛小聲嘀咕:“難怪……”
“嗯?什么?”
阮晞媛手指刮鼻子掩飾翹起的嘴角:“唔,沒什么。”只是想起,前幾天剛考完試,學校網站的排行榜設置出現了些問題,她剛巧在辦公室,聽語文科任老師兼高三語文組長陳主任在頭疼,就試著解決了。然后陳主任讓她順道幫忙統計語文摸底考的成績。
陸慎淮和陸珩的卷子讓她印象深刻,是陳主任單拎出來的,她有幸隨老師們觀摩了下,都是空白作文,成績并列倒數第一。
至今都記得陳主任咬牙切齒的樣子。
很顯然,這兩人是……術業有專攻。
陸慎淮和陸珩的對決很快開始。
阮晞媛位置靠前,就站在臺上的側后方,沒什么阻擋,能很清晰地看到選手的表演。
在一段節奏很鮮明的鼓點里,陸慎淮單手倒立,躍起,肘撐,躍起單手撐,再躍起,肘撐。他的手臂肌肉在那一刻隨之繃緊,線條流暢而噴張,很有力量。
就當所有人都還沉浸在這之中的時候,音樂忽然空拍,他直接松手,用那一側的肩膀支撐落地。全程保持著倒立的狀態,另一只手和腿部配合音樂做著動作。
阮晞媛在他直接放手的那一下,整個心臟一縮,整個頭皮發麻,覺得腎上腺素在飆升。這種因為音樂和肢體的完美契合的感覺真的很戳人心扉。身邊都是他的隊友,整片歡呼震耳欲聾。
場子瞬間炸開了鍋。
一波操作下來,阮晞媛旁邊的林嵩激動得拿著攝像機卡卡一頓拍。觀眾都激動的連連嗷嗷叫,
直呼爽,哪怕至舞那邊持續的叫衰也蓋不住,大家都沖他搖臂吶喊。
他們班的校慶舞蹈也加了這個撐肘放肘的動作。頭回看他們這段排練時,阮晞媛離得沒有現在這樣近,那時以為是屈臥側著地,現在看來,原來是手臂著地。
有手肘加護具護著還好……可回想起剛剛的畫面,他方才身體至少距離地面有十幾公分,需要極強的肌肉控制能力來掌控瞬時的交替收縮才不會受傷。
何況他個子很高,做這樣的動作,需要運起更大的肢體弧度,在這樣的情況下能讓人覺得他輕而易舉,絕不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練就的。難怪腰傷總不見好。
想起方才他上場前卸了戴在腳踝上的負重包,又忍不住牙癢癢地偷偷瞪了他一眼。
就說她沒覺得自己最近胖了呀……
身邊環繞著此起彼伏的尖叫聲。
陸慎淮起身站好,正面對著他們,專注的冷峻眉眼,抿著的唇還帶著些比賽中的神色。那雙眼睛深邃如墨,似乎一下捉住了她,不知道看到什么,他忽然偏頭笑了。
突如其來的無所適從和慌亂,讓阮晞媛視線在此時找不到合適的降落點,鼓掌都覺得不對,雙手欲放下又拿起。又心想她四周全站著他的社員,動靜太大,應該只是視線順帶朝這邊而已,并不是在看自己。
所以眼下要干什么顯得正常?
看了下旁邊的人,哦,看比賽。她還鼓著掌,以示自己認真觀賽,沒有走神。
聽身旁的人在討論:“其實陸珩也不差,只是淮哥太強。”
“他媽快的老子以為自己眼花了。”
“阿淮牛逼!”
“這哥兩年沒在賽場上見著,還以為慫了呢,這回江城就整這么一出。這變態的身體控制力。”
“哈哈哈,我淮哥有沒有把牛頓氣活過來?”
不同于前頭其他選手那種,表露出帶羞辱性、挑事性的動作或眼神,陸慎淮只朝對手笑了下,指了指腳下的位置,悠悠退到一邊,把舞臺中心讓給人家。
陸珩此刻像被架到火堆邊。兩個舞社之間的氣氛更是上升到了白熱化階段。
他憋著勁兒反擊,放了一個大招。
至舞歡呼,fn嘲弄唱衰,意想不到的畫面出現了,忽然fn的隊伍里傳來一個女生響亮的叫好聲。
膠著的氛圍因為這個戲劇性的小插曲,讓一點就爆的火災現場變成了浪漫的熱氣球。
女生成功讓所有人都偏頭行注目禮,緊接著所有人都笑了。
阮晞媛也好奇望去,這是……對方社友站錯邊了?
“是葉子煜。也是我們學校的,和我哥還有小嵩同班,她也參加了校慶,你排練的時候應該有遇見過她,長得很漂亮。”唐羑也覺得啼笑皆非,附耳說道。她對葉子煜很熟,一下就聽出。
是她。
后邊的男生圍成一團,全都湊過去。阮晞媛視線受阻,看不見廬山真面目。但腦海里自覺地出現排練那晚在音樂停頓時,正好從陸慎淮月夸下穿過去的女生。
葉子煜人緣很好。這邊fn的人沒有惱怒和責備,都在揶揄起哄。
有的哄笑她身在曹營心在漢。
有的勸她別的也就算了,這可是自家隊長和對手的比賽,收斂著點。
有的嫌棄她一碗水沒端平,方才給隊長加油都沒這么大聲。
討論得太熱烈,主持人都崩不住暫時給出主意,讓她趕緊拿下陸珩,這樣fn和至舞可以結成聯盟,到時豈不打遍天下無敵手。
有人笑喊陸慎淮做好為舞社未來的偉大前程戴綠帽的心理準備。
看事態發展眼看就要控制不住了,旁邊來觀賽的其他舞社不樂意了,說你別攪渾水,他們聯盟了江城還有我們什么事,好啊,原來陸慎淮當初和陸珩battle打的是這主意啊,真雞賊。
巴拉巴拉……
說著說著,陸珩做了個很厲害的連貫動作,眾人才再次將注意力放到舞臺上。
阮晞媛朝后的視野開闊了些,這才看到不遠處站在隊伍里的“異軍”。
女孩揮臂夸贊,面龐笑容綻放,拿著攝像機拍著舞臺中心,明艷動人,毫無顧忌,實在很難不引人注目。還時不時配合音樂和陸珩做小動作,很默契,賽場變成大型喂狗現場,引起的高潮不比陸慎淮方才的轟動差。
驕陽似火,明媚如春。
確實很漂亮。
不禁想起學校那個八卦傳聞。
想到這里,阮晞媛下意識地看向陸慎淮。他站的位置有些側背對著,只能看見他的側臉,僅注視著對手的動作,對周遭發生的一切無動于衷,連帶陸珩挑釁的表情也沒給半點多余的眼神。
可真是……
她想如果她是陸珩,應該挺氣的。藐視對手也是一種戰略。
比賽結束,最后一輪,3:2,結果如林嵩所說的,陸慎淮再次奪冠。
fn的所有人都一窩蜂圍上去,唐羑把他的外套丟給阮晞媛也跟著湊上去了。一幫人整個把他舉起來扛到軟墊上,奮力一拋之后如鳥飛散,任其落在軟墊上。
阮晞媛沒有過去,她只抱著他的衣服。
瞧面前的這群人嘻嘻鬧鬧,嘰嘰喳喳,興奮、高興,這原本預定的舞社團建大餐勢必升級。
唐羑很喜歡這樣的場子,性格也很合這樣的場子,拿起當主持人的范兒控場,毫不猶豫地賣哥。阮晞媛估計這場比賽之后fn的人她應該全認識了。
這么胡思亂想著,竟連人靠近都不知道,以至于他大手在眼前一揮,猛的對著這張臉,下意識左右張望了下,對著偌大的空地,一扎堆一扎堆的人群里,有種無處藏匿的感覺。
心跳的速度快趕上現場的音樂。
陸慎淮一手摸了把后脖頸,一手徑直把沉甸甸的獎牌隨手遞過來:“拿著。”示意她裝進小包里。
她稍稍疑惑,眼睛不動聲色兜了一圈,覺得大約是只有自己背了小書包,他想先放她這里。
阮晞媛摸了摸手里的獎牌,揣進包里,偷偷瞄了下旁邊的人。汗水從頜骨徜下,到脖子,劃過凸出滾動的喉結。她剛有些降溫的臉忽然又有紅起來的預兆,低頭躲開這一畫面,盯著他衣服上汗濕的地圖。緊貼的布料顯出胸肌的輪廓,恍然回神,他不是以前的他了。
這么一想,頭頂的光線忽然暗下來,面前的人微彎腰低下頭來。
他一下子的湊近,汗熱的男性荷爾蒙氣息將阮晞媛籠罩。她呼吸一滯,腳往后挪點。
聽見他問:“怎么樣?”
阮晞媛盯著那個黑影:“這種比賽看難度還是看音樂契合度?”
他擦著汗,瞧她臉紅,想起下來還沒喝上一口水:“都有。看裁判的主觀判斷。每個人偏重的點不同。”抬頭視線晃了一圈,沒看到飲料販賣機,“只展現技能大招完全不聽音樂,不如直接去連體操好了。你看剛才有人做這個動作沒有,就是說他沒聽音樂。”他手指指著耳朵。
她沒問題了,怕靜下來,又說:“很精彩。剛才你跳的時候很多人都……說很棒。”
他愣了下,眼里閃過細碎的笑意:“是嗎?別的是沒看著,我聽著掌聲挺響的。”他跳完,不經意間就看到人群里的她,旁邊的社員們都跟竄天猴似的到處亂躥,人群里唯獨她不知道在想什么,說她在看吧神情有點呆,說她沒在看吧她鼓著掌,想到這兒,他撇開臉清咳了下,才轉回來,一副很認可她的話的樣子。
“……”她這才反應過來。他當時看到了,就是在笑她,“笑什么,鼓掌,不對嗎?”
“誰說你錯了?”
阮晞媛覺得他大抵是贏了比賽,竟然頗有閑情逸致。
“吶,教你。這圈子表示認同,也就是你的鼓掌,一只手就行。當然,你剛才鼓掌,也行。”他右手卷著袖子,小手手臂上的肌肉緊實,流暢噴張,很有力量,微微擺動著修長的手指。
阮晞媛收回視線,不敢抬頭,跟著比劃。
“錯了。”